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之人饮过逆流河的水,会得见过去未来之事。
三年前,魏招厌巧取逆流珠,一时心血来潮用桑叶舀了一点河水饮下,此后,他每晚都做同样一个梦。
梦中他红服喜袍,正是大婚之夜,满室暖融融的赤金光影,一个女子手捧灵果坐在喜床上,鸳鸯盖头遮住了她的容貌。
与梦中人共感,滔天的喜悦将他吞没,他执起鎏金挑杆,素来稳重的手难得带了一丝极淡的轻颤。
红盖头被挑起,一点朱砂花钿先撞入他眼底,而后是纤长轻颤的眼睫,再往下,是一双情意绵绵的眼眸。
女子美得不可方物,瞧见他垂首时的羞怯尽数化开,没有半分刻意迎合,浑身上下写满了对他藏不住的喜欢,弯唇浅笑,温言软语地唤他夫君。
他的心跳得近乎要跃出胸膛,情不自禁地凑近少女,想去吻她的唇。
就在唇瓣相贴的刹那,他的梦境终止于此。
什么过去未来,简直可笑,魏招厌并不认为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他的心脏自出生起便从未跳动过,又怎会像梦中那样动如擂鼓。
可每晚做梦,他都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只有在那个梦里他才能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甚至隐约感受到爱意流动。
梦里的他疯狂爱着那个唤他夫君的姑娘,甘愿为她生为她死,恨不能将自己的所有悉数奉上,只为博美人一笑。
据上古秘籍记载,石心症除了换玲珑心之外,还有一种更加灵巧严苛的解法——爱能让人疯狂长出血肉,患有石心症之人生来不懂何为情爱,如果他能学会爱,石心症不攻自破,前提是需要有人先毫无保留地爱着他,让其尝过极乐,才能使之有意趣探索何为爱。
梦中的姑娘生动明媚地站在他面前,说心悦他,她所有的行动无一不在证明她爱着他,魏招厌少有如此快意之时,他隐而不发,漆黑的瞳仁熠熠生辉,直接不装了,坦言道:“我这个人最是容不得背叛。”
云善没有被他威胁到,反而笑逐颜开,觉得眼前的男人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猫,在索取她的承诺,她伸出小指,“那我们拉钩,彼此不许背叛,不许欺骗,若违此誓,就……”
魏招厌勾上她的指节,应道:“若违此誓,愿化石塑,千年万年,不得解脱。”
“不行,不行,把这句收回去。”云善攀到他的肩上,指腹贴在他的唇上命他把这句话咽回去,让他以自己的苦难立誓并不是她的本意,她温柔道:“心在意在便好,无须狠咒。”
魏招厌顺势揽着她的腰肢,将人抱在怀里,他大抵有些明白,梦中未来的他因何对她如此爱恋。
这便是被爱的滋味么,果真令他酣然快活。
云善有些崩溃,一夜之间,魏招厌突然变本加厉,原先他是时不时抱她闻上一会儿,现今已发展到时时刻刻如影随形,但凡她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一刻,他就会像藤蔓鬼影一样缠上来,箍得她动弹不得。
“你不去书院教书么,你的学生还在等你去教他们读文习字。”云善捧住他凑过来的脑袋劝道,她已经三天没怎么下过地了,魏招厌一见她就跟瘾君子发了病症似的,非得把她捏在手里揉扁搓圆,完全没有累的时候。
“管他作甚?”魏招厌擒住她的双手,和她脸贴着脸,不许她反抗。
“你不是最勤勉奉公,尽心以赴,怎能惫怠?”
魏招厌:“那也不能和你比。”
云善在他腿上动了动,直言道:“你已经抱了很久了,我想下来。”
“再抱一会儿,一会儿就放你下来。”魏招厌用鼻尖蹭着她的下颌,语气放软道。
云善有些不信,又道:“一会是多久?”
