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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彼时的秦家老宅内,刚醒不久的秦修衡正喝着丫鬟端来的醒酒汤,一边喝一边揉着发痛的脑袋。

昨日喝的酒太多,他现在还感觉半梦半醒。

尹东站在门口犹犹豫豫,他本想早上就跟少爷提一下他邀约了岳小姐的事,可老爷临时派他出去办事,他现在才回来,心里默默祈祷少爷一定去赴了约。

他敲了敲门,里面秦修衡的应答声让他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他面如土灰。

秦修衡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道:“你怎么这一副死人样?”

尹东恭敬行礼,小心翼翼开口:“公子……昨日与岳小姐之约,您可曾赴了?”

“什么岳小姐的约?”秦修衡压根不记得这一回事了,“我昨天约了岳清漓?”

“嗯……”

“无大碍,又不是头回失约,她能如何?”秦修衡满不在乎,自顾自地闭着眼睛揉脑袋。

“公子,这次不一样……”尹东畏畏缩缩抬起眼,“您约岳小姐的那片林子,最近有泼皮无赖出没,听说打劫过路人什么的,无恶不作……”

“什么?!”秦修衡乍闻“泼皮无赖”四字,混沌的脑子如被冰水浸透,猛地起身,带翻了凳子,打翻了醒酒汤,汤在桌面迅速蔓延开来,“你怎么不阻止我?”

尹东颤颤巍巍答道:“小的阻止了您,可柳公子说小的多管闲事,您也不听小人的话……”

“多管什么闲事啊?这是闲事吗?柳南承也不劝劝我?”秦修衡只想戏耍岳清漓,却不想她出事,认识到事情严重性的秦修衡急得直跺脚,“那你怎么不提醒我啊?”

尹东低垂着头,声音小小的,“今早老爷派小的去办事了,刚回来,小的原以为您会记得,没想到公子贵人多忘事。”

“哎呀!完了!”秦修衡慌张不已,一手捞起一旁的外衣,随便往身上套,“走啊,快走,去城东!”

刚走到院子里,秦修衡就看到满脸愠怒的秦泽昀大步走来。

“真完了。”秦修衡看到大哥的脸色就猜到他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并且很有可能是他把岳清漓救回来的,他直直跪倒在地,“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我不记得……”

后面的话秦修衡没能说出来,就被秦泽昀一脚踹翻在地,连带着身旁的尹东也挨了一脚。

秦修衡自知犯了大错,捂着胸口,强撑着跪直身体,“大哥,我错了,清漓没事吧?”

“你还有脸问?”秦泽昀朝着秦修衡的脸狠狠打了一耳光,“你平日戏耍清漓也就罢了,竟敢把她一人骗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若不是石二碰巧看见清漓的行踪,我及时赶到,清漓就出事了你知道吗?”

“清漓还好是吗?”秦修衡顾不得嘴角溢出的血,追问道。

“她还好,不过被吓得不轻。”秦泽昀甩开秦修衡的衣领,怒意不减,“清漓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她是一个好姑娘,你平日一直戏弄她,我劝说你不听就算了,现在却如此对待她,良心何安?”

“对不起,大哥……”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人是清漓和岳家。”

“我这就去清漓道歉。”秦修衡说着就要去岳家。

“慢着。”秦泽昀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冷酷与威严,“清漓是瞒着家人去城东的,为了她的清誉着想,我说她是在巷子里被乞丐吓到了,你也要记得,她没有去过城东,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秦修衡垂下脑袋,歉疚从心中升腾,想无数细密的针,刺得他的心疼了又疼。

“这件事,你最好让知情的人全都闭嘴,若是有谁敢传出清漓在城东遇到歹人的事情,我会怎么做,你心里有数!还有,日后你最好用别的方式,好好补偿补偿清漓!”

“是,是!”秦修衡深知大哥的雷厉风行和雷霆手段,赶忙应是。

“还有,今日在此给我跪够两个时辰,好好反思反思自己!”

“是……大哥。”

秦泽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秦修衡懊恼地抓着头发,“这叫什么事儿啊?”

尹东小声回话:“公子,刘公子那边……”

“让他闭嘴啊!”秦修衡怒喝。

“是。”尹东闭口不再多言。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是是是!”尹东爬起来,快步跑了出去。

秦泽昀走出秦家老宅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昏黄的落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教训完秦修衡的他眉目并未舒展,他的眼眸间难掩忧虑,一面忧虑年方十七却仍好玩成性、不成器的弟弟,一面忧虑执迷不悟、痴心错付的岳清漓。

秦岳两家早有婚约,待岳清漓年满十七,双方交换庚帖定亲,还有三月,便是岳清漓的生辰。

若秦修衡玩心不改,若岳清漓痴心难劝,不过五月光景,二人就会定亲,婚期也将提上日程,不久后二人将过上鸡飞狗跳、忧思神伤的日子。

他是二人的兄长,不便多说,也不便多做,唯有顺遂二人心意,尽量周旋,盼着秦修衡能早日醒悟,盼着清漓能看清人心。

落日时刻的风又刮了起来,街边的树枝迎风晃荡,那阵风好似也刮过了他心口,吹得他心里凉了又凉。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迈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与此同时的岳清漓,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如同看连环画一般,从旁观者的视角窥视自己的人生,她看见了自己的从前,现在,以及……以后。

