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门前挂孝,显然正逢大丧,空气里弥散着线香的气味,满地都是未及清扫的纸钱灰烬,府内的呜咽低啜交织成一片,听得人心里发堵。
“一定要今天来要债吗?就不能再缓几天?”云善心软道。
魏招厌说:“再迟,他们就该翻脸不认人了。”
澜城城主徐青阳一身缟素,三步并作两步,行至他们近前,深深垂首,恭敬地唤了声大人。
魏招厌未曾应声,只是垂眸扫了对方一眼。
仅仅一眼,便让徐青阳额角渗出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府中丧事缠身,大人驾临还请移步雅间稍歇。”
徐青阳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唤来府中奴仆大摆宴席,雅间之中女婢举着食案进进出出秩序井然,俄顷,满室飘香。
云善看了眼席上菜肴,顿觉城主府也不过如此,都没她平日里吃得好,被魏招厌养刁嘴了,她毫无动筷的**,挑挑拣拣,捏起一块细糕吃了起来。
魏招厌没她此等好兴致,只对躬身待命的许青阳说半个时辰之后,他要将东西带走。
徐青阳嘴里连声道是,面色惨如白纸,惶惶然从雅间退了出去,临行前他对云善多留意了一眼,能被这位大人带在身边的女人,想必对他十分重要。
“你要带走什么东西呀,半个时辰他能准备妥当么?”云善嘴里嚼着甜糕,含糊问。
魏招厌说:“你不在,我不会如此大发慈悲。”
意思是他其实连半个时辰的时间都不愿赐予徐青阳,只不过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做了一回好人。
云善故作镇定,压下心头雀跃,他总是这样,情话说得不像情话,但次次都能令她心尖化开蜜意。
她心念一动,将送到嘴边的一块完整云糕递到魏招厌跟前,暗戳戳表示我也同样在乎你,就是不知某位冷酷的“大人”能不能意会她委婉的情意。
魏招厌没有伸手去接,反倒扣住她的手腕,探身轻咬住她手中的糕点,喂到她唇边,墨青懂事地转过身去。
有外人在,云善不大好意思,魏招厌挑眉,按住她的后颈凑得更近,姑娘张唇咬下一半,他方满意,替她擦了嘴角的碎屑,再无别的动作。
“我的问题你还答完呢。”云善追问。
墨青给她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徐青阳膝下只有一个独子,十年前其子惨遭横祸,肉身被毁,徐青阳爱子心切,费劲心机才为他留下神魂。走投无路之际,他登门跪求魏招厌,借得天元宝莲,为其子重塑肉身。
只是这天元宝莲再造的肉身仅有十年寿数,十年期限一到,肉身便会枯萎消亡,而当年交易的筹码,便是十年之后,徐青阳需双手奉上澜城至宝天魔剑。
“原来如此。”云善听罢有些哀愁,“不过能多陪在家人身边十年,也算难得的圆满。”
“你在意的就是这些?对天元宝莲和天魔剑就丝毫不感兴趣?”
两人交谈时,门外忽然传来轻柔的叩门声,城主夫人的声音温婉传来,得到应允后,她捧着一方精致的紫檀木匣入内。
向魏招厌行过礼,城主夫人走到云善身侧,姿态谦卑,“妾身冒昧前来,备了一份薄礼赠予夫人,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云善打开木匣,匣内铺着柔软云锦,一条流光四溢的璎珞静卧在其中,珠玉莹润,华彩照人,一看就知并非凡品。
“由天山玉髓和东海明珠打造的护身璎珞,还算是个好东西。”魏招厌瞥了一眼道。
云善朝城主夫人粲然一笑,“多谢夫人厚赠。”
城主夫人紧张地揉捏着自己的手指,“妾身有几句私话,想单独同小夫人说说,不知可否方便?”
云善扭头问魏招厌:“可以吗?”