“那就等我数到一百。”魏招厌略微思索,嘴角勾起坏笑,拉长尾音开始数数,“一,二,三……”
数到三十时,他低头吻了云善的脖颈;数到五十,他用指腹摩挲着姑娘家的腰侧,手臂轻微收紧,安抚她,“才过去一半,别急,还有五十下,我们慢慢数。”
数到七十,他没忍住在少女颈侧轻咬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终于数到一百,他却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紧,耍赖皮道:“时间过得好快,抱歉,翠翠,我食言了,不想放你走。”
云善:“……”
这家伙就是个混蛋。
没招了,她主动亲了一下魏招厌的脸颊,才让他的癔病收敛些,争取到两人相携逛街的机会。
兰汀街,车水马龙,摊贩林立,游人如织,挑着竹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叮咚声响引得手握麦芽糖的孩童抓着他的衣摆伸手去够,半道就被扯着嗓门的大人喝止,被拧着耳朵提回家门。
出门散心一趟,云善心情大好,扣着魏招厌的掌心,将脑袋歪在他的臂膀上,旁人一见便知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小夫妻。
“翠翠,魏执哥,你们也出来逛街啊。”吕青青远远地看见他们二人,挥舞着手臂,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她手里捏着一袋甜点,跑到云善跟前,大方地分给她吃。
云善尝了一块,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当即扯了魏招厌的衣袖,撒娇道:“我也要,一摸一样的。”
吕青青给魏招厌指路,“往东走,隔了四条街,就在老槐树边的云酥阁,一位戴头巾的婆婆现做现卖,出锅香气扑鼻,十分抢手,我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才买到。”
待人一走,吕青青就迫不及待地和云善分享好消息,雀跃地绕着她转圈,道:“翠翠,我接到李尧元的来信,他说不日便至澜城,从家中宗门给我们带了好些礼物,这男人果真说到做到。他前些日子给我的五雷符,我换了不少钱,不然哪吃得起云酥阁的点心。”
见云善不为所动,吕青青撞了一下她的肩,“话说,魏执哥的底细你到底弄清楚没?”
“我忘了。”云善挠头,魏招厌一回来又是重伤又是石心症又是对她发病的,她哪还记得问他的来历。
“算了,也不重要。”吕青青摆摆手,拉她出去玩,“再往前两条街有抛绣球招亲,咱们去凑凑热闹。”
“他还没回来。”云善望着魏招厌离去的方向,恋恋不舍。
吕青青取笑她见色忘友,“魏执哥哪能那么快回来,咱俩去去就回,不耽误这点时间。”
走到拐角处,有七八人拦路,纷纷拢上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吕青青认出他们脸色骤变,这群人是这一带无人敢惹的地头无赖,平日里专好寻衅滋事、调戏过路女子。
“嚯,哪儿来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水灵标致?”
地痞们贪婪的目光齐刷刷黏在她们身上,从上至下**地打量,毫不遮掩眼底的龌龊心思。
云善捏紧吕青青的手,前后左右皆无退路,这群人还越逼越紧,包围圈缩得越来越小,浓重的酒味、汗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小娘子,跟着我们哥几个,保准没人敢欺负你,还给你买糖吃!”
“这般好看的容貌,藏在家里岂不可惜?”