从她小小的她被母亲抱在怀里,周围是逗弄着她的父亲、哥哥还有秦家人,到她长成大姑娘,再到嫁为人妇,最终离开人世……从小到大发生的事,一点一滴事无巨细地呈现在了眼前。

让她揪心的是,她看见的以后。

她看到在这次事件之后,她仍旧被秦修衡的三言两语哄骗了过去,她仍一心一意执着于秦修衡,纵使爹娘再三劝她,纵使哥哥百般阻拦,她一意孤行地在她十八那年与秦修衡成了婚。

最初他们与很多人一样,过着眷侣的生活,可不足半月,红烛未冷,他已醉卧花楼,留她一人对着红烛到天明。

她看见自己两次蜷缩在血泊中,失去自己的孩儿,手中死死攥着求来的平安符,而他只是蹙眉站在门外,吩咐下人:“收拾干净。”从此,她的世界再无春日。

她看见莺莺燕燕抬入府门,他揽着新宠笑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郁郁寡欢的病秧子”。最得宠的姨娘打翻她的药碗,褐色汁液浸透裙裾,他路过时,不过轻飘飘一句:“夫人要大度。”

她看见自己从哭泣、争辩,到最后只剩一双死水般的双眼对镜枯坐。镜中人鬓角早生华发,形销骨立,哪还有当年娇憨模样。

她看见“善妒”的罪名如枷锁落下,她被秦修衡以“修身养性”的名义送到偏远庄子上,庄子柴门在身后吱呀关闭,隔绝了朱门繁华,也隔绝了她的一生。

那时的她,孤立无援。在和秦修衡成婚后,她跟疯魔了一样多次顶撞忤逆一心为她着想的爹娘,气死了爹,娘也忧思成疾,撒手人寰,哥哥为此对她失望透顶,不再管她;而从前时常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秦泽昀也在她和秦修衡成婚不久后去了洛阳,再也没有回来过。

最后,她看见那个二十七岁的冬夜。

破窗被北风撞得咯吱作响,似声声呜咽,屋内没有炭火,水瓮结着厚厚的冰。她蜷在冰冷的硬榻上,裹紧被子,彻骨的冷意未曾消减半分。

意识模糊间,她似乎听见爹娘呼唤她“漓漓”。“是爹娘来接我了吗?……”她想着,轻轻呼出一口再也聚不拢的白气。

视线最后触及的,是褪色窗纸上,一道孤寂又清冷的月光。

看完这一切的岳清漓,早已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喘不过气,心更像是被人攥在手中狠狠揉捏,又酸又疼。

她无法判断这些事情是否会真的发生,但当她看着梦境里的她经历或是欣喜,或是悲伤绝望的时候,外面的她感同身受,跟随着里面的“她”经历离合悲欢,她也感受到了心里的痛苦和临死前彻骨的寒冷。她开始相信,这些会发生。

一切结束,她身处一片虚无,痛苦的情绪尚未完全消退。

一本泛着金光的话本在她面前缓缓展开,一页页自动翻阅,她竟发觉自己的人生与书中所写的一个人物一模一样,后面的剧情也于她看到的后来一样。

她惊惶地去抓那本书,想把它拿下来细细翻阅,可她刚一触碰,那本书就化作云烟散,不多时又再次凝聚成书本样。

反复几次,皆是徒劳。

她无力地垂下手,沉默良久。

再次抬头时,方才的画面和现在的文字争先恐后地闯进她的脑海里,在她脑中横冲直撞,蛮横地抢夺一席之地。文字化作声音,一字一句疯狂叫嚣;画面急于展示自己,尽情暴露细枝末节。

她不得不相信,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现实,或者说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原来她不过是书中的一个角色;原来她的一生不过是执笔者寥寥几笔;原来她曾经想不明白的对秦修衡莫名的执着,竟是执笔者的操控;原来她的悲惨命运,不过是执笔者为了让秦修衡失去爱人后悔悟而故意施加……

她的一生,竟是被人刻意为之的悲惨。

她双拳紧握,她的一生,不该这样。她不要成为秦修衡成长的代价,她不要成为被人掌控的悲惨者!

既然她做了这个梦,知晓了这一切,想必是老天爷也不想看她如此可怜,在点醒她。

她擦去眼泪,站起身,抬手触碰那本悬浮的金色话本,指尖穿透虚影,却仿佛握住了命运的咽喉。“既让我窥见天机,从此我便不做提线木偶。”

她的手挥动,这一次话本化作点点光亮落在岳清漓身上,她忽地感觉周身轻松,像是一棵被菟丝花缠绕许久的榕树摆脱了菟丝花的桎梏,获得了久违的新生。

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沉重而清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拥有自己的想法的人。这一次,她要执笔改写自己的人生。

周遭再次陷入黑暗,不远处有一点亮光。她朝着亮光走去,越靠近亮光,耳边是越清晰的人声。她细细分辨,是娘,嫂嫂,还有昀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