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黎笑着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你不专心了。”
巫琅望着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无措解释道,“不,我只是……”
他顿了顿,方道,“阿梨,你不明白,如若妖族漫长的生命里,你却只占百年,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为何要想那么久的事呢?”她垂下头,轻吻他如玉般颈项。
巫琅看着面前这人,觉得极其不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许我说,为什么避重就轻。
下一瞬,陌生的情潮涌来,巫琅闷哼一声,将头埋进她墨发。
那处流连的暖意折磨得他几乎语不成句,他却仍是只想不顾一切地望向她。
“阿梨,我只是怕……怕有一天时光会改变了你的身体,你的容颜。你老去,而我正当年少,你死去,而我却独活世间。你……你前进的脚步会将我抛下很远。”
她没有作声,只是舔吻他的唇。而她动作未停,回应他的竟是更为极致的舒爽。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每一根发丝都同时感受到这绝顶的快乐。
“你……”巫琅再说不出什么,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
他想,人与妖果然不同。
果然不同。
他们寿命颇短,便要及时行乐。
可他沉溺于此刻的快乐,便觉得原来如此,倒也……并无错处。
他终于闭上了唇。
那双平静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的是本不属于他的欲念。
卫黎看着身下这人眼神涣散,他呼吸愈来愈急,终于禁不住以手臂遮挡住了面部,发出了一声低喘。
于是她重新躺在他身侧,听着他呼吸慢慢平复。
待得余韵散尽,巫琅的手臂仍搭在脸上。他似乎极为懊恼,带着鼻音低声道,“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呢?”
她以情爱敷衍了他的问题,模糊了她的回答,为什么?
他很少这样去追问一个答案。
可是唯有面对卫黎的时候,他却想知道她的全部,也拥有她的全部。
卫黎恢复成方才的姿势,将自己摊在草皮上,“你不是说了,你我人妖分别,更何况寿本天定,不是吗?”
她太过随意,她并不在乎,可是这对他来说却是极为认真的事。
巫琅支起身来,他想说我也不修道了我永远都跟着你,他却知道他并不能。
于是他说,“我知道,我不能给你我的灵丹,我不能停下我的修行,可是我……我不想同你分开。”
我希望我能永远同你一起。年轮更替,岁月流转,而你我不变。
鸫鸟是忠贞的鸟类,若是鸫鸟选择了一个人,一生都不会动摇。
这引得卫黎微微好奇起来,“那若是我老了呢?”
一个容貌老去的人,和一只正当年少的妖。这幻想让她陷入回忆之中。
她曾经目睹从前的亲朋、幼时的玩伴衰老到难以看清往日的模样,然后他们逐渐化作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土堆。
一百多年了,这样久的时间让她近乎忘记只是一个凡人时候的她。
卫黎想,若日后她再一次见他,不知道眼前这只小妖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巫琅喉头微微一哽,“你不会老的。若你肯修道,我会为你去寻全天下道门的功法,你便不会老去了。”
卫黎轻抚他面颊,笑道,“好,我等着你。”
山风吹来,草浪翻滚,风中的诉说,是一只妖得到了一个人类的承诺。
不远处山洞之中。
灰黑小蛟双眸紧闭气息愈发虚弱,它皮肉绽裂,鳞片炸起,周身干涸得无半分潮意。
蛟自水生,他们于它心脉日日取血,更是摄取了它大半本源精气。
尹旭蹲坐在山洞角落,见二位天师闭目打坐,入定已久。
他看了看那小蛟,犹豫半晌,终于咬着唇将皮囊清水小心倾倒,润湿了蛟妖的身体。
笼里的白貂猛然跳将出来,狠狠地咬上了尹旭的手。
尹旭连痛呼也不敢,他抽回手,看到手背被撕扯地已是鲜血长流。
那白貂并未缩回,它扑到笼子上,喉间发出沙哑的吼叫。
尹旭垂下头,捂着伤口转过身来朝着角落走去,不再理会这只貂。
他原本不过是偏远小镇的农户,被门派捡来做些杂事,没活路方才跟着这二位天师。
天师对他有恩,可是一路行来,竟全做这些勾当。
尹旭闭了闭眼,他蹲坐在地上,望向了洞外的星空。
漫天星光洒满神州,竟是一个难得的晴夜。
他挺直了腰背,然后仰头缓缓靠在了身后坚实的岩壁上。
卫黎同巫琅回到虞府,便见院内仍如离开时模样。
她将自己埋进被褥之中,呼吸一点点沉稳下去。
翌日,晨起。
梳妆台前,荷心一边替卫黎整理发髻,边道,“小姐,听二爷说昨夜……”
卫黎望着镜中自己的模样,突然听到识海之中隐隐传来那镜灵铉止的声音,他声音极低,“妖主符殷,此时就在春生山。”
卫黎锁着眉,于识海中传音道,“你怎么了?”这只镜灵已经许久未曾开口了。
“我……我的灵力耗费极大,不过你不要担心,答应你的,我会做到。”铉止道。
“符殷就在春生山,去寻他,他的原身是……蛟妖。”他声音断断续续,然后猝然停下。
因着铉止突然打断了卫黎的思绪,她便没注意到荷心方才说了什么。
荷心似有些惊惧,又唤了她一声,“小姐?”
