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水滴似的砸进人群,连涟漪还没带起,就被纷纷起身的人群打断了。
众人耳边出现一声刺耳的响声。
方夫人一推椅子,猛地站了起来,脚下踉跄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撞到了哪里。但她仿佛感受不到疼一样,跛着脚往帘幕边缘走。
她伸出手,尖利的手指甲贴在帘子上,这帘子却从里边被掀起来了。
叶问荆擦着林淮宁的身侧走出来,一只手拢着自己的衣领,他那衬衫不知何时解了两颗,露出一截凸起的锁骨,随着他的呼吸,脖颈处没消下去的青筋一览无遗
他脸色很淡,兴许是知道在这个场合的确不该微笑。
“嫂夫人,”他微微颔首,“请节哀。”
方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叶问荆,随后数不清的亲戚族老纷纷撞进这狭窄的内间。
林淮宁和叶问荆安分地站在一边,林淮宁低下头,抽出两根烟,善良地递给自己的舅舅一根。
方瑾安这时也走进了内间,只是先偏过头,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林淮宁,这才走进屋里去。
林淮宁没看他,把头偏向叶问荆那一边,微微仰起了脑袋。
叶问荆抬手,拿出一枚打火机,擦着他含着的烟,然后搭下手指,顺手把打火机塞进了林淮宁的衣袋里。
满室皆悲,真假与否,无人可知。
方夫人声音尖锐,朝着几个丫鬟仆从吼叫,那几人喏喏应声,说是只听见叶问荆和林淮宁说了几句话,一个没留神,方榆就已经魂归九天。
那话中的两人对视一眼,眸子里的嘲弄褪都褪不掉。
“找……大夫来,快找大夫来!”方夫人叫的凄厉,震得人耳朵痛,但没人动。她崩溃一般跪倒在床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方瑾安挥退拥得最紧的那几人,叫来小厮问道:“阴阳先生与寿衣棺椁都备好了吗?”
那小厮愣了一下,随即如临大赦般垂下头弓了腰,连声应道:“备好了,全都备好了。”
待方瑾安挥手,他便退到门外张罗去了。而方夫人还在床边哭得断断续续,仿佛真的丢了主心骨。
……
按理来说,众人应守灵三日。
叶问荆拿了五百大洋的礼单来,随即拍拍衣角便走了,走前附在林淮宁耳畔不知说了些什么。
而被方氏族老念叨得烦极了,十分违心违礼法不合规矩地被套上一层重孝的林淮宁,与一般打扮的方瑾安跪在棺椁前,形似两枚亭亭玉立的墓碑。
“方锦荣太小,我父亲除了我也没有别的儿子,这一支索引下来,最亲近的男丁也只能找上你了。”方瑾安语气冷硬,似乎还没有从林淮宁疑似谋害父亲的事情中抽离出来。
林淮宁打了个哈欠,老神在在地为自己的表舅补了三根香,大有将这人撑死在阴间的势头在:“你们这群人,礼法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老头底下花容月貌的女儿一大堆,非得要男丁来守灵。”
方瑾安没说话,他这表弟倒跟缺心眼似的探过半边身子来,仰头打量起他的装束。
林淮宁心中想起一句腌臜的古话来:要想俏,一身孝。
现在来看倒也不是胡说八道的。
方瑾安这人平时都喜欢穿些深颜色的衣裳,虽然也不丑陋,但如今披着白衣,倒反衬出他眉眼的冷淡里显出的几分意蕴,皮肤又是冷白的颜色,一时整个人都清丽起来了。
“在看什么?”林淮宁听见他问,倒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心中所想分享了出来。谁成想方瑾安压根没想领会他的好心肠,眉头蹙得紧紧的,让他不要再胡思乱想。
只是心里似乎也不怎么安静了,眼睛开始往林淮宁那头瞟。
若说俏,林淮宁才应该是俏且不自知的那一位。
他本来就生的秾艳,下巴颏挺尖,一双桃花眼在方榆死了之后的光亮都没散过,整个人简直算得上容光焕发,一身雪白的装扮反衬得这张俏脸上嫣红的唇色更红,朱砂的颜色更艳。更不要提他被孝带勒得十分纤细的腰肢,随着跪姿在腰窝处陷下去了一小块儿。
方瑾安又想起那天冒着雪,在那扇仓库的门后看到的景象,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
这对表兄弟便如此在长辈的棺椁前互相打量,揣着两汪含糊不清的心思。
林淮宁跪得懒,心里也不诚,眼睫毛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学蝴蝶翅膀颤颤个不停,明显是马上就要睡着了。
方瑾安心里头憋着一口气,看着父亲的灵位,老半天才缓缓张开嘴,问了个一直揣着的问题:“你和…叶问荆,是对他做了什么,怎么你们……”
