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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云善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他怎么才离开一个晚上,她抱着被褥蒙住脑袋,心烦意乱。

她不会做饭,吕青青便邀她去她家中将就,她点头应允,哪知刚出门就有一大队人长途跋涉给她送热气腾腾的食物过来,餐桌上几乎都要摆不下。

“炙羊肉,胭脂鹿脯,糟醉银鱼,芙蓉蟹斗,扒广肚,佛跳墙,蟠龙菜,万寿羹……”吕青青眩晕了,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唯有震撼,抱着云善到了屋外,低声道:“翠翠,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有新相好了?”

“怎么可能,魏执最好了,我就喜欢他一个。”云善坚定道。

“那这些是谁给你送来的?总不能是魏执哥吧?”吕青青困惑道。

这群人行云流水地为她布完菜,恭敬退下,道:“魏公子吩咐,他这些日子不在,天香楼会每日为夫人送来膳食。”

天香楼,听见这个名字吕青青浑身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澜城里最为奢豪的酒楼,不是王公贵族、修仙世家,连天香楼的门都进不去,她愣愣道:“翠翠,魏执哥他好像不是一般人啊。”

此后,吕青青每天都过来陪她解闷,顺带蹭饭。

这天她们从澜城游玩归来,在经过一个小山坡时从草丛里伸来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抓住了吕青青的裙摆,吕青青尖叫出声,跳脚挣脱那只手。

“救……救我。”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云善拨开杂草堆,就见一个被血染红半边身子的人躺在草地里,双眸紧阖,已然昏迷。

他衣着华贵,腰间悬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玉环,手中握着剑,瞧着是个修行之人,吕青青两眼放光,连忙凑近去探人的鼻息。

“还活着。”吕青青搓搓小手,格外兴奋,“我看他出身不凡,咱们救他一命,他伤好之后指不定要怎么报答咱俩,这回可发财了。”

云善说:“你就不怕救回去一个白眼狼?话本里这种事可不少见。”

吕青青细致地为她分析道:“你看啊,这个人天庭饱满,眉目周正,脸型方润,这嘴唇生得还厚,绝不可能是一个奸诈小人。”

云善难得露出笑容,“你还会看相?”

吕青青:“略懂皮毛。”

见死不救总归不好,云善和吕青青一左一右将人架起带了回去。吕青青家中父母兄长俱在,没有多余的地方来安置这个受伤的修士,两人商量一番,只得将人带回云善家中,将人放在魏招厌长睡的那间屋子。

吕青青打来温水给他擦脸,云善翻箱倒柜寻找魏招厌留下的丹药伤膏,这药效果快得出奇,一炷香的功夫那人便已悠悠转醒。

男人的眼眸澄澈,不含有一丝一毫的邪气,瞧着确为一个良善之辈。

“多谢二位姑娘相救,李某感激不尽。”男人支起身想要向他们道谢,吕青青敏捷地扶了他一把,“不必客气,你没失忆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吕青青同人寒暄了几句就开始打听男人的家世,“听口音你不是这的人,怎么会伤重倒在万刃山地界?”

男人解释道:“在下李尧元,明寰城人,衡阳宗弟子,追一只蛇妖才来到澜城地界,不慎遭它暗算,命悬一线,大恩不言谢,李某日后定会报答二位。”

云善听见他的名字后便开始恍惚,头痛不已,与那日在茶楼听见戮仙魔名号时的情况如出一辙,脑子里有个声音开始嗡嗡作响,她捂住自己的头,难受地蹲下身。

吕青青大惊失色,连忙跑来抱住她,“翠翠,你怎么了翠翠?”

云善耳鸣得厉害,完全无法听见外界的声音,只听得脑海中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在说,“攻略……对象……”

“李尧元。”

“你的攻略对象……叫李尧元。”

云善受不了这种刺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渗,最后体力不支,倒在吕青青怀中。

吕青青尽心尽力,一直守在她床边,见她醒来直接扑到她身上呜呜直哭,“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都怪我,我就不应该提议把那个男人带回来,他身上指不定有什么晦气,你要是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好了,我没事。”云善安慰她。

吕青青抹去眼角挂着的泪珠,问她,“你刚刚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吓人?”

