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卫黎想,若自己独自去春生山带回那只蛟难免要向巫琅解释这蛟妖的来历。
不如还是带上他。
她偏了偏头,看着那鸫鸟正站在院中那桂枝上。
此时日光极盛,卫黎眯了眯眼,“巫琅,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只蛟被困在春生山上,他求我救他。虽然梦总是假的,可是我醒来还是想去看看。”
“春生山?”巫琅睁开眼看着树下的少女,他想说这与他们并没有什么相干。
“是。”
“可是……就算当真有这一只蛟,入了你的梦,那不过是他的命数。”巫琅道。
“那么,你不愿与同我去吗?”卫黎道。
她要带回那只蛟,思来想去,便只能拿这样一个梦来做幌子。
巫琅看着树下少女唇边浅笑,“既然阿梨想去,我们走吧。”
春生山。
卫黎带着巫琅细细寻遍此处山洞,于识海向那镜灵传音,“铉止,符殷究竟在哪?”
过了片刻,铉止低声道,“再往前一些,往东南方向走半刻钟。”
山间路途并不好走,巫琅不知道为何卫黎今日会为了一个梦,偏偏要来这。
而这山上,竟当真有些不对。
前方妖气极盛。
“阿梨,你在这等我,我先去前面看看。”巫琅道。
“我们一起去。”卫黎道。
巫琅轻应了一声,他看着卫黎的背影,突然觉得她身上似乎藏了许多秘密。
譬如她轻易地接受了他是一只妖。
而她如今又这样大胆地去寻找另一只妖。
卫黎牵着他,径直走向了那妖气正盛之处,竟是一个山洞。
山路曲折,那山洞隐匿在枯枝与重重藤蔓之后显得极不起眼。
而他们离洞口愈近,便觉出洞内不仅是妖气,还隐隐显露出修士的痕迹。
巫琅蹙眉,他当先一步走进这山洞之中,却见洞内只有一个凡人警惕地盯着他。
而那个凡人身后,竟然布满了锁灵笼。
“你们是谁?”今日周晌将白貂炼化完毕便同另一位天师下了山去,尹旭独自面对这姿容甚美的男子便极为紧张。
妖族虽可以化为人身,可是不论男子还是女子大多都极其貌美。
眼前这人,恐怕是妖族中人。
巫琅道,“是谁让你看守在这?”
“你们想做什么?”尹旭向后退了一步道。
卫黎目光逡巡几番,见笼内零散关着几只鸟兽,并没看到什么蛟妖。
“小兄弟,你让开。”卫黎笑了笑道,“我们无意与你为难,只是……你们炼化了这么多妖,就不怕妖族的报复吗?”
“你想带走他们?”尹旭道,“我不能让你们带走这些妖。”
若是天师回来,见这妖物被人全部带走,尹旭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洞内血腥气极重,这些妖物状态看起来也极为不好。
卫黎本想让巫琅先制住这凡人,她转过头去,却看见他正有些怔愣和不解地看着她。
“阿梨,那是他人的猎物,我们带走那只蛟妖便是,何必与此地修士冲突?”
猎物。他们明明同为妖族。
卫黎突然觉得有什么被打破了,“为什么你不肯救?”
“生死有命。”巫琅轻声道,“他们陷落于此地,那是他们的因果。”
因果。
卫黎从来将拯救同族当作自己的志向与必须要做的事。
这邪修抓的许多妖周身灵力清纯,并没做过什么祸害人间的事,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你,你怎么会不肯呢?”她低声道。
他是最接近谢旻本体的那一个化身,他是唯一继承了丹璘仙尊神性的人。
可他似乎并没有几分怜悯。
巫琅抿了抿唇,缓声道,“既然阿梨要我救,我便救。”
话音方落,他挥袖布出灵力结界,霎时间锁灵笼之上附着的法阵似乎承受不住这股灵气般全部崩塌。
那一个个困住妖兽的牢笼终于变成了凡物。
许多妖兽十分虚弱,还是瞬间击破了木笼,只是谨慎地站在原地未动。
“你,你们……”尹旭被这变化惊呆了,心底更是升起十足的惧怕。
巫琅淡漠地看他一眼,尹旭便住了嘴,不敢再言语。
卫黎绕过堆放的杂物,看见了角落里随意搁置的那只锁灵笼。
里面的妖兽似乎已经虚弱到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更无力打开这已失了灵气的牢笼。
卫黎随手将洞内匕首拿起,劈开这个木笼。
只是笼内,竟然关着两条蛟。
一条蛟妖身上莹白的鳞片闪着美丽的微光,而另一条周身却乌漆漆地裹满了泥。
前三位妖主的化身从来都是极为完美的,可卫黎看着那条乌黑到看起来奄奄一息极为落魄的蛟,却隐约觉得那条才是她要找的蛟。
银白蛟妖看着她的手伸向了另一只蛟,不由眨了眨眼,飞速地游走了。
卫黎仔细观察着手中的半大黑蛟,发现它的状况似乎并不怎么好。
蛟族鳞甲极为坚硬,寻常兵器并不能于蛟妖身上留下半丝痕迹。
可这条蛟妖鳞片炸起,血迹干涸沾染在它的鳞甲上,腹部竟也有着几道深深的血线。
巫琅站在洞中,看见卫黎果真找到了一只蛟妖,便是微微一怔。
而她将它轻柔地托举在手上,为何竟会流露出怜惜之态?
巫琅突然自心底涌出几分危机感。
果然,下一刻,他听到她说,“巫琅,你看它甚是可怜,我们还是将它带回去罢。”
这样一只与他们没有半分干系的蛟妖,为什么要带它回去?
可她今日偏偏为了它而来。
这蛟妖有什么可怜?