“嗯?你方才说什么?”卫黎道。
“小姐,二爷说齐府递来了帖子……”荷心将手中发髻极轻地放下,看着卫黎道。
“齐府?”卫黎记得,上一次诗会,有位齐家小姐看起来与虞家两姐妹倒是极为要好。
“是,齐府递了流水会的帖子,邀小姐明日前去。”荷心说毕,却不小心将手中玉篦掉落。
“小姐,我……我一时没拿稳。”荷心慌忙道。
卫黎看着她今日颇为紧张,不由眯了眯眼,“没事,侨芝也同去么?”
“是,齐小姐邀了小姐和三小姐呢。”荷心道。
“好,我知晓了。”卫黎勾了勾唇,笑道。
春生山,山洞。
周晌二人今日并未出去,仍留在洞内打坐。
尹旭于林间行走一番,只抓来几只田鸡,便弄了些柴火将其烤熟。
“天……天师,你们可要用些?”尹旭不敢打扰他们修习,可二位天师还在洞内,便只得来问询一句。
周晌睁眼一看那木枝上穿着的物什,不由面上浮起怒意,“将这脏东西拿走。”
当真是难堪大用,周晌心道。
灵丹灵血未见得他有多么大的心思,每日却不过为这二两餐饭奔波劳累。
周晌愤愤阖眼,又道,“今日午时,将那白貂的灵血取来。”
“是,天师。”尹旭应道。
他挨了骂,便小心带着吃食又退了下来,独自于山洞角落啃食。
烤过的田鸡仅仅去了皮,没有放进去任何佐料,食之便只有股淡淡的腥气。
可这已让他极为满足,手中的吃食是热的,带着温度,这热意从他的舌尖一路滚落到胃里,已是极为舒畅。
尹旭垂头看着剩下一半的肉,不由心道,许是天师便需要妖兽的宝物,而他是凡人,便需要更小的动物果腹。
这并无什么不同。
这……并无什么不同。
可是他闭上眼,却能清楚地记得捉到那只白貂时它是会说话的,它同人一样,护着同族逃脱了追捕,然后陷落于这小小的笼中。
他记得那只白貂眼里满是愤怒与绝望,却被一击按倒在尘土里。
它尘泥满身,却仍用尽了力气嘶吼与反抗。
尹旭想,其实还是不同的。
那只貂极想活,就和他一样,可是那只貂逃不掉,而他又无法放他走。
他静默许久,几乎抑制不住指尖的颤抖,壶中水液洒落在地上,洇出一片小小的水花。
午时已到。
尹旭打开笼门欲将白貂取出,它灵力被锁,几日未进饮食,已然虚弱至极。
恰此时异变突生。
那只不曾动弹的蛟妖竟猛然迸出一股强劲的妖力,震碎了这只锁灵笼。
白貂也似乎恢复了气力,不顾一切地往洞外逃去。
周晌厉目圆睁,拂尘一甩竟将白貂兜头甩回了原位。
“孽畜!”他看着蛟妖啐了一口,拂尘更为凌厉地朝它劈去。
尹旭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站在角落迟迟未动。
“蠢材,你在等什么呢?”周晌阴冷地盯着他,“去啊!”
尹旭蹲下身,将那只白貂虚虚提起,掌间毛发极其柔软,但是却早已经污黑、凌乱。
可它的眼里仍是不甘。
尹旭将匕首自腰间取出,割断了白貂的咽喉。
鲜血自白貂身体涌出,从他的掌侧滑落,然后落进了那只洁白的碗中。
这样的温热,黏腻,腥稠,尹旭偏头干呕,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是个同人一样的,开了灵智的生命。
他看着它眸子里一点点失去神采,感受着它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凉,竟突然觉得极其茫然。
“天……天师……灵血已经取来,您请用。”尹旭将那只碗放在周晌膝前,轻声道。
周晌勾着唇打量着尹旭,这个本与他们没有半分干系的凡人。
此人平日里再过畏缩,如今看来总归也有几分用处。
他嘶哑的声音终于透出些许满意,“放在那。”
周晌方才重新将蛟妖收服,到底废了些气力,此刻得了灵血,便要打坐将其中灵气化为己用。
尹旭恭敬退下,直到出了山洞方才呼出一大口气,似乎要将胸口的郁愤全然吐出。
回去也好,四处游荡也罢,他没法再待在这了。
明日……就明日,他一定要向天师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