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善绞着小手坐在床边,心狂跳不止,魏招厌净完身回屋,少女瞧见他来,坐得越发规矩,脊背挺得笔直,偷瞄人一眼后飞速垂下脑袋,调整气息。
虽说是她主动邀请,但正到了这种时候,她也难免紧张。
魏招厌挨着她的身侧坐下,云善脑子晕乎乎,男人朝她伸来双手,一只轻轻探到了她的腰间,勾住她腰上系着的素色绦带,另一只抓住她的衣襟,看起来像是要扒掉她的衣服,宽衣解带。
她下意识阻止,那两只停在她身上的手为她正完衣领和腰带后便收了回去,虚惊一场。
不知为何,她心中是爱慕他,可身体总对他有本能的抵抗,畏惧他的接触。
“吓到了?”
不待云善回答,魏招厌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少女秋水一般的眼眸,静静欣赏片刻,然后轻轻笑开,露出得逞的玩味笑容。
她如此羞窘,他一时兴起,同她开了个玩笑。
“过分。”云善别过脸,嘟囔道。
“谁让你这么,”说到这里,魏招厌扫视她的面容,续声道,“可爱。”
云善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少女抿着唇,两腮鼓鼓的,像是在生气,两张叠好的画纸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上掉落。
魏招厌拾起,“这是什么?”
“是戮仙魔的画像,茶楼里的百晓生给我的,说是挂在门上,有辟邪镇魔之用。”云善如实回答,真品被烧没了,白晓生赠她两张赝品留作纪念。
第一幅画里,戮仙魔是个癞头和尚,连牙齿都只剩下两三颗,身上脏兮兮的,脚上踩着一只破烂布鞋,露出灰色的脚趾,腰间挂着一只旧葫芦,到像是个乞丐。
后面一幅更为离谱,戮仙魔头顶有鹿角,是蛇身,背上羽翼丰满,他有着似老虎的牙齿,一双尖耳朵,两只眼睛红彤彤地像个大灯笼,浑身长着猩红色的长毛。
魏招厌眼底晦暗不明,阅后将两张画像随手一弃,“癞头和尚”和“四不像”打着旋,一前一后飘落。
“在茶楼里,听见戮仙魔的名号,我脑子里隐约掠过一些画面。”云善喃喃道。
魏招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彩,“是么,那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云善垂头丧气道,她踮起脚,附在魏招厌耳畔绘声绘色地描述她在画像上的所见。
“下次你遇见满身血咒的人一定要赶紧跑,戮仙魔面目可憎,残暴至极,他杀人不眨眼,我不想你有事。”
“好。”魏招厌笑意不达眼底。
这晚,魏招厌没有留下和她同寝,她百般挽留,他只说:“夫人还未曾完全接纳我,我自是不能留下。”
昨夜在郊野染了风寒,一觉醒来,云善发起了高烧,喉间干涩肿痛,头昏脑涨,病倒了。
魏招厌推门入内,瞥见她脸颊因高热泛起的薄红,拧了冷帕敷在她的额头,说了声:“弱不禁风。”
他嘴上嫌弃,没一会却为她端来了熬好的伤寒药,云善低咳两声,伸手欲接,魏招厌不允,推开她的手腕。
“我喂你。”
他舀起汤药喂到云善嘴边,腾腾热气扑面而来,小姑娘蹙眉:“太烫了。”
魏招厌将汤药弄凉后,云善试探着张嘴,又摇头:“太凉了。”
男人按照她的意思将汤药弄得刚刚好,温热最适饮用,云善浅尝了一口,立刻皱起小脸,“太苦了。”
“我是不是太娇气了?”云善反思了一下自己。
魏招厌寻来蜜饯弄成碎末撒入药汤中搅匀,一勺一勺喂给她喝,脸上挂着笑道:“我对夫人一向很有耐心。”
云善冲人笑得甜,被他如此宠溺地养着,她都娇纵了不少,抵不过倦意,她沉沉睡去。
少女呼吸平稳,已睡沉实,一道黑雾在房间里凝成实体显出身形,墨青双手捧着定音玉玲呈给魏招厌,“少主,玉玲寻回,人也已处理干净。”
魏招厌将玉玲重新系回云善腰间,施法隐于无形。
墨青敛眸,委实费解自家少主的心思,这三月来他竟有意趣陪个小仙子玩过家家的游戏,他斟酌半天,开口问道:“少主,为何不直接动手,何须费此功夫?”
