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能呢,"庄繁羽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问了继云才知道的呀。他可是说啊,津城张家那位小姐,在伦敦念书的时候是出了名的难追。怎么你一出手就成了?"
"我自有我的本事。"林淮宁跷起腿来,拿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那边怎么样了,港口的差事还顺手吗?"
"还行,就是事儿多,一天到晚有人递帖子请吃饭,我腮帮子都嚼酸了。还不如在南边打仗痛快。"
林淮宁难得没接话挖苦。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庄繁羽忽然又道:"不过你这亲事我倒是有些没想到。你不是最怕这些事吗?怎么忽然又想通了?"
林淮宁把钢笔搁下来,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些调侃:"人总是要变的,堂堂庄督察这点道理都不懂了?"
庄繁羽没追问。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电话线倒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开口问了一句:"那订婚宴请不请我去啊?"
"怎么能不请你呢,"林淮宁道,"刚要喊陈永生去给你下帖子呢,就在景安居。你要是肯来,我就让人把位子留好。你从津城过来也没多远,坐火车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庄繁羽又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被电流声碾得有些碎,末尾拖了一点尾音,林淮宁也没听出来他是来还是不来。
"那到时候再说吧,"他道,"我这边还有些事,先挂了。"
电话那头"咔嗒"一声,便只剩了忙音。
林淮宁打了个哈欠,把听筒搁了回去,坐了好半天,才觉得自己是休息好了,又抓过来一本报告皱着眉毛费力地往下读。
他现在已经略微识了一些字,但是看见汉字依然想吐,废了好半天的工夫才把这些东西全都处理好,又叫来了陈永生为自己撰一份帖子明天送去津城,这便要准备打道回府了。
今日方瑾安有些无事献殷勤,正午休息的时候就给他来了电话,说是晚上去正院同他和那个“逢迎”嫂子吃顿饭。
他还欠着林淮宁一顿酒,焉有不应的道理?
于是上车,回家,连沿途的风景都没有仔细去看。
到了门口。已然是暮色四合。林淮宁刚进门就看见方夫人站在门口,身上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衫,在领口处别着个珍珠别针,林淮宁总觉着眼熟。
方夫人远远看过去很是端庄,仿佛是在刻意等他。
“淮宁。”她说着就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一种十分古怪的笑意,林淮宁很想将其称之为“谄媚”,但是这个表嫂能从自己身上图谋一些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于是也不再继续深究,只听逢迎又接着对她说道:“订婚宴的日子已经定了,你可晓得了?”
林淮宁出于对他们不再如水火一样的关系和同方瑾安如今那些融洽的瞬间,礼貌地摘了军帽,夹在臂弯里,朝她点了点头:“知道,那封信我已经看过了。”
女人似乎并没有想过他会回答的这么干脆,显然是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道:“既然订婚宴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那咱们这边也应该着手下聘的事情了,虽说这姑娘母亲去的早,但张老爷也是很看重的。他说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聘礼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小山似的送过去,是宜精不宜多,只要体面些就好了。我看了一回单子,打头要送上一箱子各类首饰,再接五匹云锦、五品蜀锦,一千块现大洋,除此之外再加上一对墨翠镯子,两场婚宴的钱也由我们来付……不知你……”
“急什么呀?”林淮宁打断她,脸上倒是笑的很温和,但是话一出口,方夫人脸上的神色就不太对了。
不过林淮宁补救的也快,立马垂了眼睛,露出些可怜的样子给她瞧:“离初八还有些日子呢,我这两天实在是忙的快要昏了头,容我先喘口气。下聘的事情,过些时候再说也不急的。”
方夫人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颤了颤,似乎是又想说什么。但转头就瞧见了方瑾安往他俩这处走,于是也没往下继续,只是魂不守舍地朝着林淮宁叮嘱:“那你……自己拿捏着办就是了。”
林淮宁很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随即绕过她,随性地坐在了主位左边的那个位置。
