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倒是看不出来,下边都已经堵死,只剩下泥腥味儿了,估计是这水井年久失修,这才塌了个彻底。”
届时,站在人群中的一名婢女发出声音:“不能啊,府中上下每年都会派人疏浚井底,加固井壁,怎会年久失修?”
那工人又思索了一会儿,咂了砸舌,不耐烦道:“我又不是捕快,你跟我转脑子我转不了,你们这谁是做主的?赶紧拿个主意,我们还要赶下家呢。”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朝着阿烛身后的赵雪无看过去,那工人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到赵雪无的身上。
赵雪无此时正两手拈着阿烛衣服上的带子,百无聊赖地扣弄着带子上的线头。
阿烛抖了抖那只胳膊,赵雪无身子一颤,委屈地对上阿烛的目光。
赵雪无见大家都在看她,便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身子,下半张脸贴在赵雪无的背上。
阿烛无奈地叹了口气,回道:“那便重新挖一口吧。”
“你说话做的数吗?”
阿烛偏头看向肩膀边的赵雪无,问:“六小姐,我说话做得数吗?”
赵雪无立马频频点头,应道:“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工人一听那人是六小姐,便有些后怕地咽着口水,跟同伴相互瞅了一眼,眼底尽是劫后余生的惶然,这才结结巴巴地应下。
工人重新看好位置,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后天色就暗下来了,天黑不好干活儿,工人来时也没带挖井的工具,便只能改日再来。
昭芜院没水用,下人都饿得勒紧了腰带,阿烛瞧见院子里的梨树结了果子,便吩咐众人摘了梨来吃,能果腹也能解渴。
阿烛正想给赵雪无也带两个去,结果前院却破天荒地来人了。
那老嬷嬷说:“昭芜院的水井塌了,家主请六小姐一同前去清贻堂用膳。”
“啊啊啊啊啊!”
赵雪无在屋里听见了外边说话的声音,瞬间就又尖叫起来,紧接着便是摔摔打打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抗拒。
阿烛只好拒绝道:“嬷嬷,六小姐的情况您也瞧见了,她实在不宜到人多的地方去,嬷嬷请回吧。”
“姑娘有所不知,家主时常在外行商,归家的时日鲜少,此次回府也是难得多待了些时日,只是想同家里人吃顿团圆饭罢了。”
“可六小姐她……”
“姑娘,”嬷嬷打断道:“老身来赵府时,姑娘都还未出生呢,老身怎会不知六小姐是何情况?况且此前也不是不曾吃过团圆饭,这都是在六小姐自个儿家中,姑娘未免有些太谨慎了些。”
那嬷嬷的语气虽没什么不妥,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牙齿磨过似的,让阿烛听着不舒服。
“那也得问问六小姐的意见吧?”
“在这赵府之中,六小姐的意见最不要紧。”
那嬷嬷抬了抬下巴,又说:“阿烛姑娘,你抓紧携着六小姐前去清贻堂吧,莫要让家主主母等久了。”
嬷嬷说罢便转身走了,把责任全部交到了阿烛的手中。
屋里的摔打声不断,阿烛听得心烦意燥的,她跨进卧房的那一刻,险些就要被扔过来的花瓶砸中,好在赵雪无的力气只允许她丢到阿烛脚边。
“六小姐。”
“走开!走开!”
阿烛跨过地上的碎陶瓷,上前抓住了赵雪无的手,赵雪无虽挣脱不了,但却在极力地尖叫着,一副要刺穿耳膜的架势。
于是阿烛打不过就加入,她比赵雪无叫得更卖力,试图以此来将她的声音给压下去。
她不出所料地成功了。赵雪无听见阿烛也开始叫,她便懵懵地停了下来。
“叫!脑子本来就傻再把嗓子叫破了!”
阿烛这一吼,直接把赵雪无给吼呆住了。
“赵雪无!你以为我想去吗?你这一家子没一个正常的!八字弱的人跟你们待在一块都得高烧不退知道吗?你是小疯子他们就是大疯子老疯子!”
“你也不想去是吧?好啊,那咱就不去,到时候家主主母怪罪下来,您也莫怕,要打要罚的都有奴婢替您顶着呢啊,奴婢从小什么苦没吃过,皮糙肉厚的最抗造了。”
届时赵雪无便开始抽泣起来,泪眼汪汪地看着阿烛。
“娘子不生气,阿无去,阿无现在就去!”
“不准叫我娘子!”