魏招厌静默,墨青立刻垂首请罪:“属下多嘴。”
谁料,沉寂片刻,魏招厌兀自道:“她是特别的。”
又笃定又认真的语气。
“何处特别?”在墨青眼里,这个小仙子和仙门中人无甚区别,都是他的的敌人。
魏招厌眸中罕见地浮现出迷茫之色,“你会梦见一个素未谋面,从无交集完全不相干的人么?”
墨青一头雾水,据实道:“从未有过,世人入梦,皆是所思所见之人,无缘无故,怎会入梦?”
“是么。”魏招厌好似喟叹,扭头盯着在床榻之上熟睡的云善。
那她为何会在他们尚未相识时频频入他梦中?
还让他一直做那样的梦。
……
有趣。
魏招厌的眼神越来越炽热,似一头饿极的猛兽盯上唾手可得的猎物,就等着将人拆吃入腹,半点不剩。
墨青跟着自家少主这么多年,他再清楚不过这眼神代表什么,突然,他有点同情这个倒霉催的小仙子了。
想起正事,他提醒道:“尊主让您返回魔域一趟。”
魏招厌不耐烦:“老不死又想干什么?”
“尊主说这些时日您耽于美色,误了他的大计,倘若再不把长明火和灭魔剑取来,便要,”墨青看一眼熟睡的云善,瞅着魏招厌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亲临澜城,将小仙子挫骨扬灰。”
魏招厌对这位父亲没有半分尊敬,嗤笑道:“老东西尊主的位置坐得太安稳,我看他是活腻了。”
-
云善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吵醒,她一睁眼,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床侧,背对着她。
魏招厌守在她的床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抬手搭上她的额头感受她的体温,嗓音清润,“退热了,还好么?”
云善颔首,她朝屋里看去,不见有别人,疑道:“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谈话。”
“你听错了。”
“这样么……”
外头砰砰作响,门外之人极为慌乱,吕青青焦急的声音传来,“魏执哥,翠翠,巡山会的那帮人来了。”
云善掀开薄褥下床,迎风出去,门开,吕青青狂奔至云善身边,求助道:“翠翠,怎么办,那群流氓就要来了。”
魏招厌将门拴好,远处传来猛兽的嘶吼,吕青青知道巡山会的人须臾将至,抓着云善的衣袖瑟瑟发抖。
少顷,这处破落小院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来人嗓音粗犷,将门喊得震天响,“新来这户是谁,赶紧开门!”
被扰了清净,魏招厌脸上闪过不悦,只听得哐当一声重物砸地的声音,院门被暴力破开。
小院里已然涌入数十名装束整齐的修士,个个腰佩长剑,倨傲蛮横,周身灵气外放,摆明了是要仗势欺人。
为首之人腰缠十数鼓鼓囊囊的乾坤袋,一看就知搜刮了不少宝物,他手里牵着一头飞虎兽,那猛兽低伏着身子,冲他们低吼示威。
瞧见人,钱瑞微微一怔,见到院中男人第一眼他竟无端有些发毛,他手中牵着的飞虎兽也愈发暴躁,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好在男人周身没有丝毫灵气波动,他长舒一口气,不是修士便好,不足为惧,无论是谁,到这来就要守他们的规矩。
钱瑞端着架子,先礼后兵故作客套,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横,“阁下,万仞山内魑魅魍魉遍地,精怪凶兽横行,危险重重。若是没有我们巡山会庇护坐镇,寻常人在此落脚,早晚要葬身妖兽之口,难逃性命之忧。”
听完这一番话,云善就知道这些人意欲收取保护费,她摸摸自己的丹田,那里唯有死一般的平寂。
可恨自己只是一介凡俗之辈,面对这群蛮不讲理、身怀法力的修士,根本没有半点抗衡之力,多半只能吃哑巴亏。
她盯着魏招厌的背影,忧心忡忡,他会有办法吗?
