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光圈中,光亮晃得岳清漓睁不开眼睛,她用手挡住眼睛,适应着亮光。
刺目的光渐渐变得柔和,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青绿相交的纱幔,看着熟悉的布局,她知道她醒过来了。
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空无一物只剩躯壳的蝉蜕,又像是被泥土填满的瓦罐,不是滋味。
她还未摸清这种奇怪感觉的源头,耳畔传来母亲的惊呼:“哎呀,漓漓你可算是醒了,你睡了整整两日,可吓坏娘了。”
岳清漓在赵婉卿的搀扶下坐起身,她尚且不能确信母亲是否同梦境里一般不知晓她去城东的事情,思忖着如何回话。
秦泽昀看出她的顾虑,出言替她解围:“是啊,清漓,你自那日在北巷被乞丐吓到后沉睡至今,伯母终日守候在你左右,忧心牵挂于你。”
秦泽昀就是担心岳清漓清醒后不知如何圆场,所以这几日白日总是假借与岳昭鹤会面的名义“顺道”送补药、参汤,日日到访。晨起而至,日暮而归。他很是担忧岳清漓夜半转醒,幸而是此时。
“不止我,你嫂嫂,还有泽昀,都日日陪着你呢。”孙箬华拉着秦泽昀向岳清漓靠近,趁机替秦泽昀说好话,“那日也是多亏泽昀巧遇将你救回,没出大乱子,还日日为你寻找补药带过来,对你很是用心,是个懂事、有情义的好孩子。”
秦泽昀温和一笑,“伯母谬赞了。”
秦泽昀与母亲的话语跟梦境里如出一辙,岳清漓更加确定,她所看到的都是以后。
看着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都对她很好的秦泽昀,她心里涌动着暖流,由衷地感谢他:“谢谢你,昀大哥。”
“无妨,你无碍便好。你好生休息,我回去处理些事务,改日再来看你。”秦泽昀适时退场,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余下的她相信岳清漓有能力自己处理。
“好。”
母亲派人端来温好的参汤,喂到岳清漓嘴边:“来,喝点参汤。”
“娘,我没事,我自己来。”
岳清漓伸手去接碗,被孙箬华挡住,“你刚醒,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我来喂你,又不是没有喂过。”孙箬华吹了吹参汤,又喂到岳清漓嘴边,“你小时候,我就是这样喂你的。”
岳清漓眼睛酸酸胀胀,鼻尖也是一酸。爹娘对她极尽宠爱,她只想让爹娘安稳度日,日后的她太混账了,绝对不可以出现梦境里的惨剧,她更加坚定了要逆天而行的决心。
她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有自己爱的人要守护,绝不能任由执笔者操控,绝不能成为所谓他人成长的代价。
她吸了吸鼻子,缓好情绪,乖乖张嘴,由母亲喂着喝完了一整碗汤。
不知是梦境惊扰了心神,还是睡得太久,岳清漓这几日只觉疲累得很,得了母亲许可,在春喜的搀扶下在院子里缓步而行。
正值午后,夏初的日头已带着些许毒辣的苗头,风中也裹挟着暖意。岳清漓坐在湖心的亭子里,逗弄着戏水的鱼儿。
家丁呈上一封信,她不用看都知道是秦修衡所写,这正是那位幕后执笔者的手笔。而信里无非是约她相见,重演梦里画面中的解释他是如何如何愧疚,又是怎样为难,再立誓绝不会有下次……
一想起梦中自己的悲惨全由秦修衡而起,她对他的爱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厌恶、憎恨。
她不愿听秦修衡的辩驳,不想看他巧言令色,他那惺惺作态的面容让她恶心,她更憎恨执笔者自以为是对她人生的控制。
她一把夺过信,看都不看便撕了个粉碎,扔进了湖里,顷刻间,信纸被水浸湿淹没。她要自己做决定,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小姐,你……”春喜在一旁目瞪口呆,信封上的笔迹她都认出是秦修衡的了,她断定小姐肯定认出了,可小姐这番举措,让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岳清漓朝春喜粲然一笑,“他给我的信,想必你能猜出是何内容。如今我初醒,身体尚未修养好,不便见人。”
春喜大喜过望,没想到小姐这次受惊沉睡后,反而脑袋清明了,从前她可是发着烧也要去赴秦修衡约的人。她心中默语:“最好以后都别见。”
自从醒过来后,爹和哥哥就不许她独自一人去布庄或庄子里了,留她在家里休养生息。
岳清漓自小是算账的一把好手,又快又准,岳昭鹤亦自愧不如。索性他带回来账本,留给岳清漓核算整理,当是消遣了。
有了如此消磨时光的利器,岳清漓整日足不出户,安心在家算账。
许是因她未按照执笔者既定的剧情走,生活悄然发生着改变。没有她偷溜出门只为和秦修衡相见;没有她悖逆爹娘非要去和秦修衡骑马而摔伤了腿……而梦境里只来一封信作解释的秦修衡,如今多次递来信,或是解释,或是邀约。岳清漓一概不看,交给春喜,让她写信回绝。
面对与梦境里不同的生活,反而让岳清漓感到自在。生活就应该是这般随意,充满惊喜。
日子越靠近端午,岳家布庄的生意越是红火,岳清漓每日要核算的账目亦增多。好在岳清漓手底下麻利,每日核算的账目早早就能做完。
长临城的端午与别处不同,他们喜好游船,各家老爷夫人、公子小姐的,挑选好游船,泛舟于河或者湖上。
岳流川与孙箬华对游船兴致缺缺,无意前往,岳昭鹤对此颇有兴趣:“难得游船的好日子,不去可惜了。”
孙箬华摇着头:“我和你爹就不去了,你带着婉卿和漓漓去,注意安全便可。”
岳清漓也好久没出门了,兴致昂扬:“祈祷明天是个好天气,可以好好玩!”
