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家安宅宁 > 第43章 枷锁

第43章 枷锁

“现在,谈谈我们之间的事情吧,林处长。”

张玉苒这话说的很是坦荡,跟谈一桩买卖没什么差别,她把咖啡杯搁回托盘里,支着下巴看向窗外。

那儿有个杂耍艺人牵着两个小木偶,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我父亲是急着把我这个赔钱货嫁出去呢。他总觉着女人过了十六不嫁人,丢的就是他的人了。”她语气里倒满是浑不在意的,“我回来不过两个多月,他已经为我相看了数不清的人家了。也不怕说出来有芥蒂,即使我推了又推,但论起实打实见了面的,您其实已经是第六个了。”

林淮宁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我是不打算嫁人的。”她忽然转过头来,朝林淮宁笑了一下。人在思考的时候是极其忙碌的,没一会儿,这位张小姐面前的咖啡就已经被她放进了好几颗方糖。

张玉苒搅弄着咖啡,目光渐渐转冷:“但我父亲这个人,封建、迂腐,不撞南墙不回头,觉得既然把我送出去那么久,那就要卖上一个好价钱来回本。而我要是想要反抗,他就狠得下心把我关在家里饿死。”她声音又一顿,“我妹妹就是被他这么送出去的。”

林淮宁听得荒谬,不自知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他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只是这茶已经凉了,涩味化在舌根,显然是不怎么好喝的:“所以,张小姐的意思是——?”

“做个样子给他看看也就罢了,我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什么牵绊。”张玉苒开口道,“名义上定下来就是了,等他觉得我安分了,我自然有法子走。”

“哦,走?往哪儿走?”林淮宁来了好奇的劲头,张玉苒倒也没瞒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来。

她手型纤长好看,不过在左手的无名指根部,赫然套进了一枚显然与她风格不相关的铅灰色戒指。林淮宁也听过一些国外的习俗,现在也传进了国内,洋鬼子求婚都喜欢用戒指,套在无名指上,也就套走了对方的一辈子。

林淮宁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儿张小姐的定情信物,满不在乎地应她:“外国人?其实按你的描述,倘若你的情郎是个外国人,他说要求娶你,你爹也不见得会拒绝。洋女婿听着可比什么军官体面多了。”

张玉苒轻轻摇了摇头,林淮宁看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也不想跟她继续探讨这个问题,于是将话锋一转。

“那你就不怕我临时反悔,最后非要你嫁给我?”

张玉苒倒是不畏强权,冷艳的面孔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近乎于顽皮的神色:“我打听过你,林处长。你在南边打了那么久的仗,回了北平又升职,这么长的时间里,却一直没有成家的打算。连李司令做媒你都推了,我可不可以大胆猜测——你对成家没兴趣,或者说,那些你跟吴校长的独生子的传言是真的,你不喜欢女人呢?”

林淮宁放下茶杯,拄着下巴看向她,朝那本杂志指了一下。

“我不喜欢,那你喜欢吗?”

不爱俊男爱靓女的张小姐失声轻笑,轻轻摩挲着自己指根的戒指。

“张小姐的观察力的确很好。”林淮宁说,“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少在外面提为妙,虽然我个人不在乎,但两边家里的名声还是要顾一顾的。”

“林处长不是旁人,”张玉苒端起咖啡,朝他举了一下,“合作愉快。”

……

北平城里的大事小情传得极快,没过几日,司令部上下便都晓得林处长有了一位未婚妻,是津城张家的千金。李嵩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了一回,得了确凿的点头,便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着“真好、真好”。

也不知好在什么地方。

不过自那以后,那些拐弯抹角来探口风做媒的人少了大半,林淮宁身上终于贴了一张已售的签子,不必再对他费心神了。

他倒也没有刻意疏远这桩名义上的亲事。每隔几日便同张玉苒见一回面,有时是去东城的画展,有时是前门大街那家新开的西餐馆。两个人虽没什么诚意,但惯常坐在窗边,一人点上一杯茶或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倒是什么有营养的事都不谈。

旁人远远看着,只觉得这对年轻人眉目疏朗、相谈甚欢,每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也配得上一句登对。

偶尔有人认出他们,也就大大方方介绍过去便是,互称对方为未婚夫妻。只是按张玉苒所说,没两天就会有人登上他家的门道贺,不知道的还以为攀的是多高的门第呢。

林淮宁笑着问她:“难道我的门第不算高吗?”

