直到视线被门挡住,阿烛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赵雪无身上。
这人冷着一张脸走着,没有了往日那副懵懂清澈的表情,特别是她拽阿烛那一下,让阿烛心中生出了一丝怪异之感。
那一刻,阿烛好像在被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拉着往前走,那可能是任何人,但绝不可能是赵雪无。
但阿烛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的确确是赵雪无没错。
“六小姐?”
阿烛试着叫了她一声,赵雪无转头看过来的一瞬间,阿烛刚才的怪异之感才烟消云散,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傻愣愣的,仿佛方才看到的,不过是阿烛的错觉。
“你,是故意这样的?”
“嘻嘻~”
傻笑什么?
阿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要想一个傻子设法让自己脱身,未免有点稀罕。
但也确实解气,被赵雪无恶心这么一通,她们大概也没什么食欲吃饭了。
“再怎么样,你也先把自己肚子填饱了再搞这出啊。”阿烛说。
俩人没走出去多远,赵雪无便从衣袖里边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裹起来的东西,在手掌心细细摊开,将里面的几张牛肉馅饼展露在阿烛面前。
“阿烛吃!”
阿烛一惊,问道:“你什么时候藏起来的?”
“阿烛吃!”
阿烛这一天来来回回在赵府走了好几趟,最应该填饱肚子的人应该是她。
给昭芜院的下人摘梨的时候,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那老嬷嬷就来催促了。
牛肉馅饼外皮煎得焦脆,内里肉馅饱满,赵雪无将一张饼对半撕开时,汁水直往外淌,露出充足的肉沫。
她二话不说便将半张递到阿烛嘴边,眼睛笑成了两个小月牙。
香味在鼻腔前萦绕,阿烛实在经受不住诱惑,抬手接过,咬了一大口。
“真香!”
赵雪无闻言也咬了一口另外一半,拉着阿烛在旁边的树下坐下。
“这还是我第一次吃牛肉呢。”
阿烛咀嚼着,突然就开始感慨了起来。
以往在奉宁村徐家,吃口猪肉都是稀罕事儿,鸡圈里养的鸡过年杀一只,她连鸡汤都喝不上一口。
如今满口都是牛肉香,竟然还有一股委屈感涌上心头。
不可否认她来赵府之后,日子的确比以往要好一些了,但奉宁村的徐家,他们拿了丰厚彩礼,别说是牛肉馅饼了,他们估计能直接抱着牛去啃。
想到这阿烛便感到不甘,咬饼的力度都大了不少。
“阿无也是,牛肉真好吃!”赵雪无一边吃一边高兴地摇晃着身子。
阿烛闻言一愣,扭头看向赵雪无,心里有种难言的感觉,促使她鼻头一阵发酸。
这么一看,身在巨贾之家却过得连奴婢都不如的六小姐,比她惨多了,至少她在奉宁村时是自由的,而赵雪无要永远困在这一方天地,受尽欺辱。
“六小姐,你当真想好了,要同我成亲?”阿烛没来由地一问。
赵雪无一双眼睛映着烛光,格外明亮,闻言用力点着头。
“阿烛是唯一一个,不怕阿无的人。”
她连鬼都见过了,还能害怕一个小女孩吗?
“那我可要跟你说好了,我同你成婚之后,你不可以纳妾或是招赘,你只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就算我对你,没有那种情感,你也不许另找他人,不准欺我,弃我,你能做到吗?”
赵雪无立马应下:“阿无能做到!那阿烛呢?阿烛能做到吗?”
阿烛躲开与赵雪无的对视,看向别处咬下一口馅饼,说:“是你要同我成亲,我不需要给你任何承诺。”
“好吧好吧,阿无不要承诺,只要阿烛不离开阿无,阿无做什么都愿意!”
赵雪无无论如何也是赵家嫡女,这个身份在那放着,她跟赵雪无假成亲之后,就能多一重身份,这样一来要想出府也简单一些。
众人都认为赵雪无疯傻,但阿烛却觉得她不是纯傻,可能是因为排斥赵家那些人,才有了那些过激的举动,所以阿烛做戏就得做全,彻底获取赵雪无的信任,避免引起她的怀疑。
毕竟要是让赵雪无知道她只是在利用她,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呢。
等她成功逃离了赵府,到时赵雪无再做什么,那也只能让赵家人独自承受了。
“时候不早了,回家吧。”阿烛起身拍了拍屁股后边的灰,伸手将赵雪无给拉了起来。
四下虽挂着灯笼,但却不算明亮,她们还站在树下,更是彻底被阴影遮盖。
就在她们要从阴影下走出时,阿烛听见了一个一重一轻的脚步声,下意识警惕起来。
很快她就看到,素淮从清贻堂的方向来,她自台阶上走下,一手扶墙,一手扶着肚子往这边走。
“素淮!”