他本来也不是个对礼节一窍不通的混蛋,如今方榆已经蹬了腿,又已经觉得仇不该及子孙,那再胡闹也没意思,更何况今天上桌吃饭的也就他们三个人,那怎么落座都无所谓了。
“淮宁,这是我的座位……”方夫人却是轻声细气的开了口,林淮宁懵了一下,心中说难道是自己又犯傻了吗,刚想起身,就被方瑾安拍了两下肩膀。
“不用换了,家里也不用有太多的规矩。”这话从方瑾安嘴里说出来就有些吓人了,有朝一日林淮宁居然能从他的嘴里听到不用规矩,真是活久见。
方夫人抿了抿嘴唇,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然后坐到了方瑾安的另一侧。
除却这个插曲,和桌上那两杯淡出升天的酒,饭菜却也做得很可口。
林淮宁也不同他们计较了,只是表哥表嫂间的气氛凝重得很,他有些好奇,又觉得他们两个本来的关系也没多好,就算问了也无非是扬州那边催子嗣的事。
方瑾安又恰好不近女色……虽然整个方宅也没几个女色可以给他近的。原来倒是还有个胆子颇大的春瑛添点亮色,春瑛跑了之后,这院墙也像起了古时候的宫墙。
常言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啊。
不过,子嗣有什么好的?方榆一辈子就得了两个儿子,一个大儿子早就不同他一条心了,另一个小儿子还在啃手指,也亏得方瑾安还算个良善的,不然方锦荣和那十一姨娘早就被抽了骨头吃的渣也不剩了。
血缘的线络难道真的可以冲淡一切吗。
林淮宁既无父母,更无手足,不明白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道理。
他想着想着,不自觉地一口咬中了筷子尖,也没刻意压低声音,硌得他“哎哟”一声,抬起手捂了嘴。
方瑾安的心思一直不在饭菜上,听见他一声痛呼,竟然匆忙地放下了筷子,伸手要看林淮宁遭的是什么罪:“怎么了?”
“走神了,一口咬筷子上了。”林淮宁捂着牙苦笑。
方瑾安牵着他一侧手腕,这就要往下拽:“我瞧瞧。”
林淮宁松了手,露出自己整齐的牙齿。方瑾安用帕子擦了擦手,就毫不见外地把指尖送进林淮宁的口腔。
手指压着舌面,这样的感觉自然不是很舒服,但林淮宁看着方瑾安认真到毫无杂念的神情,也没有了什么打趣的意思。
修长的手指扫过齿列、牙龈、甚至舌尖舌面,动作慢条斯理。林淮宁张着嘴,方夫人瞧着他们俩,他莫名尴尬。甚至觉得已经已经变成了一枚等待撬开的珍珠蚌,被人把玩许久,只期盼自己能够变一枚珍珠出来。
可惜了,这只能是幻想,他可不是杜十娘,怀里没有百宝箱。
方瑾安抽出手指,又擦了手,淡声说道:“应该没事。”
三人也没了继续吃饭的想法,桌上的碗碟很快被仆从撤了下去,林淮宁觉着牙齿还是麻酥酥地,表情是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我先回去了……”他舌尖顶了顶上颚,这样说着。
方瑾安垂着眼,叫住他想往外走的脚步,一个眼神递给妻子,方夫人又愣了愣,起身福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偌大的正厅竟是只留了他们两个人。
方瑾安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张来。
林淮宁知道这是又没有好事了,于是退了回去,将这张纸拿在手里,还没打开,只是先问了句:“什么东西?”
方瑾安没答话,抬起眼来看他,片刻过后叹了口气,伸手把一边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拽了拽,示意他坐下再说。
林淮宁摸不着头脑,坐在了方瑾安边上,几乎是膝盖碰膝盖,他不太习惯,但觉得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也就随这样去了。
他展开纸,看见的是有些急躁的笔画。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眉头渐渐收紧了。信上写的是张家近期从津港口岸发往国外的一批货,明面上是丝绸布匹,实则在夹层里裹了别的东西,数目不小,走的是商会名下的船号。
不过更细致些的,坐的是方瑾安的船,挂的是林淮宁的名。
两家即将成就秦晋之好,张老爷这样的人会顶着他们的名号逍遥似乎也是必然的,但林淮宁没想到这人的胆子居然大成这样,连一刻都不愿意等。
这信上说的也就罢了,那这信件送来之前,他又在手下过了几遍银子?
“这信是哪来的?”林淮宁难得面如水沉,他一贯是讥诮随心的模样,这样想必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方瑾安摇了摇头。
“倘若是我的人送过来的也就罢了,但……”他话音一顿,“这信是一个陌生人交给门房的,门房说是个男人,但是蒙着脸,什么都看不清。”
林淮宁焦虑时总爱咬下唇,方瑾安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他才缓过神不再咬。
沉默半晌,林淮宁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