“想去就去。”魏招厌说道。
得到他的应允,云善放宽心,跟着城主夫人出了雅间,才走出不远,好端端的城主夫人竟突然屈膝,直直对着她重重跪了下去。
云善始料未及,急忙去拉城主夫人的衣袖,“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城主夫人泪流满面,哀切道:“求您救救我们吧,在那位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放我们一马,除了天魔剑,但凡大人想要的,我们尽数奉上,绝无半句推辞。”
“天魔剑乃我澜城传世之宝,由历来城主掌管,代代传承,镇守一方水土,保卫安宁。若这天魔剑交与旁人,且不说我夫妇二人百年之后无颜面对祖上,更重要的是没了天魔剑庇护,日后邪魔入侵,澜城数十万百姓将生灵涂炭、无家可归,求夫人顾念全城百姓,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救整个澜城一命。”
动辄以数十万黎民相挟,扯上一面大旗来道德绑架她,云善蹙眉,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
她道:“既然你们不想让天魔剑落入旁人之手,那十年前又为何要因为一己私欲允诺此等交换,那时你们就没有考虑过澜城百姓的安危吗?如今更是要出尔反尔,夫人,您的要求恕我难以答应。”
死水一样的沉默。
渐渐,城主夫人那张哀戚的脸上阴翳密布,眼神变得森冷不已,她嗤笑一声,从地上跃起,“也罢,既然好话求不动你,那就用你来换吧。”
城主夫人藏在袖中的匕首寒光出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云善疏于防备,猝然被利器抵住咽喉,不敢妄动。
“听话,照我说得做。”城主夫人扣着她的肩颈,挟持着她一步步进入雅间之中。
望着席间神色淡漠的魏招厌,她决绝道:“天魔剑,和你夫人,不知大人要选哪一个?”
“太蠢。”魏招厌抬眼,无论是语气还是目光都没有任何波澜。
云善深感认同,以她性命要挟,不是明智之举。
城主夫人手抖得厉害,看及慵懒倚在紫檀木椅上的那个男人,刺骨的恐惧愈演愈烈。
没有回头路可走,她死咬牙关,尝到口腔里源源不断渗出的腥味才按捺住想要跪下求饶的冲动,威胁道:“大人也不想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去死吧?”
被城主夫人放出狠话挟持,云善很镇定,她相信魏招厌不会让她受到丁点伤害,少女眨巴眨巴眼,有点向魏招厌撒娇的意思,当人质太累了,她想休息。
“只要大人放弃取夺灭魔剑,我城主府愿倾尽家财,此后为大人鞍前马后在所不惜,冒犯夫人之罪妾身也愿意以命相偿。”城主夫人道。
“你在,同我谈条件?”
魏招厌轻蔑至极,他耐心耗尽,只见一缕紫气破空,快得无影无形,瞬间缠上城主夫人的手腕。
咔嚓,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只是手腕,紫气经由女人的手臂向她整具躯体分散,顷刻,城主夫人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她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连惨叫都不被允许。
云善想回头看,魏招厌一句别动,她当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果然,他话音刚落,她后背就仿佛被人泼了一盆粘稠的热液,腥味刺鼻。
那液体正顺着她的发丝衣衫往下滚落,她抬手往自己颈间摸了一把,指腹上全是鲜红的血。
说不惊悚那是假的,城主夫人在她身后被魏招厌捏成血雾炸开了。
云善没料到城主夫人会是这个下场,连日来她沉迷于魏招厌的温情中,都快忘了他杀人不会手软,亲临现场方知其中恐怖。
“过来。”魏招厌发话道。
云善愣愣地走过去,男人抚着她的鬓发,道:“脸没脏。”
魏招厌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擦去颈间和发上的血迹,瞧她被吓坏了的样子,一时无比后悔,不该在她面前动手,软了心肠,问她:“甜糕还吃吗?”
云善面色难看,没有反应,魏招厌将人扣在怀里,少女抖如筛糠,他哄了又哄,想到接下来免不了的恶战,狠下心一把将她掐晕,避免过度惊吓。
徐青阳匆匆赶来,瞧着屋中还未完全消散的血雾,阖紧双眸,双腿一软,膝盖磕撞青石上,重重跪伏在地。
“吓到夫人,还是让她死得太轻易了。”魏招厌斜睨外头瘫跪的徐青阳,嗤道。
“大人,灭魔剑在此。”徐青阳直起身子,眼眶已经通红,自他手心幻化出一枚通体玄黑的长剑,他将双手举过头顶,膝行前进,来至魏招厌跟前,他忏悔道:“家妻的所作所为在下全然不知,还请大人开恩。”
魏招厌取走灭魔剑在手中把玩转动,长剑擦过徐青阳的脸侧,削下他的一缕乌发,也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伤口渗出的血珠滴满了他的半张脸,徐青阳愣是一声没吭。
“九冥幽铁和灭魔剑比起来还是差了些。”魏招厌悠悠道。
徐青阳猛的抬头,震颤的瞳孔里照出魏招厌假笑的模样,仿佛心如明镜,一切了然于胸。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赝品?
