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安看了他半晌,抿了抿嘴唇:“算了,等回去再说吧。”
……
林淮宁到底是没有搬出去,方瑾安某些话说的确实是十分有道理。即使有些事他自己并不在意,但旁人的眼睛却总往他身上放。
钱财权势,美人江山,在这世间有所求就有有所忍耐。他的眼睛搁在严隅屁股底下的那个位子上撕都撕不下来,于是这擦不干净首尾的关系户就该跌个跟头了。
是以,严隅被拘走那一日,北平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点子敲在总务处的玻璃窗上,居然更像是冰雹,打得玻璃噼啪作响,林淮宁站在窗边轻轻眨着眼睛,看着楼下面两辆黑色的轿车,几个身穿警署制服的人正把前总务处处长从侧门押出来。
严隅只裹着一层半新不旧的羊毛呢子大衣,低着头被推搡了好几下,不小心一脚陷进了雪里踉跄了一下,不过又很快被架了起来,真是狼狈。
可怜这人只不过是个贪心的草包,而贪心不足蛇吞象,没价值也没能力,必然会被他人拿出来填人情。
不过碍于那一层关系,最多也不过只是脱下一层皮罢了。
林淮宁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轿车的轮子在雪地里留下的几条印记,再驶出大门,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转到电话机前,拨了个号码。
严隅的位子空出来,那自然要有人接替。林淮宁本就胸有成竹,李嵩更是没有叫人失望。
不过几天之后,李嵩就在司令部办公室见了他一面,把一纸任命书推到他面前。
看着他那表情,方瑾安那顿饭后备的烟酒应该不轻,这老头的脸都肥了好几圈。
“你那个表兄……”李嵩果然提起这桩事,林淮宁则朝他笑了一声,表示洗耳恭听。而李司令只起了个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没了下文,只说让他好好干。
林淮宁当然是欣然应允。
他从司令部走出来的时候看了眼天,雪倒是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林淮宁眯着眼睛,把领口竖起来了一点,看着一辆轿车朝自己慢吞吞地开了过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方瑾安那张被围巾裹了半张的脸。
林淮宁走下台阶,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当然比外头暖和得多,不过爱当老妈子的方瑾安依旧喋喋不休,伸手从后座拿了一件叠好的大衣递给林淮宁,数落他又穿这么少。
顽劣的表弟仍然叛逆,虽说把大衣拿在了手里,但显然不准备穿在身上,而是把它搁在了膝头。林淮宁靠着椅背,车窗上的雾气慢慢凝成细密的水珠,他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
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恭喜你了。”方瑾安看出来他心情不错,不用猜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林淮宁失声一笑,朝这位表哥勾了勾手指:“我有一件很机密的事,你听不听?”
方瑾安转了下方向盘,点了点头。
“津城港口的海关督察调令已经下了。”
这事居然真的是一桩正经的,方瑾安这下偏过头,是真的很有兴趣继续听下去。
“想知道是谁?那请我喝酒吧。”林淮宁不着四六地提起了条件。
方瑾安虽然纵了他许久也管了他许久,不过骨子里还是个重利的商人,于是很轻易地答应了下来,示意林淮宁接着往下说。
林淮宁得意得很,也不继续卖关子,嘴唇一张,吐出来个人名:“庄繁羽。”
饶是方瑾安再神通广大,也真的猜不到最后竟是庄少司令来做这个海关督察。
“我确实没想过会是他。”方瑾安甘拜下风。
林淮宁则见缝插针地笑话起了庄繁羽:“我也没想到,他可能是脑子进水了,那地方他去了也是人生地不熟,人情世故都够他喝一壶。”
方瑾安则轻笑着:“庄司令既然让他去那里,应该心中有数,你也不用太担心。”
“我可没有为他担心,不过……他做了海关督察,那许多事情就方便得很了。”林淮宁本来正调侃着,说着说着,面上忽然严肃了起来。
“愿闻其详。”
“津城开了港口,你那些货物运输岂不是更简单了……啧,表哥?”他思考着,忽然从嘴里蹦出来一声表哥,倒是让方瑾安有些惊讶。
“你那商会还能入股吗?”
