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无一直到午饭时间过去之后,才在手中捧着一束花蹦蹦跳跳地跑回昭芜苑。
大家这会儿正四处散坐着,悠哉得很,个个都瞪着眼睛呆坐着去看赵雪无身后,都在期待她的身后能跟着修水井的工人进来,只有阿烛瞧见她后立马起身迎上去。
然而赵雪无的身后空无一人,众人脸上也没有露出过多的失望,毕竟谁能指望一个傻子知道去叫人来修水井呢?
“六小姐,你上哪去了?脸怎么也脏兮兮的?”
这会儿可没有多余的水给她擦拭皮肤,脏了就得受着。
“花!”赵雪无笑嘻嘻将手里的花递到阿烛面前,高兴地说:“阿无摘的花,送给娘子!”
阿烛的嘴角抽了两下,机械地接过她递过来的“花”。
与其说那是花,不如说是一把草,只有稀疏的两三朵木槿花嵌在一堆草中。
“这个……就是你说的大事?”
赵雪无挠头思考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显然是忘记了自己早上出门前说过的话了。
阿烛正要叹气,便见赵雪无突然一个激灵,举起手指笑道:“大事!阿无要和娘子拜堂成亲啦!”
赵雪无说罢便甩着衣裙上的飘带,在院子里又转圈又蹦又跳,笑声清脆接连不断,整个院子中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声音。
因为四周的人都面露难色。
阿烛上前抓住精力旺盛的赵雪无,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你再说一遍,你要和谁成亲?”
“当然是和娘子啦,阿无已经去向父亲请命,择日晚婚!”
阿烛立马撒开赵雪无的手,心里暗骂了她几句。
心说这些有钱人家真是自私自利,不管是老的小的还是疯的傻的都是这般。
为什么上天对她如此不公,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若是当真与她完婚了,那逃跑的计划就要泡汤了!她将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深宅大院之中,与一个女人共度余生。
“不行,我不嫁!”
阿烛一把将手中的花砸在地面上,挤在一起的花草四处散开,连带着黑色的湿泥也在地上弹起又滚落到别处。
赵雪无的笑声也戛然而止,正表情委屈地看着地上的花草。
阿烛的胸脯上下起伏着,气呼呼地甩手离去。
简直欺人太甚,当时要嫁给那大傻子,彩礼钱也是一分没到她的兜里,如今又要嫁给二傻子,当牛做马,跟着她吃臭的喝苦的,她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上天要如此罚她?
走吧走吧,不论如何也不要在这赵府待下去了!
她无视着途中的行人,红着眼一股脑地往前院走,耳边的声音皆被她屏蔽,她只能听到自己脑子的声音。
走吧走吧,不论如何也不要在这赵府待下去了!
就在这句话不知在她脑海中重播到第几次时,她往前的路被一批人挡住,届时赵满金的声音冲破了脑海中循环的圆。
“阿烛。”
阿烛抬头,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前院,洞开的大门近在眼前,她只需一股脑冲出去,就能解脱了。
“想必你是得知了要与阿无成亲之事,这才来求老夫,取消此婚约的,对吧?”
赵满金边说着,边眉眼弯弯地捋着下巴稀疏的胡须。
阿烛冷着一张脸没说话。
她这种态度若是放在其他奴仆身上,早都死八百回了。但实际上她不管在谁人眼中,都的确是与常人不同。
在赵府,她是可治愈嫡女赵雪无的吉祥物,是可保赵府事业更上一层楼的祥瑞,更是能驱散阴邪的极阳辟邪圣体。
赵满金最是迷信,所以他不得不把阿烛当做他屋里供奉着的一尊佛像,敬重上几分。
“无儿的情况你也知道,她下定决心要做之事,不顺着她便就要死要活,折腾得全府鸡犬不宁的,所以老夫便只能应下她所求,再来通知你配合着,办一场假婚礼给无儿混弄过去,礼成之后,你依然可以领着赵家的工钱当着婢女,阿无不会记得她曾与你成过亲的。”
阿烛眼中的生气转为了困惑,她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头,问:“不知家主此举为何?我一个赵家婢女,家主没有任何理由为我着想吧?”
“你可是能为我儿散去病魔的祥瑞啊,怎只是一个婢女而已?”
阿烛冷哼一声:“家主当真如传闻所说一般,迷信。”
赵满金捋着胡须哼笑两声,看向门口,又说:“这门就在你眼前,你要出去还是要留下,皆在你一念之间,不过……”
“不过,”阿烛打断道:“是要付出代价的,对吧?”
“祁大师诚不欺老夫,你果真是与常人大有不同。”赵满金说罢便开怀大笑了几声。
“我若是走了,那我远在奉宁村的爹娘与兄长,还有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诶!”赵满金将手掌对准阿烛示意她停止发言,继而才用双指指着她道:“你这丫头怎将我想得如此狠心?那代价顶多就是将彩礼尽数收回,哪至于到死那一步?”