污言秽语此起彼伏,句句轻薄露骨。
为首的那人大步上前,伸出粗糙脏污的手掌,便想去触碰云善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意欲轻薄调戏,他尚未碰到手便如同被蛰了一般,锥心疼痛刺入骨髓。
“该死,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蔡宏掐着自己的手腕,疼得在地上打滚。
叮铃铃,云善腰间的玉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围住他们的那群流氓听闻铃音便如同魔音贯耳,接二连三地倒下,捂住自己的耳朵哀嚎。
两位姑娘相视一眼,牵着手拔腿就跑,蔡宏身上的疼痛减退,从地上爬起来,踢一脚身旁的小弟,喝道:“给我追,那贱人身上的宝贝一定给我抢过来,不将此二女凌虐至死,难解我心头之恨。”
街头追逐,身后那群苍蝇怎么都甩不掉,吕青青瞧着云善腰间的玉玲奇道:“翠翠,这铃铛你当初不是给百晓生了么?怎的还在身上,说来我也有好久没见到他了,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我亦不知。”云善只想摆脱那群恶心的败类,拉着吕青青闷头往前跑,迎面和一人撞上,被他拉入怀中。
魏招厌扫了一眼云善和吕青青交握的掌心,吕青青最是会察言观色,顿觉一道冷电过境,她立马松开手,讨好似的冲魏招厌笑笑,回头指着围追她们的混混道:“魏执哥,刚刚就是他们欺辱翠翠。”
一股无形的威压降落,蔡宏那群人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不成形,他们脸上的表情全都痛苦到扭曲,从始至终,魏招厌一个字都没说,但已胜过千言万语。
云善埋头在魏招厌胸膛,慌乱一扫而空,待完全平静,她用余光瞥向蔡宏等人,魏招厌适时收起威压,跪趴在地的流氓们只觉压在身上的大山终于散去,见了魏招厌都更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有多远跑多远,就怕这尊煞神再找上门。
吕青青咽了咽口水,见到魏执哥这么厉害,她本应该高兴才对,没来由的,她心中升起一阵恐惧,直觉告诉她,魏执有别于李尧元那等光明磊落的正道之辈,他的强大只让她觉得阴冷,随即,她就看见了令她更细思恐极的一幕。
魏招厌捧着云善的侧脸,蛊惑她:“你看,离开了我,你就会遇到危险,会疼,会受伤,下次还乱跑吗,翠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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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宏一行人没如愿见到第二天的朝阳,他们惨烈横死,尸首被吊在城门前,眼眶里空洞洞的只剩下血污,被割下来的半截舌头撒在地上拱人践踏,下身更是不堪入目,碎成了肉泥。
这几具尸首被人施了术法,无法挪移,只能接受太阳的曝晒和来往人群的瞻观鄙夷。
“死得好啊,终于有人出手解决这群恶霸了,乃是我澜城之福,大快人心。”有人道。
另一人道:“我看非是福而是祸,用如此残忍的手法致人死亡,必定是位魔修,指不定哪天咱们也要跟着遭殃。”
吕青青下工回村,路经城门,目睹他们的死状,不寒而栗,拼命往云善家赶。
彼时云善正被魏招厌圈在怀里帮他洗手。
她舀起一捧水浇到他的手背上,抹上皂液,用帕子仔细地擦拭揉搓,确保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缝都照顾到,洗完,她将男人的手捞出,擦干,放在鼻尖轻嗅,唯有皂角的清香,满意道:“好了,真的洗干净了。”
魏招厌咬着云善的耳垂,挑剔道:“没有,还是好脏,一股腥臭味。”
“从中午洗到现在,怎么可能还没洗干净。”云善漂亮的脸上染上一丝愠意,她都怀疑魏招厌是不是在故意耍她,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腰窝,罢工道:“自己洗。”
“可我就想让翠翠帮我洗,怎么办?”魏招厌道。
云善无奈妥协,“那最后洗一次。”
魏招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将双手伸到她眼前任由她动作,墨青换来一盆干净的水,云善想起她成谜的身份,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除了是你夫君还能是什么?”
他不愿意说,云善也没有追问,吕青青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对上魏招厌犹如护食一样的目光,脚步一滞,往后退了好几步,弱弱道:“魏执哥,我找翠翠有几句话想说。”
云善推开魏招厌的怀抱走出去,微笑道:“青青,有什么事吗?”
魏招厌在云善身后,脸上冷如寒霜,吕青青如芒在背,低头不敢直视他,三步并做两步奔窜出去,离得够远了,那股被扼住脖颈的窒息感才消失。
小河边,吕青青来回踱步,属实不安。
“青青,发生什么事了?”云善搭上她的肩,希望她冷静些。
“翠翠,你有没有觉得魏执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吕青青想起魏招厌的眼神又想起被曝尸城门的那群人,脸色发白,流了一身冷汗。
云善:“他是有些变化,有什么问题吗?”
见这祖宗还被蒙在鼓里,吕青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怀疑一股脑儿都说了。
云善恍惚地回到家中,想要叩门的手往前伸了伸,又缩了回去。
她退开一步想走,门却开了。
魏招厌倚在门框边,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带着一股了如指掌的从容。
“怎么,这就怕我了?”