云善怅然道:“就是好像要想起什么,但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攻略对象,她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云善起身提笔,在书案上写下李尧元的名字,很奇怪,她写这个名字的时候意外熟练,仿佛是已经提笔写过千次百次那样的流畅,莫非他们两人曾经相识?

家中有外男,吕青青留下过夜,同云善作伴。

隔天一早,云善就迫不及待地问李尧元:“我们之前认识吗?”

姑娘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十分专注且热切,李尧元被她看得耳根发烫,红得要滴血,艰难地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夫人,说笑了,在下并不曾与夫人认识。”

“这样啊。”云善不免有些失落,恢复记忆无望,她腼腆一笑,从屋子里退了出去,“我不再多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李尧元在她家内养了七日伤,能行动自如后向她们请辞,“在下还需回宗门复命,便不再叨扰二位姑娘了。”

“这就要走了,那还回来吗?”吕青青一脸期待。

李尧元飞快瞥过云善一眼,赶紧挪开视线,答道:“自然会回澜城,届时我请二位姑娘赏宴吃酒。”

吕青青就等着他这话,眉开眼笑,李尧元从怀中拿出一沓五雷符分给她们,道:“在下身无长物,这五雷符能震慑邪魔,留给二位防身。”

送走李尧元,吕青青激动道:“翠翠,你可是仙家之物,重金难求,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开心?”

云善坐在院中的蔓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今天是魏招厌立下半月之期的最后一天,明日他再不回来,她就在他的脸上刻上骗子二字。

翌日,少女守在门口苦等,终于在日落时分,见到远行归来的魏招厌,他没有食言。

他状态很不好,十分痛苦,脸色惨白如纸,青天白日,男人身上有着一股浓郁挥之不去的森森鬼气,她从未见过他这么虚弱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云善关心则乱,眼里只有自己的心上人,完全忽略了他身侧还跟着一人。

墨青开口道:“夫人,我是主……治他内伤的巫医,他伤势过重,烦请让路,我得带他入内疗伤。”

房间前,墨青受到魏招厌的眼神示意,止步于此。

云善入内,魏招厌没走两步,身形踉跄,抬臂抵住一旁的白墙,见状,她大步上前,扶住他的身体。

“无碍。”魏招厌从怀里掏出一个吊坠样的物品,“你的礼物。”

云善定睛一看,那绳上挂着的,赫然是一截指骨,她迟迟没有去接,艰难开口,“你在路上看得最顺眼的就是这个?”

“不喜欢?”魏招厌却是极为满意,指骨的来历不一般,是他从那个老不死身上取下来的,这对他来说意义非凡,送给她再合适不过。

“你送的,我都愿意喜欢。”云善将这个“惊吓”收好,魏招厌还没回来时,她曾幻想过他带回来的礼物,花草虫鸟、衣服、首饰、一根枯枝、一捧泥土,这些她都猜测过,完全没想过他会剑走偏锋,送她一截指骨。

“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魏招厌给出个能令她接受的答案,“赶路时脚底下踩中,觉得顺眼就收起来带给你。”

云善扶他坐下,在他后背摸到一手湿濡,是血,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液浸透。

“你?”

魏招厌来不及解释,他体内魔气紊乱,即将失控,她不能再待在他身边,否则会被暴虐的魔气袭击,他寻了个由头请她出去,并告知她往后一月都不要与他见面。

云善不明所以,架不住魏招厌强横,她只得悻悻而出。

待她一走,魏招厌抑制不住,吐出一口血,老东西出手果真不凡,他头一次伤及根本,险些赶不回来。

魏招厌闭关,墨青守在门外不许云善靠近半分,看着郁郁寡欢的小仙子,他一时感慨良多。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不该这么快回来。

跟随魏招厌回到魔域的这些时日,墨青亲眼见少主证向老尊主发起挑战,这一战持续了十天十夜,魏招厌大获全胜,并将老尊主永远地镇压囚禁在九幽之下,至此魔域上下改朝换代,他的少主变成了主上。

墨青几乎可以确定,如果不是老尊主那句用小仙子做威胁的话,以他对主上的了解,他不会这么快动手。

新主继位,魔域事务繁多根本脱不开身,魏招厌更是在与老尊主的决战中负伤严重,需要借助连天泉的滋养才能快速恢复,速回澜城,不是个理智的决定。

然而,魏招厌就这样不容置喙,丢下一切,事业、身体,两者皆可抛,就为了自己允下的承诺,怕人伤心,给这个小仙子送礼物。

一想到这里,墨青就气得要吐血,他决计不能让自家主上吃亏,淡淡开口道:“他为了你可以不顾一切,你又能为他做什么?”