阿烛拧了拧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老头说的话没有半句是真的。
他的眉眼虽带有笑意,但皮肉却都是往下的,挡住眼睛去看,看不出丝毫在笑的样子,若只看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浑浊但又清明,阿烛不过与其对视三秒,那股彻骨的寒劲儿便又顺着脊骨爬上来了。
“你瞧你又不说话了,那老夫给你思考的时间,是想让你的家人过上好日子,陪我儿演这出戏,还是想重回乡野,过那十年如一日的寒凉日子,三日后,老夫来找你寻答案。”
赵满金说罢便要离开,阿烛下一秒便叫住了他。
“不用三日后,我现在就给你答案,我嫁。”
尤喜说得对,赵府没有一个人是值得相信的,违背赵满金,肯定只有死路一条,因为历史告诉过她,嫁给赵大傻的女子,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若只是奉宁村的养父母和没有血缘的兄长死了也就算了,她这如花似玉的年纪,可不能因一时冲动就草草了结这一生。
只是假成亲罢了,逃跑计划依旧可以进行。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赵满金爽快答应:“你说,你说什么老夫都答应!”
“昭芜院的水井塌了,还望家主遣人去修缮。”
“还有这事儿呢?无儿这孩子也真是,闹腾了半日也不说水井的事儿。”
赵满金说罢便随手抓了一个身后的小厮吩咐道:“快去找工人去昭芜院,天黑前必须修好!”
阿烛回昭芜院时正是日头正旺的时候,后院安静得半点说话的声响也听不见,只有她沉闷的脚步声,在昭芜院门前反复响起。
她从昭芜院走时是那样决绝,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似的,结果这才过了多久?前十几年丢的脸还没在赵府这几日丢的多。
“……不管了!”
阿烛跨过门槛,低着脑袋便往里进,边上的游廊她才走了半段,余光便瞧见了院子中央有一个人影。
她疑惑地朝着人影看去,便见赵雪无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上,被阿烛撒了一地的花草。
貌似还时不时的搓了下眼睛,距离不算近,阿烛有些看不真切。
火气下来之后,她忽然有种愧疚感涌上心头。
“六小姐。”
阿烛加快脚步来到了赵雪无身边,垂眸看着她落寞的身影。
“娘子?”赵雪无猛地一抬头,看清对方是谁后,脸上瞬间荡开笑意,“娘子你回来啦!”
阿烛愣了愣,问:“你,不生我气吗?”
赵雪无满脸困惑,貌似只听懂了个“不”字,笑眯眯地摇晃着脑袋,摇得脑袋上的簪子掉下来的一支,正好掉到了一堆花草之中。
阿烛手动摁住了她摇起来就没完没了的脑袋,顺势上前一步去捡起簪子。
她敛了敛眸,一手攥紧了簪子,一手指尖落在了木槿上。
赵雪无见阿烛捡着地上的花草,她便也立马学着阿烛的样子去做,捡起一撮便拿到阿烛跟前炫耀,阿烛每次都要夸她一句“真棒”。
见地上的花草已经全部捡起,赵雪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转身便走到被下人扫成一堆的落叶边,将刚刚捡起来的东西丢下去。
“六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她刚才看着花草流泪,这会儿又狠心丢弃,阿烛实在想不通赵雪无此举为何。
“娘子不喜欢,丢掉。”
赵雪无说着便要上手去抢阿烛手里的东西,好在阿烛反应快速,拿着花草的手往身后一缩。
“给了我的东西那便是我的,我说丢便丢,我说不丢便不丢。”
阿烛说罢便将左手的簪子往赵雪无头发上一插,转身离开了。
赵雪无抬手摸了摸刚刚被阿烛插过的位置,又笑呵地追上阿烛的步伐。
修水井的人速度还算快,就在阿烛和赵雪无离开院子后半炷香的时间,阿烛便听说有人来修水井的消息了。
她身为昭芜院地位最高的婢女,自然是要去管事的。
按理来说是小姐去哪婢女便跟到哪,到她们昭芜院就给反过来了。
赵雪无跟在阿烛的身后进了小厨房的院子,此时本就不算大的院子塞满了人,除了工人还有昭芜院的下人,都在这了。
众人一见来人,纷纷行了个礼,这时下了井的工人被拉了上来,一边喘气一边擦着鬓边的汗。
“这井塌方严重,就算修好了,抽上来的也是污水,没用啦!”那工人摇着头说。
阿烛问:“意思是这水井报废了?”
“没错,只能给填了另挖!”
阿烛又问:“那师傅可看出,这井是为何塌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