云善忐忑,联想到他今日的反常,一切不言而喻,他手上有洗不去的腥臭味正说明那群人就是他杀得,用那样残暴的手法。
他的确是变了,变得完全没有了温润书生的模样,周身气质像是在萧肃战场上浸过寒夜的露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和杀伐之气。
“你,为什么?”她舔舔唇,艰难开口,“昨日种种,温良和善,难不成都是你的伪装?”
魏招厌长腿上前步步紧逼,云善仓皇后退,少时,两人已至方寸角落,男人漆瞳沉沉压下,目光如钩,道:“是又如何?”
角落,云善脊背抵上床幔,魏招厌抵着她的足尖,离得太近,他毫不收敛自身的压迫感,她无所适从,别过脸。
魏招厌将她的脸掰回来,不加掩饰地露出某种随时会将她揉碎的癫狂,“你是我夫人,任何人,胆敢对你心怀不轨,我都会一一清算。”
云善被捏得难受,魏招厌唯我独尊惯了,说一不二,她压根没有反抗的余地。
“谁用眼睛觊觎你,我便挖下他的眼珠;谁用舌头戏侮你,我便割下他的舌头;谁对你有非分之想,我便要他此生连男人都做不成。”
“你……”云善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切实地意识到,自己笑如春风的夫君其实是个极度病态阴湿之人。
“那些人本就该死,我这样做不过是替天行道,何错之有?”魏招厌留给她喘息的空间,温情款款道:“你是我的,我会保护好你,永远。”
云善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蝴蝶,被缠得死死的,连翅膀也扇不动了,她眼底掠过一抹忧色,道:“这些天,谢谢你照顾我。”
“突然这么客气,素日里不是把我使唤得很顺手?”魏招厌对她的致谢并不受用,反而呛她,作出一副了然的姿态,轻声慢语道,“这是认清我的真面目,要和我划清界限了?”
“你这么做也无可厚非。”魏招厌自顾自道,“我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人,离开我,你总有更好的归宿。”
室内气氛一时凝滞了,唯有火烛还在跃动,带着两人的影子忽闪忽闪,闹到这般境地,魏招厌不高兴,她也跟着失落。
少顷,魏招厌一抬手,门扉大开,穿堂冷风灌入屋内,他看一眼外头深重的夜色,道:“我说过我是个怪物,手段残忍只是其中之一,是走是留,全凭你心意。”
云善心口沉甸甸的,发涩,难以平复,她想了许久,风又吹进来,姑娘迈步向屋外走去。
魏招厌眼神死死锁着她的背影,唇角慢慢勾起,笑意阴寒,眸中红光大盛,翻涌成灾,只要她走出去,只要她走出去——
云善在门口停顿,最后抬手合上门扉,隔绝外面的冷瑟,回身抱住男人的腰身,低声啜泣,“你这样,我好害怕。”
“我也没想和你划清界限。”她嚅嗫道。
魏招厌少有愣怔的时候,他没料到她再一次选择了他,坚定,奋不顾身。
他眼中映照的烛火明明灭灭,抱着怀里委屈低诉的姑娘,石头做的心都要化了,再次向她确认,“真的不想走?”
云善吸吸鼻子,点点头。
“给过你机会了,这次不走,以后想走就再也不可能了。”魏招厌道。
“我不走,也不和你分开。”云善真心喜欢他,自然也会包容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我要你答应我几件事。”
“第一,不要随随便便地杀人,如果你真动了心思,一定要先告诉我,让我知晓;第二,不许再像刚才那样,让我害怕,后面的还没有想好。”说到这里,她硬气了一回,霸气道:“反正,只要是我说的,你都只准答应,不准拒绝。”
“好。”魏招厌一一应允,室内的沉闷一扫而空。
云善忽生好奇,歪头发问:“如果我以后真想离开,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把你抓回来,做成我的掌中玩物。”魏招厌轻描淡写道。
云善被惊得止不住咳嗽,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见人古井无波的姿态底下暗藏笑意,她锤他胸口,提出抗议,“都说了不许恐吓我,混蛋。”
一阵天旋地转,云善被人按在床上,魏招厌单膝跪跨上来,手掌牢牢扣住她两侧肩窝,将她压在身下,引诱道:“翠翠,要和我接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