由于她们站在阴影下,素淮并没有注意到那边有两个人,这才被阿烛突然叫的一声给吓了一大跳。
素淮骤然一惊,瞧见阿烛后便又要往回走,阿烛一个箭步跑上前去拦在素淮身前,她打量着素淮的姿势,眉头紧紧拧在了一块。
阿烛问道:“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很虚弱。”
素淮的脸色比阿烛晨时见到她时更难看了,眼下的一圈黑色也更加重了,嘴唇白到渗人。
“别多管闲事……”
素淮说着便要推开阿烛,结果她浑身无力,她推阿烛那一下将自己也推了个踉跄,好在阿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
“啊!”
素淮猛地一下将那只被阿烛扶住的手给抽回,她捂着手背处疼得直喘粗气,靠在墙边缓缓坐在了地面上。
直到素淮拿开捂住手背的手,阿烛才终于看清她手背上的伤,瞧着像是被什么刮蹭了后留下的擦伤。
不久前她才在赵雪无的脸颊上看到这种伤口,她马上便扭头朝着乖乖站在树下等她的赵雪无看去。
“你用过艾草?”素淮问。
阿烛这才将落在赵雪无身上的目光收回,对上素淮惊恐的眼神,点点头说:“祁大师叫我每日用艾草叶煮的水泡澡,有驱邪净身的功效,对驱散六小姐体内的病魔更有帮助。”
“不过今日昭芜院停水,我还未曾泡过艾草水,你是怎么发现的?”阿烛说着又偏头在肩膀上闻了闻,“味道很大吗?”
素淮没有回复阿烛的话,她已经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但她不想让自己死在这里,又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站起来。
阿烛见状又要上去扶她,结果这人一应激,瞬间仰起脑袋瞪着双眼张大嘴巴,从脸上飞出一团黑雾,像是被强行抽离似的,凄惨的叫声在院子中回荡。
阿烛惊恐地看着,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站在树下的赵雪无见了这一幕,慢半拍地尖叫起来,她的叫声与素淮的叫声交叠,分不清谁是谁的。
在不远处清贻堂的众人也听见赵雪无的叫声了,纷纷搁下筷子往门外看,但在他们的视角中,除了短暂的尖叫之外,再没有任何异动。
但那窜黑雾却实实在在地在半空中萦绕,随后朝着下方迅速飞去。
阿烛眼瞧着这东西就要冲着自己来了,瞬间从腰带中掏出了一张符纸捏在指尖。
那东西当即便在阿烛眼前顿住,识相地往后飘了飘。
这符纸是李大娘用朱砂给她写的护身符,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这些年阿烛都没有遭到邪物攻击,她就当是多亏了这张符纸,这才第一时间掏了出来。
总之那东西是被吓退了。
那团黑雾在半空徘徊,好一会儿也没有其他动作,阿烛便趁机转眼看向了站在屋檐下僵住的素淮。
她还保持着刚才张嘴瞪眼的表情,但双眼空洞,早已没有了黑色的瞳仁。
“发生了何事?!”
赵满金携着她的妻妾子女匆匆跑来,看到素淮这幅模样时,个个都大惊失色。
阿烛与赵满金对视了一眼,便朝着半空中的黑雾望去,示意他看天上。
他们也随着阿烛的目光看过去了。但天上月光皎洁,繁星点点,云朵在空中快速地朝着一个方向飘着,除了风有点大之外,没有任何不妥。
“你这是何意?”赵满金一头雾水地问道。
阿烛蹙眉思索半秒,才反应过来那团黑雾就是附身在素淮体内的鬼魂,肉眼凡胎是看不见那些东西的。
“呃……”阿烛哽了一下,又结结巴巴地说:“她……她是戌时变成这样的,当时瞬间起了大风,给我……吓坏了……”
阿烛时不时便要朝着空中那团黑雾看一眼,发现它在空中开始躁动起来,一副要选定这些人之中的其中一个重新附身似的。
人死之后,正常的鬼魂是半透明的黑色,如果周身萦绕着黑雾,那便是曾吸取过生人精气,试图以此重塑肉身的象征。
阿烛在书籍中看到过这一段,当即便警惕了起来。
果不其然,就在众人琢磨着素淮为何会变成这样时,那转悠的黑雾飞速朝着人群扑过去!
阿烛的心跳漏掉了一拍似的,也急速向前挡在众人的身后,拿着符纸朝着那黑雾飞来的方向一伸。
那黑雾没刹住脚步,一下子便撞到了阿烛的手上,随即尖叫声再次响起。
那叫声像是从深谷中传来那般空灵,但入耳时却又像无数蚂蚁在抓挠着耳膜。
众人听不见,只感受到了一股迎面的寒风扑来,霎时朝阿烛看去,在看到她手中的符纸时,他们就什么都懂了。
最信这个的赵满金当即警惕起来,双指朝着阿烛一指,问道:“可是有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