除却历代城主,根本不可能还会有人分辨得出灭魔剑的真假,也许是魏招厌在诈他也不稀奇,徐青阳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大人说笑了,这便是灭魔剑怎会是九冥玄铁。”
魏招厌一秒收束自己的笑容,抬脚踹在徐青阳的心窝,徐青阳受力喷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徐城主,你这幅样子还如何保得下澜城?”魏招厌鎏金的鞋履碾在徐青阳的咽喉处,逐渐收力,徐青阳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俱是痛苦之色。
“你……”徐青阳的话卡在喉头,呜咽不出声,趁着魏招厌注意集中在自己脸上,他右手迅速掐诀结阵。
“主上当心。”
墨青察觉时为时已晚,法阵的金光已在他们脚下冉冉升起,雅间外,数百修士暗中蛰伏,见房中金光大盛,纷纷跳出来摆阵输出修为支援。
这群人口中齐诵伏魔咒,划破掌心,以血为引,加固法阵。
血线如蛛丝一般将法阵内的空间缠绕,形成了一个犹如虫茧般的结界,徐青阳抓着魏招厌的鞋履,终于得了一点喘息的机会,放声大笑。
“魔头,十年来我呕心沥血研究禁术,这屠灵血阵乃上古杀阵,今日就叫你又来无回!”徐青阳笑着笑着泪水四溢,他一咬牙,周身爆发出一股强烈的灵力,魏招厌罕见地后退了几步。
徐青阳的身体飘在半空中,法阵四周艳红的血线逐渐变得透明,法阵外一个少年祭出真正的灭魔剑。
“牺我血躯,除魔镇魂。”祭词落下,灭魔剑穿透徐青阳的心脏,吸取他的全部精血,年轻的城主瞬间化作一个白发枯槁的老人。
灭魔剑出,徐青阳坠趴在地,只剩一口气,他挣扎着仰起头颅,想要亲眼见证魔头伏诛。
在他的计划里,灭魔剑会贯穿魔头天灵命门,使其永堕阎罗。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他所依仗的法宝利器被魏招厌双指逼.夹在手中,再不能前进半分。
“不,不可能。”徐青阳拼命揉弄着自己的眼睛,无法相信眼前这幕是真的,他煞费苦心布下的局怎么会对魏招厌起不到丝毫效果。
“一定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就这样发疯搓眼,直到眼球碎裂,两行血自他眼眶流下。
阵法外的修士见此情景也都慌了心神,已经有人提议弃阵而逃。
“不可,屠灵血阵还未被毁,咱们还有希望。”
……
云善醒时,正靠在魏招厌怀里,男人的臂弯穿过她的脊背,单手抱她也很牢固。
她觉得很难受,脸上血色退尽,灵魂好似被撕扯过,神智摇摇欲坠。
“我们这是死了吗?”云善懵懵地问。
魏招厌轻笑,“哪有那么容易。”
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仍旧是在城主府的雅间中,脚下有个血色阵法碎裂得七七八八,屋外竟然跪满了一地修士,徐青阳的变化几乎令她认不出来,他没了气息,尸身恭恭敬敬地跪在魏招厌身前。
“害怕吗?”
毫无疑问,他会让这些人死得很惨。
云善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魏招厌是在问和他经历这些事后,觉得他可怕么?
扪心自问,在他身边见到的这些血腥场面她的确很兢惧,可是真论起对错也是他们有错在先,不该违背诺言,还拿她来刺激他。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离开魏招厌身边,她没什么大志向,习惯了他的照顾,喜欢在他的庇护下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云善摇摇头,对他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个好人,我只要你真心对我好就行。”
他不变心,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这就是她的答案。
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魏招厌听之眼角眉梢晕开的切实笑意,她总是能令他心旷神怡,“实在怕,就闭上眼睛,抱紧我。”
云善知道他又要残暴地开始杀人,她抵住他的胸膛,恨不得自己的五感能瞬间消失,说什么来什么,她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魏招厌红瞳亮起,那些跪着的修士受到感召眼里红光闪过,紧接着,他们纷纷摘下自己头颅。
城主府,无一生还。
魏招厌自袖中甩出一方斗笠,帽垂上是密密麻麻的咒文,徐青阳的无头尸身接过斗笠,按在自己断颈上,这具死尸宛如活人般站起身。
“徐青阳。”魏招厌叫他。
“属下在。”死尸道。
“把这里清理干净。”
“遵命。”
魏招厌将怀中的云善打横抱起,穿过满地滚落的血颅,回到山庄小院。
云善迟迟未醒,墨青为她诊断,道:“屠灵血阵使小仙子神魂受损,若想修补,唯有进入识海,以神魂交融之法,滋养她的魂魄。”
“主上千万三思,切不可轻易行事,倘若与小仙子神交,来日她恢复记忆,与我等为敌,便多了一处能拿捏主上的依仗。”墨青苦口婆心地相劝。
魏招厌:“出去。”
干净利落两个字,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墨青语塞头疼,不禁为魔域的未来开始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