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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鸿门

方瑾安并没有立即回答。

他面色凝重,微微皱眉,仔细想了半晌才开口:“我还想不出该怎么办,张文用这条船,我事先是不知情的。而且这船是一艘从商会流通出去的旧船,不知道为何没有更换名头,按理来说不该与我有什么牵连。”他说着,又抬起头来看向林淮宁:“但是,你如今同他的女儿定了亲,这种事若是捅了出去,难免会受牵连。”

林淮宁倒是很不在意这个,那张老爷把女儿送过来,八成本来就是打的招摇撞骗的主意。

“我倒是没什么好被牵连的。”他道。

方瑾安看他这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居然有些莫名的气不打一处来,他缓缓张口道:“你日后与张大小姐说话时,可以偶尔探探虚实。”

林淮宁自然点头:“我当然会的,毕竟想再找一个这样合我心意的未婚妻,可是难得很啊。”

他那迟钝的表哥自然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理应是当成他对张玉苒满意至极,虽然是可以这么理解,不过跟实际含义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淮宁看了眼门外的天色,又站起了身,手掌拍了拍方瑾安的肩头,安慰似的朝他说着话:“横竖离订婚宴还早,够他再动上一两回的了。”

方瑾安眉头紧皱,他谨慎惯了。素日里,他那怨偶似的妻子与他也说不上两句主意似的话,他也习惯一个人盘算,今天身边突然有了人一起拿主意,感觉倒新奇得很。虽说突然遇着这样的事情,心里还是轻飘飘地碰不着底,但但终归是十分不同的。

“先休息吧,我会叫人去查一查。”方瑾安这样说着。

林淮宁也不跟他矫情,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

初二,林淮宁主动请张玉苒吃了一顿饭。

自然是一场“鸿门宴”。

只是张玉苒并不知道。她今天穿了身银灰色的裙装,头发长了许多,带了个明黄色的发箍,手里抱着本英文小说,另一只手端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林淮宁在她对面坐下来,侍者识趣地走上前,为他添了一盏茶。

他喝不惯茶水,不过更喝不惯咖啡,既然这餐馆里只有两样饮品可以选,那他为了润喉,也就只能在矮个子里面拔个高的了。

“看什么书呢?”他问。

张玉苒合上书皮,把封面亮给他看。上面画着一艘飘荡在海洋中的轮船,标题是一大段英文,林淮宁处理了一天的公文,虽然说认识,但到底是看着十分眼晕,于是摆了摆手让她把书拿走。

两个人闲话了两句家长里短,张玉苒自从上回见面之后就被张文安排在北平住着,还有许多的新鲜见闻要说,林淮宁适时插进一句话:“我想着,还是要登门拜访一回,只是不知道你父亲最近忙不忙?”

张玉苒没有什么防备,或者说他乐于让林淮宁知道他父亲的动态,于是也毫无保留:“他最近是挺忙的,常往码头那里去,说是有些货要赶着出港,我有好几日没有听到过他的电话了。”

林淮宁点了点头,目光很快又被张玉苒胸前那个不离身的珍珠胸针吸引了,他总算想起来方夫人领口上那个胸针为什么眼熟了,不正是跟张玉苒身上戴着的这个一模一样吗?

“你这个胸针倒是别致,也没见你摘下来过。”他随口试探着。

张玉苒笑了笑:“不值钱的小玩意罢了。”

林淮宁闻言,又开口道:“他们不都流行些什么,‘定情信物’吗?你不如把这个胸针给我,让你我的戏演得更真些。”

张玉苒一愣,然后护住了胸针:“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林处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打它的主意做什么?”

遗物?张玉苒的母亲的确作古已久,可是看张文那个贪财的模样也并不会买首饰给妻女,那这胸针是哪里来的?

林淮宁心中疑惑,面上也显露了出来,张玉苒清了清嗓子,为他解释:“这珍珠胸针本来是有一对的,我太外祖母把她传给了两个儿媳,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外祖母,我的外祖父母没有儿子,于是把东西都传给了我的母亲,后来我的母亲去世,这些东西就都留了下来。财物都被我那个爹拿走了,只剩下些首饰,分给了我和妹妹。”

原来还是个传女不传男的东西。

那表嫂身上的那个又是从何而来?