什么叫不顾一切?无论云善怎么问,她都撬不开墨青的嘴,只得作罢,说道:“他为我做的,我也能为他做。”

墨青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出题道:“你若真想他好,就去收集崖莲上的朝露水。”

崖莲生长的地方极其危险,这东西属于先天灵宝,他们这些邪魔妖物近不得身,会被灵宝的仙气灼伤,否则他与血鸦早就取来涯莲为主上疗伤。

倘若主上不是执意要为她回到澜城,连天泉本可以是崖莲朝露水的替代品为他疗伤,也不至于留下后患。

墨青将这话说出来只是想让云善知难而退,主上瞧明白这位小仙子的真面目后或许能清醒,不再沉沦。

谁曾想这姑娘听见他的话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再蔫巴巴地愁容满面。

“你怎么不早说?”

墨青道:“想找崖莲你就得去通壁崖上,那地方修仙者去都九死一生,你又有什么本事能活着回来?”

云善深吸一口气,“如果没有崖莲上的朝露水他会死吗?”

“不会。”墨青叹息道:“只不过每月会承受业火焚心的烧灼之痛而已。”

云善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屋外,墨青见人离去发出一声果然如此的轻嗤,仙门之人就是如此虚伪。

墨青以为云善在逃避,事实并非如此,云善不仅没逃,她反而去澜城找到巡山会花钱仔细地打听了一下前往通壁崖的路线。

巡山会的人听她说起通壁崖的地名就大为震撼,那地方可是个禁区,又听她说要只身前往更是忍不住百般劝阻。

“姑娘,那地方真不是一般人能去的。”那修士道:“崖莲灵性十足,只渡真心虔诚的有缘人,你若与它无缘,就算搭上性命也见不到崖莲的真身,何必白白赔上一条性命。”

“您不必多说,我心意已决,非要崖莲上的朝露水不可。”

修士给她一张地图,“但愿你还能活着回来。”

云善背上行囊前往通壁崖,出城门前她写了一封家书交给吕青青,告诉她如果自己一个月后还没有回来就把这封信交给魏招厌。

书信里并不是什么诀别内容,而是几句简短的话,她隐瞒事实,在信中写自己是想起来一些过往,要回到故乡去找寻亲人,归期不定,让他不必找她。

没有会接受得了心爱之人为自己而死,如果她死了,她希望魏招厌以后能过得轻松一点,不会背负这个沉重的命题。

“翠翠,不要去。”吕青青抓着她的衣袖,迟迟舍不得松手,“性命高于一切,就算魏执哥待你很好,你怎能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去找崖莲这件事,云善没有权衡利弊,再三思量,所作所为皆是遵循自己的本心,她不想让魏招厌受伤,正如他救她护她那样。

“我决定的事,不会有所改变。”云善执拗道,说不怕那是假的,但总有一些事情要高于恐惧,为此,她能克服一切困难。

吕青青对云善的钦佩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换做是她,她绝对不可能为旁人付出自己的性命。

告别吕青青,云善这一去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魏招厌闭关出来,不见云善的人,脸上阴森可怖。

血鸦把人跟丢了,墨青则以为云善趁他们走不开身寻机逃跑,煽风点火道:“主上不必动怒,小仙子与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魏招厌冷着一张脸捏诀,云善身上有他亲手制作的定踪玉玲,无论她逃去哪都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男人指尖术法闪烁,叮铃铃清脆的铃音由远及近。

云善捧着一罐朝露水,风尘仆仆地赶来,脸蛋脏得跟只小花猫似的,唯有一双眼睛却亮如星辰。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献上朝露水,笑靥如花,“朝露水,我替你接来了。”

魏招厌生来五感欠缺,没有嗅觉和味觉,此刻少女站在他面前,他破天荒地闻到了她的气味,香得让他神魂颠倒,四肢百骸热血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