张玉苒则看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那天回府,天色已经暗了许多,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轻飘动,暖黄的光晕通通被融在暮色里。林淮宁走进大门,穿过花园的时候正巧碰上方瑾安从书房出来,于是跟人问了声好。

"回来了?"方瑾安停下脚步,明知故问地问了一句。

不过林淮宁跟他在同一屋檐下这样久,自然知道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问他方才去哪了。

林淮宁双手揣着口袋,挺漫不经心地在他身前站定:“跟张小姐去吃了顿饭。”

方瑾安点了点头,然后没了下文,似乎在等林淮宁接着往下说,但这兵痞子迟钝得很,睁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毫无自知地行凶,末了还是方瑾安再开了口:“相处的还好?”

"还行。"林淮宁说,"她这个人说话不费劲,在一块儿倒还自在。"

他有意瞒下二人之间的交易,于是只说些面上过得去的事情。

方瑾安正想再说什么,却看见林淮宁已经朝西院那头走了好几步,又似乎想起些什么似的,转过身偏着头朝他笑了一下。

“好奇的话,你下回去见见?如今你倒成我的长辈了,左右三个人又不挤。”

是能看出他如今的兴头了,平日林淮宁从外头回来要么会苦大仇深,要么是满面愁容,嘴里又要弄死哪一位官员。但他长得好,眉头微微皱起来反倒不显恐怖,甚至有着一二分的讨人怜

而如今这一笑,被方瑾安看着。他小半张脸被暖黄色的光敛着,神情很是轻松,意气风发,那颗小痣随着笑意颤了一下,像要把所有目光都引到那儿似的。

方瑾安猛地咳了一声,心如擂鼓,喉结动了好几下,慌慌张张地偏过头摆着手:“不用了,你们自己相处着高兴就好。”

林淮宁奇怪地看向他,其实他是诚心邀请方瑾安一起去的。跟张玉苒聊着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带着表哥出门。他这人跟块木头似的,也不知道听了林淮宁与那位张小姐的谈话内容会不会吓一跳。

不过到底不能勉强,林淮宁长长地“哦”了一声,就转头走了。

陈永生这人很是尽职,听着脚步声就从房内探出了个头来,见他一身酒气,显然不是从什么跟张小姐的约会场面下来的。

“难缠死了。”林淮宁垂着眼睛,把那股子高兴的气质丢了个一干二净。司令部的人说给他贺喜,硬是拉着他喝了许多酒,酒不醉人,那帮人倒先自醉上了。

嘴巴里香的臭的什么都往外说,也不怪世人最讨厌的就是酒鬼。

“长官。”陈永生帮他脱了大衣,挂在衣钩上,又递了一碗茶来。西院如今被林淮宁拾缀得挺好,若是未来真要搬走,他多半还有点舍不得呢。

林淮宁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烫的舌尖一缩,皱起眉来:“不会沏茶就算了。”

陈永生连声应了是,又道:"方才方会长派人来了一趟,说要给您送个信,不过看您没在又走了。"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很整齐的信,外面还糊着一层很厚的浆糊。

林淮宁接过来扯开,扫了一眼。说张家那边已经将女方订婚宴的日子定下来了,就在下月初八,请他提前把空儿腾出来,别让李司令再临时派什么差事,误了吉时。

着什么急,还真是卖女儿不成?

真是烦得要死。

他心里热得慌,不太知道为什么,于是走到洗脸架前,撩起水抹了把脸,朝陈永生喊了一句:“明早去一趟司令部,把最近的差事都处理了。”

陈永生又开始说了一连串的是。

……

第二日晨起,天光薄薄的,林淮宁洗漱穿戴好,往身上披了件灰呢子的军装外套,出门时陈永生早已经暖好了车,见他出来便拉开后座车门。

到了司令部,他先去了总务处批了几份公文,又把稽查科上周的巡查记录过了好几遍,挑了几处疑点圈出来,吩咐人再去核对。却没想刚搁下笔,方才歇了一口气,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接起来,那头意外传来庄繁羽懒洋洋的调子。这人把尾音拖得老长,一开口便道:"林处长,恭喜恭喜啊。"

林淮宁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上,靠在椅背里,笑着数落他:"你这消息倒灵通。我这儿刚定下来,你那边就知道了。"

庄繁羽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