林淮宁没有继续询问,两个人又对着坐了一会儿,张玉苒站起身来说自己有事要回家一趟。林淮宁也站起来,体贴地为她拉开了椅子,把她送出了门。

“下次再见?”林淮宁说。

张玉苒对他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林淮宁隔着一条街看她落荒而逃,心中也说不上是好气还是好笑,他转了身去结账,然后才走出餐馆。

阳光正好,他享受了片刻,然后拦了一辆黄包车。

他心里有些盘算,于是绕回了总务处,给叶问荆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黄莺似的清脆惊呼,林淮宁眼皮一跳,生怕再往下听,连忙先开了口,说要找叶长官。

黄莺娇滴滴地喊了一声,等了半刻,叶问荆的声音传过了话筒,钻进林淮宁的耳朵里。

只听他懒洋洋地问:“哪一位?”

林淮宁冷笑一声,那头就很惊奇地“哟”了一声:“好外甥,怎么想起给你亲舅舅打电话了,常言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看没什么好事吧。”

别看他们二人在扬州绑得死紧,但真论到实处,林淮宁还是有些跟叶问荆有些单方面的不对付。

单方面的。

他当年被送去参军入伍,混到高高在上的名头,并非只凭着自己的一腔孤勇。

方家要为国效力的好名声,又不肯献出独子,他这个人到底派得上用场,但他怨愤满腔,却只能窝囊地填了名册,跟着队伍走出三十里。

到了营地,他的脸自然是招人得很,不过两三日就被一个领头的军痞盯上,眼神跟条舌头似的舔他,平白让人沾得一身腥,恶心的要命。

他自然不肯这样的目光萦绕在他身侧,于是抄起一块石头,把这人开了瓢。血溅了满脸,被那人的跟班和看热闹的士兵围了一圈,一转头就看见昔日还不相识的庄繁羽和叶问荆并肩走了过来。

外甥肖舅,但那脏东西的血飞到了他眼睛里,他们本就是眉目相似,这下根本就没人看得出来。而且先不提叶问荆当时只知道自己有个外甥,当年连姐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林淮宁更是压根不知道自己有个亲舅舅。

所以他并不知道朝他走过来的人是谁,视野里一片猩红,耳边那个军痞的跟班还在叫嚣,跟一群苍蝇嗡嗡乱飞也没区别。

“这是怎么了?”一道声音传过来,林淮宁捂着一只眼睛,用完好的另一只眼朝来人看过去。

见是两个人并肩朝自己走了过来。左边那个个子高了一些,身上穿的规格也高,肩膀上还有着他当时叫不出名字的军衔。另一个面孔清俊,嘴唇薄削,眼角还有一颗浅淡的小痣,袖口卷到了小臂。

正是叶问荆与庄繁羽。

那个被砸了头的军痞这时候已经被人扶起来了,捂着头指着林淮宁,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眼睛却在往叶问荆那边瞟,显然也是认出了来人是谁。

叶问荆没理他,只是走近了两步,垂眼看了看地上那块染了血的石头,又抬起眼来看了看林淮宁,思索了片刻,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盖到了林淮宁脸上。

“别揉了,血揉进眼睛里可就不好了。”叶问荆低声地说,手里的动作倒是丝毫不显温柔。

庄繁羽朝那个军痞笑了一下,他当时也是个新兵,被父亲安排进叶问荆的手底下让关照关照。

叶问荆这人鬼精的很,自然懂得如何讨好上司,不成想正带着庄公子四处观察,就碰见了营内斗殴。

叶问荆自然是要管管的,那个军痞叫罗三,虽说品行不端,拉帮结派,但在战场上好歹拼命。令人不喜,又不好惩处,今天被林淮宁砸了一脑袋,应该会安分许久。

“罗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情。”他语气轻飘飘的,但毕竟军衔和手段摆在那里,罗三也是亲眼见过他处置逃兵,不自觉地止住了话音,浑身一抖。

“下去处理伤口吧。”叶问荆没想再追究,军营斗殴也不过稀疏平常的小事,平时不落进他眼里,他都当没发生过,要是他真处理了这一次,那之前那些没被处理过的就都要找上门来了。

他是个怕麻烦的人。

罗三被七手八脚地扶着离开了。庄繁羽弯腰掂了掂那块带着血的石头,把它扔进了草丛里,转过身来走到了林淮宁身边。

“你叫什么?”庄繁羽问。

林淮宁捂着眼睛报了个名字,庄繁羽长长地“哦”了一声,也顾不上他如今的狼狈,很有兴趣地扯过来他的手跟他握了握,朝着叶问荆开口:“他住哪个营帐啊,我跟他一起呗,叶小哥。”

叶问荆把手帕撤下来,盯着林淮宁的脸老半天,过了一会儿才应下。

罗三后来在战场上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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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