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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揽镜自照

他原来还想将这样恶心的事情一笔揭过,真的当他是胡思乱想,真当方夫人是气急了乱说乱叫,真当方榆对方沐不过是有了一两分溢出的兄妹之情罢了。

可现在十一姨娘的脸摆在他面前,若他是个女人,揽着十一姨娘,怕就是实打实的顾影自怜,揽镜自照。

十一姨娘将头低下去了,肩膀一个劲儿地抖,喏喏着应了一声,随后伸出手指,捻着饭盒的盖子掀开,端出两碗鲜炖的牛奶红枣燕窝来。

“我…想着,灵堂…阴冷,特意去厨房……煮了两碗燕窝,送来给大少爷和…表少爷…尝尝…驱驱寒,也是好的。”她这话说的断续,显然是已经被林淮宁方才的表情吓傻了。

方瑾安想为她解围。他刚到这处宅邸就看见了十一姨娘,当时就愣住了。再见了方榆之后,他也不顾什么礼仪、尊卑、长幼,径直就将她找了出来细细问过了身家。

竟真的只是个花船上的孤女,年纪很轻的时候就被方榆挑中,买进府里调养,直到几年前怀里方锦荣,这才收进房里有了正经的名分。

倒也不是刻意来讨林淮宁的嫌,只是不知道他这表弟现在还能不能听进他的话。

“淮宁……”他想着,倒也试了试,叫了一声。

林淮宁倒确实是懒得理他,只见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枚手帕,也顾不得十一姨娘与他男女有别,这就伸了出去,擦起来十一姨娘嘴唇上的口脂。

十一姨娘动也不敢动,漂亮的眼睛很哀怨地看着林淮宁,直到口脂都被擦了个干净,露出比她妆容里更丰满几分的唇瓣来。

林淮宁轻啧一声,把这手帕丢进了火盆里。这十一姨娘的脸乍一看的确唬人,但若是仔细辨别,也不过是脸型与眉目处在某个角度十分神似,只是她平时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讨方榆的欢心,梳妆总要加重几分相似模样,这才让林淮宁方才几乎恍惚。

“木……”他缓缓出声,朝十一姨娘挑眉,“你原来有名字吗,还是说已经甘心做一块被随意雕琢的木头?”

“我原本是叫小香兰的…在花船上弹琵琶,只是还没坐几台,就被老爷赎了回来……”香兰垂着眼睛,泪水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淌了,她连眉眼处都敷了厚粉,意图将本就微微上挑的眼角勾勒的再凌厉一些,再图几分形似的夸耀。

“我知道老爷他不是喜欢我,他总叫我…装扮得……不像我自己,可我想好好活着…我……”

方瑾安伸出胳膊扶了她一把,把那个蒲团推到了香兰的膝盖底下。

林淮宁被她哭的头疼,挥了两下手:“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是方榆太恶心人。”

香兰又哭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自己一介女流在这里耽误的时间有些长,于是很慌乱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朝他们两个行了个礼,转身推门而去。

方瑾安把一盏炖燕窝推给林淮宁。

这人倒也乐于消受,用调羹优雅地喝了一口,突然冷不丁地骂了一句脏话。

方瑾安当没听见,只是问他以后什么打算。

“回北平,然后搬家。”林淮宁平淡地说。

方瑾安有些不可置信,却还是耐着性子继续问:“搬到哪里去,现在住着不好吗?”

林淮宁理所当然地说不好,顿了顿才补充:“不是说你对我不好,你对我挺好的。不过要是说实话,我回北平还住在方府只是为了给你们找不痛快,不过……”

他又喝了一口燕窝,思考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不过我是因为有人让我不痛快才要把场子找回来罢了,现在方榆已经死了,你又没做什么坏事,没什么坏心眼,我还在那儿住着干嘛,给你找点不痛快,嗯?”