岳昭鹤讳莫如深地笑着:“漓漓你放心,哥一定租一只好船,让你玩得尽兴!”
“好啊!”
端午游船之人以上午和晚上居多,岳昭鹤特意选了午后人少的时段,既可以自在游船,又当是消暑了。
岳清漓穿上哥哥特意为她挑选的淡绿衣裙出门,却见哥哥嫂嫂穿着颜色相近的蓝色衣衫,她佯装嗔怒:“哥哥嫂嫂穿一样颜色的衣服都不叫我,这倒显得我多余了。”
赵婉卿笑着挽住岳清漓的胳膊:“哎呀,我们漓漓可不多余,这叫独特,我们漓漓是独一无二的。”
“我要去换衣服,和你们颜色不搭调,多孤单?我要和哥哥嫂嫂穿一样颜色的衣服。”说着提起裙摆就要往回走。
岳昭鹤拦住她:“可别换,你这衣服,可是我和你嫂嫂为了今天游船特意挑选的,可不能辜负哥哥嫂嫂的心意啊。”岳昭鹤与赵婉卿眼神交汇,朝她眨眨眼。
赵婉卿拉着岳清漓往外走,轻声哄道:“漓漓,你穿这身衣服可好看了,莫要换了。下次出门,嫂嫂和你穿一样的衣裙,可好?”
岳清漓撇撇嘴,“好吧。”
日头正盛,三人也不愿乘马车前去,一路漫步而行,权当游玩。
岳清漓远远地就瞧见湖边站着一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
岳昭鹤快步上前,“泽昀,你来得可早啊。”
“刚到不久。”
岳昭鹤上下打量着秦泽昀,满意地点头,朝着往这边走的岳清漓喊道:“漓漓你看,这下你不孤单了,泽昀同你颜色相近,与你作陪,刚好。”
秦泽昀咬牙低声在岳昭鹤耳边耳语:“我说你怎么非要我今日穿这青色,原是如此啊!”
岳昭鹤得意地笑着:“我说过,事在人为。你不为,那只能我为了。”
“你啊。”秦泽昀无奈。
“哥!”岳清漓没好气地对岳昭鹤皱起眉,又露出温和笑容,“昀大哥,你也来游船啊。”
“是。”秦泽昀看了一旁乐呵呵的岳昭鹤,说道,“昭鹤说请我游船,我便来了。”
岳昭鹤握住赵婉卿的手,把她拉到身侧,“我想和你嫂嫂想单独游船,留你一人我可不放心,自然要找个人与你同游了,思来想去,还是泽昀最合适不过。”
“哥,你不是带我出来游船吗?这么快就抛弃我了?”岳清漓嗔怪。
“哎,这怎么能叫抛弃?”岳昭鹤一把揽过秦泽昀的肩膀,“我说哥哥会带你游船,泽昀不也是你哥哥吗?”
“嗯……”岳清漓一时竟无言可对。
“好了,把你交给泽昀我放心,我和你嫂嫂坐这条,你和泽昀坐那条。”说罢,就拉着赵婉卿上了船。
“那……我们也上船?”秦泽昀提议。
“好。”
岳昭鹤租的都是中型船,不大不小,正适合游船。
岳清漓与秦泽昀坐在两侧,中间隔着一条长桌。秦泽昀倒了一杯茶,放到岳清漓面前,“听昭鹤说这一个月你修养身体,都未曾出门,身体可好些了?”
“无大碍了。”岳清漓身体早就好了,只是她不愿出门见秦修衡,索性一直足不出户。想起那日秦泽昀的出手相救,岳清漓再次致谢,“之前的事,多谢昀大哥了。”
“你不必谢我,是我们对不起你。”秦泽昀抿着唇,眼底是难掩的歉疚,“若不是修衡哄骗你,你也不会置身险境。我所做的无关紧要,只要你未曾受到伤害便好。”
“昀大哥,你是你,他是他。做错事的是秦修衡,他的错自由他自己承担,与你无关。”岳清漓正色道,“虽然你们是同胞兄弟,但他的过错,你无需自责。我感谢你是因为你救了我,还数次帮我解围。清漓并非不讲理的糊涂之人,分得清孰是孰非,谁对谁错。”
秦泽昀对岳清漓的态度十分诧异,他竟说秦修衡错了。他也听出了岳清漓言语间对秦修衡的责备与疏离,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暗自观察岳清漓的神色:她眉目舒展,笑容恬淡,并未有半分伤心难过,好似换了个人。
岳清漓猛然的态度转换令秦泽昀捉摸不透,但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个好事呢?索性不再多想,扯开话题闲聊。
“第二次同我游船,感觉如何?”
船夫撑着船在湖中缓慢前行,船身轻轻摇晃着。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坐船吧?”岳清漓印象中同秦泽昀一起坐过多次马车,坐船还是头一次。
“你记错了,这是第二次。”
“啊?”岳清漓疑惑,歪着脑袋思考许久,也记不起她什么时候还与秦泽昀一起坐过船,“昀大哥,我们第一次坐船是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