钱瑞狮子大开口道:“勒捐不多,一百块灵石,痛快交出来,万事大吉。”
一百块灵石!这根本就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往常分明是三十块,你怎的坐地起价?”吕青青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
巡山会每年向他们平头百姓索要三十块灵石,这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难以接受的天价。
一群酒囊饭袋,仗着自己有点修为背靠城主府挂个巡山会的名头就鱼肉乡里,收了灵石却不办事,早已惹得怨声载道。
吕青青扯了扯云善的袖子,冲她摇摇头。
云善说:“我们没有。”
“没有?”钱瑞斜睨一眼魏招厌,满脸讥讽,“少跟我装模作样,我劝你们识相点,乖乖把灵石交出来,别怪我们不给情面。”
话音落下,一众修士瞬间拔剑出鞘,飞虎兽在地上磨着爪子,蓄势待发,刀光剑影近在咫尺,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吕青青拉着云善往后退了些许,魏招厌神色淡漠,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倒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钱瑞脸色瞬间沉下,厉声对着手下下令道:“给我上!”
“且慢。”魏招厌回头对云善道:“你先进屋,我来和他们商量。”
云善犹豫着,她不想让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么危险的事,她摇摇头,不肯挪步。
“信我,没事。”
男人太过云淡风轻,仿佛接下来要处理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云善受到感染,心也跟着镇定了些,被吕青青搀扶入内,紧锁门扉。
她头一次知道木屋隔音效果这么好,外面是何动静,她连个响都听不见,不觉愁上眉梢。
少顷,屋门从外被推开。
魏招厌步履从容,一身绀青素袍平整如新,连一根头发丝都未曾散乱,小院中只剩清风拂过,方才被踢倒的院门也已修缮好。
见他安然无恙,云善欣喜,“他们?”
魏招厌:“解决了。”
吕青青仍跼蹐不安:“魏执哥,他们还会再来吗?”
“永远不会。”
吕青青拍拍胸口,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朝人盈盈一拜,感念道:“魏执哥,你真厉害,又救了我们全村人一命。”
“嗯。”魏招厌反应冷淡。
吕青青不好再做叨扰,拜别离去,云善对他更加崇拜,简直觉得他无所无能,开口问他:“让那些凶神恶煞的人离开,你是怎么做到的?”
魏招厌:“等你恢复记忆,就会知道了。”
后山密林,巡山会修士的尸体堆成小山,一只硕大的血鸦歇在尸山之上,啄食着尸身里的金丹,不时歪着脑袋盯向不远处的农舍。
鸦鸦不服气,凭啥墨青就可以同少主一齐回魔域大杀四方,而他只能在这小山村里当看家护卫,真是有辱它一品大妖的威名。
血鸦仰天流泪,不满嘎嘎嘎地叫了几声,云善听见乌鸦叫声,推窗探头出去看,就见玉宇澄明,一片祥和。
说来也怪,山林之中多蛇虫鼠蚁,白日夜间鸟兽虫鸣不断,然而她住的这间屋舍附近却不见有什么活物,鸟叫虫鸣这些日子她一声都不曾听过,吕青青家中却是正常。
魏招厌唤回她,告诉了她一个堪比晴天霹雳的消息,“接下来我要离开一阵子。”
“你要走,去哪,和谁?”云善僵住了,她从没想过和他还有分别之日,一时难以接受,缓了会,她说,“我也要去。”
魏招厌拒绝:“不行。”
云善撇嘴,“为什么?”
“乖乖等我回来。”他说。
他遮遮掩掩,不肯言明原因,云善万般心绪绕在心间,想到某种可能,鼻子一酸,险些滴下泪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如果你想分开,直说就好了,我不会纠缠于你。”
魏招厌捧起她的脸,给她擦眼泪,“有些事必须要解决,与感情无关。”
云善愁云惨淡:“那你要去多久?”
“十天半个月。”
所幸分离的时间不算长,云善心中凄凄,凝重道:“那我要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云善:“我要你给我带回来在路上看得最顺眼的一样东西。”
交代完一些琐事,魏招厌说走就走,一刻也不多待,云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血上头,冲上去抓着他的衣襟狠狠道:“如果你没按时回来,那你死定了。”
魏招厌勾唇,“是么,我猜,你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