林淮宁早料到他会由此一问,看起来脑子很是不清醒地笑了好几声,方瑾安有些怕了他是跟那些别的军官学会了抽烟土,把脑子都抽坏了。谁想这人居然只是笑,并不张牙舞爪,也不伤人,只是在如此端庄肃穆的一片天地里再次摸进了口袋。
又要和他那个银烟盒亲近了。
方瑾安皱着眉看了他老半天,林淮宁却是目中无人地抽出一支来,就着香火点燃,分了方榆的一杯羹。
“特别遗憾,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把烟灰弹进了香火炉子里,洁白的牙齿咬着一截烟蒂,在氤氲烟气里朝方瑾安挺挑衅地笑着。
可惜方瑾安对这种挑衅视若无睹,只是想起志怪的小说中曾提起过一种妖魔,她们有着海藻般的黑色长发与魅惑人心的容颜,常常会躲在破败庙宇的墙壁之后只留出一颗美艳的头颅,而身后却是一整条怨毒的蛇身。
这些人首蛇身的美女往往会挑选意志不坚的行者旅人,轻声呼唤他们的姓名,等待他们禁不住诱惑,朝墙壁走去,再一击毙命,连皮肉带骨血,吞噬殆尽。
于是,她们被统一唤做“美女蛇”。
“方瑾安。”这个名字在林淮宁的那张嘴巴里咀嚼过后再幽幽地被吐出来,带着一点吸烟过后嗓子自然的沙哑,生生展现出几分缱绻的意思。
而这样的缱绻,放在他亲爱的表弟身上自然是十分令人胆寒的,所以换个角度来看,林淮宁这人也不失为一条修行万年的“美女蛇”。
方瑾安如今又的确是一位受着蛊惑的旅人,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林淮宁。
他二人之间还有一台铜烛台,方榆守旧得很,不肯为扬州的宅邸装上电灯,间接叫守灵的人都不痛快。
烛火跳动着,林淮宁每说一句话,那火苗却都要窜起一截,方瑾安的眉仍旧是紧皱着,缓缓抽出两叠纸钱,一股脑地压在香烛盆里,烛火才安分了些。
只是那盆子里的火却猛地高了不少,把这两张年轻的脸映衬得明明暗暗。
林淮宁把烟吐了,腰也懒了,整个人干脆坐在了蒲团上,神色很沉静。他伸手又向香炉里弹了两下烟灰,吝啬地抽了张纸钱,也不避讳,就这样擦了擦手,然后扔到自己面前几乎要熄灭的那个盆里。
阴燃的火缓缓啃咬着纸钱的边缘。
“怕是我害了他?”
方瑾安重又把目光挪向棺椁,迟疑了半晌才摇了摇头,重孝的白布压在他的肩头,他的眼睛垂下来,看向了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只是觉得,你要是真的做了什么,是很不值得的。”
林淮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方瑾安会这么说。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尖刻的、带刺的话来应对可能的质询,可方瑾安这话却让他的头脑再一次转不过来了。
“吱嘎——”
林淮宁还想不出自己要怎么应付,门却在这时候开了。
此时已经到了半夜,该睡的不该睡的都不应该来到灵堂,那究竟是谁还要闯进来呢?
先看着的是一身白衣裙,这人身材娇小,发里簪着两支白花,身上披着白麻,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径直朝方瑾安走过去了。
林淮宁笑了一声,有些揶揄地意思在,那女子声线娇柔,年纪似乎也并不是很大,若说是姨太太,这年龄竟是比方瑾安还要小些了。
禽兽啊禽兽,方榆啊方榆。
她也不抬头,只是跪在方瑾安身边冰凉的地上,林淮宁打了个哈欠,起了身,把自己跪的那个蒲团推给了她。
那女子愣了好一会儿,朝林淮宁仰起脸,刚想说些什么,却张着嘴不做声了。
方瑾安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淮宁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珠恍惚真的如同蛇一般上下滑动,似乎要将这女子的皮囊从头到尾都剥下来观摩。
那女子嘴唇都在颤,抬起手摸上了自己的脸庞,又看回了林淮宁的脸。
这两张面庞足足像了七分。
那女子与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乃至下颌的弧度,都像是从同一副模具里倒出来的两件器物。
只不过一件被养护的精心,显出温润的光泽;另一件被丢在角落里风吹日晒,边缘有些粗糙了,可底子的模样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十一姨娘?”林淮宁笑了一声,感觉肺里有一股血要涌上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