……
日子平顺地滑进初春,雪化了大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一层茸茸的绿意。
可是在这艳阳白天,光天化日之下,林淮宁却忽然觉得有些冷,就汗毛都竖了起来,想必是有什么很不妙的事情要马上找上他。
怎么回事,他最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吧?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林淮宁一抚胸口,在心里说道。
可惜事与愿违,一抬眼就看见方瑾安拿着个信封往他这边走。林淮宁直觉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原地退了后几步,想叫站岗的士兵把人轰出去。
只是这话说完了一步,方瑾安已经站在他眼前了。
“来找我是什么事?你们商会的通行令我可都找庄繁羽办好了。”林淮宁顺手接过方瑾安递过来的信件,抖开信纸,随口问他。
方瑾安的指尖点上信纸后的几张照片:“这是津城的张家,门户相比林家确实小了不少,女儿年纪也大了一些,说是在留过洋,看不惯现在这些男人的做派……”
这信上的字迹娟秀非常,将张家的底细都说了个明白。
原来是一家津城的布料商,规模并不是特别大,家中有两个女儿,小女儿早早嫁到了北边给某个军官做五姨娘,留下这个大女儿远赴重洋,如今熬到19岁回到家中,张家想要为她寻觅一门亲事。
“你动作倒是很快,这么急着赶我走啊?”林淮宁弹了弹信纸,又把这位大姑娘的照片捏在指间看了一圈。
这女孩身材高挑,眉眼冷艳,穿了一身深颜色的旗袍,披着珍珠披肩,剪短的头发平齐,堪堪过了耳后,一双眼睛睥睨着镜头,一看就不太好招惹。
方瑾安则摇头:“陈行长家的千金似乎也属意于你,不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音一顿,“不过,比起一方倾心另一方不喜的局面,倒不如挑一个两边都不太情愿的。”
“而且,你升了职,有个家室在,旁人也不会在这一头做太多的文章。”
林淮宁摩挲着照片的边角,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是过了许久轻轻笑了一声,嘴角弯起来,引得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动了动:“表哥真是替我操心,好吧……那就…见一面?”
方瑾安一愣,似乎没有想过他会答应的这么干脆,迟疑了片刻才缓缓点了头:“我去叫逢迎约个日子。”
林淮宁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觉得稀奇极了,拦着方瑾安不叫他离开,非要问出这位“逢迎”是哪个。
“是你表嫂的闺名。”方瑾安叹了口气,也没想跟他藏着掖着,只是太过坦诚反而让林淮宁失去了一些乐趣,这就抬起手朝他挥了挥,这是要赶他走了。
张家的这位小姐名为玉苒,叫起来雅致非常。见面那一日正值林淮宁处理了两桩李嵩派下来的公务,没时间打理自己,只能穿着军装去六国饭店赴约。
初春的天还有些寒意,六国饭店里的暖气倒是很足,林淮宁还算尊敬地把领口的扣子系紧,目光往屋里扫了一通。
张玉苒的外形很是引人注目,所以林淮宁也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她。
她今天穿了身深灰带蓝色的洋装,领口处别着一枚繁复非常的珍珠胸针,似乎跟着这身装扮格格不入。她头发也比林淮宁在照片里看到的剪得还要短,低头时甚至能将整个后颈都露出来。
她正翻着一本杂志。林淮宁朝她走过去,在这人跟前站定,这姑娘也就从杂志里抬起了头。
林淮宁垂着眼,瞥了一下这页杂志的内容,是个长相很娇俏的歌女,在百乐门很有名,不过他很久都不去这类场合了,一时都叫不出她的名字来。
张玉苒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杂志被林淮宁偷窥到了,微微皱了眉,一合杂志推到了桌边,不卑不亢地起身,邀林淮宁入座,叫了一声:“林处长。”
林淮宁自知理亏,微微颔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把帽子和手套扔在一边的椅子上。侍者很快过来为他添了杯茶,他举起杯子抿了一口,还是尝不出什么滋味。
“张小姐等了很久?”他问。
“没有,我也是刚到不久。”张玉苒点了杯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又放回到了托盘里。不可否认的是,这位姑娘的素养十分优越,手指也很漂亮,每个动作做起来都可以称之为教科书,“只是听说林处长在司令部做事,没耽误您的正事吧?”
“今天的事已经忙完了,这才赶过来会一会佳人呢。”林淮宁笑着说,继续找着话题,“张小姐在国外待了几年?”
“我十四岁出国,先在巴黎念了一年多,之后就留在了伦敦,也快五年了。”张玉苒搅着咖啡,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本来冷艳的面孔带上了些暖意。
“那津城的冬天应该不太好过。”
张玉苒弯了弯唇角:“确实。不过好在冬天已经过去了。”她忽然话锋一转,抬起头看向林淮宁:
“现在,谈谈我们之间的事情吧,林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