它技不如人,才会被人间的修士抓来。
而他救了它,已经伸了援手,为什么又要带它回去?
巫琅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回答卫黎的问题。
他想,说白了,他不愿意她的身边,再出现一只妖了。
卫黎手中的蛟妖突然开始挣扎翻滚起来,自她的手心一下子便滚落到地上去。
于是那乌黑的身体沾了尘泥,更添了几分狼狈。
卫黎蹙了蹙眉,捡起来了这条小蛟。
而它挣扎地更为厉害,竟一下咬在了她的拇指上,瞬间鲜血直流。
“嘶——”卫黎忍不住轻呼一声,这蛟妖牙齿方才没入了她的虎口,并没留半分力气。
巫琅眉间厉色乍起,欲夺走那蛟妖丢在地上。
他执起她的手,以指尖灵力拂过那伤口,“阿梨,我为你止血。”
“何人私闯我洞府?”一道粗砺的声音自洞口穿来,走进来的竟是两个穿着灰袍的修士。
“你们竟毁了我的锁灵笼?!”白色的拂尘几乎劈头盖脸的朝着他们二人劈来。
卫黎看着巫琅迅速转过身去将她护在身后,她握了握拳,并没有取出伏光剑。
那近前站着的男子将拂尘甩地猎猎作响,竟如同无数的白丝舞动在这狭小的山洞之中。
巫琅虽然护着她,却与老道士打斗地有来有回。
只是,那人身后的瘦小男子竟自袖口取出墨金色的暗器,直直对着他们的方向就要发难。
巫琅不过修行十余年,这人间老道却几十年修为,若是再避这暗器可能讨不了好。
卫黎以灵诀传音入密,“老道士,我劝你们还是识相点好。”
那二人听闻她的声音赫然抬头,这女子看似躲在前面这妖修身后,可是修为不显,他们方才竟都没有觉出她同样是一个修者。
“你们!哼!”周晌眉间怒意聚起,又狠狠瞪视一眼尹旭,更觉此人无用地出奇。
他以眼风看了眼师弟,下一瞬,灰雾掩盖了二人身形,他们竟直接逃脱了。
尹旭站在角落并不敢动,二位天师竟也打不过他们逃离了此地,独自留下他在此处。
他要如何是好?
他见那姑娘转过身来,却对着他道,“你是凡人,不该帮着那邪修残害其他生灵。”
“我……”尹旭想说他没有,却想起来那只白貂冰凉的身体。
可是他并不想的。
“我们走罢,巫琅。”卫黎道。
话毕,她转身与巫琅离去。
回到虞府。
卫黎看着桌案上那条乌黑的小蛟,到底有些发愁。
在人间带着妖,身上必然就会染上妖气。上一回同虞家众人去那乐清山大云寺寺中得道高士是能看出来的。
而她若长时间跟这两只妖在一块,必然会有人发现其中不对。
那她与虞兰璃的诸多不同,也会作为疑点浮出水面。
怎么办才好?
巫琅随她回来,却看见她趴在桌上看着那只蛟妖神思不属。
她已经带回了这只蛟妖,她在想什么?
为何她身上藏着秘密,还是这样的不快乐。
卫黎看着巫琅重又化作人形一步步走近她,她仰着头看那人眼里似乎蕴着怜意,然后伸出玉白的手掌,于她头顶安抚般轻拍。
他竟会知道她在怕。
翌日。
荷心说的流水会便在此日。
卫黎其实不明白,为何这些世家的小姐总是有这样多的交际。
他们明明归属于不同的家族,代表着各自的势力,却总要三头两日的将大家聚在一起,然后谈天说笑,将这半分的情谊展现出十二分的好。
“姐姐尝尝这桃花引。”虞侨芝面上带了笑,轻轻把杯盏递到她的手边。
卫黎作势欲喝,然后悄然将酒液倾洒在旁边的红毯上。
今日这宴,竟是杀机满满。
那些公子小姐瞧着并没有往日欢快,而是瑟缩着,战战兢兢地推杯换盏,他们明明平日里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
虞侨芝当然也是如此。
她今日虽仍与卫黎同乘,一路伴她左右,可是却一直如同一根绷紧了的弦,脸上总是挂着勉强的笑。
卫黎便明白了,他们知晓了。
这一盘局,原来是为她而设。
酒宴一点一点地推进着,舞娘乐手们旋转不休,似乎当真是一场极为完美的宴席。
他们许多人都暗自瞟着她手中的杯盏,桌案上的酒盅。
卫黎笑着,一遍遍应下了那些人推来的酒杯。
终于,她作势微微摇晃,似乎要趴俯在桌案上。
周围人便是一静,然后突然退开来,将此处退出一片空地。
从暗处竟跳出一个修士,他指着她大声喝问,“小姐竟与妖魔为伍!”
卫黎撑起头,仍是轻笑,“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姐肩上分明是妖族,小姐当真不知吗?”那人一甩拂尘,仍是不敢进前。
卫黎看着那老道周身气息杂乱,血腥未散,分明仍是一个贪图妖族的邪修。
原来他们贪图何物,便要打着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抢,来夺。
真是好大的道理,好威风的阵仗!
卫黎冷笑,“你如何证明他是妖?”
“哼,你恐怕可不是真正的戚家小姐!”那老道重重哼一声,举起手中法器。
下一瞬,兜头的灵网笼罩了这片天地,人群哗然散开。
“昨日我见到你杀了我洞府中下人,毁了我的寻妖香,你又怎么说?”那老道说。
卫黎便明白了,此人竟是那二人搬来的救兵。
“尹旭停灵仍在你如何辩解?”他道。
卫黎未曾言语,余光却瞥见了几位熟悉的人。
虞府大哥二哥都来了,他们站在那妖道旁边,正陌生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