赵雪无一边抹着泪一边改口:“阿烛……”
话音落下后,屋内安静了几秒,阿烛在这几秒钟里快速冷静了下来,拉起赵雪无的手腕便将人带着往外走。
“我知道你怕,但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这一路上赵雪无都安静得出奇,阿烛奇怪地看了她好几眼,她也只是低着脑袋看着地面,闷头走着。
阿烛虽然很抱歉强迫她去了,但她也不想因为这点破事儿就让自己受罚。
快要到清贻堂时,阿烛才松开了赵雪无的手,按照主子与奴婢的位份,站在了阿烛的右后方。
俩人跨进清贻堂时,早已入座的公子小姐,与姨娘都有些震惊,貌似没想到赵雪无会真的出现。
赵雪无没有行礼,直接走到了刘氏的对面坐下,阿烛便也只跟着她站在了后边。
在礼仪这方面,赵府上下对待赵雪无向来很纵容,她若是有一天行礼了,那才是叫人吓破了胆。
阿烛头一次见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奉宁村办席时一张方桌也就坐四人,顶多再加几个挤挤。
她一时稀罕,便抬眼去扫了一圈。
不料却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瞧见了她清晨在怀花院见到的那个,疑似被鬼魂俯身的婢女。
她佝偻着背站也站不稳,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好似只要风轻轻一吹,她就能原地摔了。
这人都成这幅样子了,居然还让她随行……阿烛的目光挪到素淮身前的女子脸上,那不是别人,正是大小姐赵令仪。
阿烛还在思索,便听见有人酸溜溜地开口说道:“小六不懂也就算了,怎么连婢女也这般不知礼数?”
“小五。”赵满金沉声叫了赵令姝,但那人并没有要闭嘴的意思。
“父亲纵容小六也是情理之中,但阿烛不过是一个奴婢,您也要因为她凶小五吗?”
赵满金无奈地咂了砸嘴,右手边的刘氏见状连忙打圆场:“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用膳吧。小五,我特地找了京都有名的厨子来,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八宝汤,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多谢母亲。”
赵雪无一坐下就已经开始动筷子了,根本就没配合他们这一来一回的,也没有要遵守长辈先动筷的规矩。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桌面上的某一处,不吵不闹,只是像来完成任务似的,疯狂往嘴里塞着食物,塞到嘴里都快要塞不下了她也还是不停地塞。
阿烛站在身后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直打鼓。
赵雪无往嘴里塞了太多食物,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渐渐开始胃里犯恶心,随后又呛到了嗓子,从脖子到面部开始涨红,直咳嗽个不停。
阿烛马上跪在她的身边,瞧见她塞得鼓鼓囊囊的正脸时,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到她的嘴边,另一只在她的背后用力拍打着,嘴里着急催促道:“吐,快吐出来!”
赵雪无又是咳嗽又是发出呕吐的声音,在座的一群人均是面露嫌弃之色,有人已经受不住放下了筷子,也强忍着恶心的感觉。
“真是个疯子!你要吐能不能出去吐!”
“就是啊,父亲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大家还想开开心心地吃一顿团圆饭呢。”
阿烛将从赵雪无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往桌面上一搁,更是恶心得他们干着急。
阿烛快速掏出手帕擦了擦赵雪无的嘴,又擦了擦自己的手,跪着的膝盖往前挪了些去够桌面上的汤勺,快速往赵雪无的碗里舀了一碗汤递到她的嘴边。
赵雪无喝下之后,涨红的面部这才消了下去。
阿烛将碗放下,面朝着赵满金磕了个头,说:“家主,我家小姐身体不适,还望家主允她离席,回房休息。”
赵满金没说话,也没有被赵雪无的举动所影响,依旧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往嘴里送了一片猪耳朵,咯吱咯吱地咀嚼着。
“这席才刚开始,阿无便要急着走,怕是不妥吧?”
阿烛看向刘氏,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说了,我家小姐身体不适。”
“回去是坐着,在清贻堂也是坐着,有何区别?”
刘氏说着便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帕子捂住嘴,对着赵满金便带着哭腔道:“定是妾身素日在府中做得还不够好,阿无这才对妾身心有芥蒂,家主,都是妾身的错,才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了……”
赵满金终于放下了筷子,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也依旧在咂着嘴巴。
“行了,小六不愿意待,那便走吧。不多日便要举办婚事,回去准备准备也好。”
赵雪无要娶阿烛这事儿,刚去找赵满金提时,全府上下就都知道了,她又是撒泼又是打滚,又是放声大叫,想不知道都难。
也得亏这赵府位置偏僻,附近并无其他邻里。
“女子同女子成婚,真是笑死人了。”
阿烛扶着赵雪无离开时,从饭桌上幽幽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阿烛的脚步猛地一顿,正要回头去看说话的人是谁,结果就被赵雪无拉着出了清贻堂。
但她还是看到了,她和一个姨娘对上了目光,那人快速地打量了阿烛一番,又讥笑着挪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