林淮宁的尾音轻飘飘的,跟个小钩子似的衔着方瑾安的心口,他直觉林淮宁说的不无道理,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真的很不想让他离开方家。

这是一只翩然的蝴蝶,一个看不住,就真的不知道会飞到哪里去了。

“我现在去信回家,叫夫人为你寻觅一门相当的婚事便是。”方瑾安语气有些急,反倒让林淮宁听不懂了。

“准备婚事做什么?”林淮宁问他。

“如果无缘无故贸然迁出方宅,想必会惹人无端猜测,你在司令部做事,一点动静都会被揪出来研究,我本来就有把那些财产还给你的打算,如果成了婚,那自然什么都顺理成章了。”方瑾安为他缓慢地解释着,“而且,你大概是快要升上去了,现在不出幺蛾子,对方家也是有裨益的。”

林淮宁笑说方瑾安的人脉路子广,方瑾安不再往下答这句话引。林淮宁也并不恼怒,他自然明辨是非,懂得方瑾安说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不过几分膈应而已,升官发财死表舅,这样的喜悦,什么都能抵得上。

至于那严隅,也是时候让他腾一腾位置了。

他也不再假模假式地使着那个不方便的小调羹,一只手扣着那个小炖盅,直接往自己的喉咙里头灌了起来,等到见了底,就把这东西放回来餐盒里。

“等回了北平,你帮我递个帖子给李嵩,邀他去你那儿吃个便饭。”林淮宁朝着方瑾安说着,言语里带了十分的狡黠。

“手里的东西够了?”方瑾安有些困了,掀了掀眼皮应声,烛光的灯火在他的镜片上一闪,好端端的就为他增添了一些精明。

林淮宁却没有继续看他,只是伸手拨了一下纸钱盆里的余烬,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还凑合,不过加上些耳边风,吹几口,总够他喝一壶的。”他说完停了一下,偏过头来朝方瑾安眨了眨眼,“我本来想攒的再多些,这样扳倒他更简单些,不过……”他顿了顿,“既然要做正经人,那我就刚正不阿一次好了。”

方瑾安看向他的神情,只觉得这几日的心跳总是快的不正常,于是也开始不太敢多跟林淮宁交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不说话了。

到了夜里,两人说是轮番守灵,不过方瑾安好像是怕他捣乱,砸了方榆的棺材板,生生守到了天亮也没敢让林淮宁一个人醒着。

林淮宁则没心没肺得多,在后半夜甚至跪着睡了小半个时辰,醒过来发现肩头多了件白外套,它的主人倒还跪得笔直,侧影被烛火映得好长一条。

他也没道谢,起身把衣裳披回方瑾安身上,从盆里抽了两张纸钱,也慢慢地叠着往火里放。

……

三天后,灵柩入土。扬州的雨早就停了,天空却还是灰蒙蒙的,透不出太多的光亮。

张罗了好一通,方夫人被丫鬟搀着回了房,方瑾柔带着方瑾钰去带着人收拾席面,方家那些族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互相低声商量了几句什么,也都各自散了。

林淮宁站在院门口,把身上那件白衫解下来叠好,搭在廊下的栏杆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没戴军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比平时竟然还要再年轻几岁。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再打着旋儿飘到墙角,然后转过身,看见方瑾安正站在几步之外,似乎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了。

“都安排好了?你不用再多留几天吗?”林淮宁问。

“不用,他们本来也没有再管什么事,只是分给这些子女的资产要再多掂量些罢了。”

林淮宁笑着说他好威风。

两个人说着话,并肩往门口走,不过刚要迈过门槛的时候,林淮宁忽然转过头,往院落中看了一眼,方瑾安则安静地等待着。

只是林淮宁到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只是摇了摇头,走出了门。

火车上的人不多,他们坐了对面的位置。林淮宁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撑着下颌,看着窗外,难得安静。而方瑾安摊了本账本,也没怎么看,只顾着发呆。

林淮宁似乎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问了一句话:"你帮我找的婚事,打算找什么样的人家?"

方瑾安被他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一时卡了壳,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还没想好,到时候看你表嫂的就是了。"

林淮宁短促地笑了一声,有点像在嘲笑他。

“你笑什么…这种事情,我的确不怎么擅长,只能说是术业有专攻,夫人肯定更会相看些。”

"没什么。"林淮宁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转向窗外,像是刚才那声嘲笑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我总觉得欠下你许多,所以总想着……”方瑾安轻声说。

林淮宁则心想:他还来劲了。

"方瑾安。"他开口。

方瑾安抬起头。

"你要是真想替我做打算,"林淮宁说,"就别找什么姑娘来跟我订婚了。"

方瑾安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是名声上的问题,找一找对这种事不看重的就是了,倒也是不妨……”

林淮宁轻轻摇头,

“我的良心会不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