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时值秋初，大理的天气舒怡凉爽。
姜之燃牵着莫吉托，走在酒店附近的洱海边。
他总是下意识地拿过手机看看，期待着盼望着。但等他回过神来，才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换了号码，将人删了个干净。
这几日来除了裴醉年，他再没有联系过任何一个人。
遥望着洱海的蔚蓝，他的思绪在某一阵微风拂过时，将他带回了滨江公园。
莫吉托对于周围的新鲜事物与环境感到格外新奇，耳朵耸立尾巴摇得老高。
姜之燃见它欢快跳脱，几日来的低沉得到一丝慰籍。
牵引绳下的小狗儿突然往反方向跑去，又因为绳长有限它开始大力挣扎着。姜之燃回过了头，跟着它往回走。
只见莫吉托凑到一只金毛边，在它屁股周围来回地转。同样的那只身形矫健毛发泛着光泽的金毛也闻了闻它的屁股，这是两只狗在通过对方身上的气味来认识彼此。
金毛主人笑了笑，对着姜之燃道，“好可爱。对了，你家狗狗多大了？”
“快一岁了。”
“我们家这个一岁半”女人性感地撩了撩耳边头发，有些打量道，“你是外地过来玩的？”
姜之燃点头一笑，“你看着也不像本地人。”
女人说道，“我的确不是本地人，陪朋友回老家看看”说着，她目光望向远处走来的手里拿着甜筒的男人。
女人从男人手中接过甜筒，毫不吝啬地吻了吻身边的人。而男人则有些警惕地看着姜之燃，伸手揽过女人的腰肢，这是一个宣示主权的动作。
姜之燃知道他是误会了，他扯了扯牵引绳，“莫吉托我们该走了。”
女人这才从狎呢的暧昧中回过神来，看了眼男人说，“我们这段时间都在大理，要不你加我朋友个微信，我看两只狗狗玩儿的挺好的，有空的话可以约一下。”
男人的表情似乎并不情愿，但碍于女人的话也不好反驳。
“不用了，我们后天就要走。”
“这样啊......”女人的口气有几分可惜，“大金，跟你的新朋友说再见。”
只听金毛，“汪汪汪！”地叫了几声，拿脑袋拱了拱小狗儿肚皮。
姜之燃带着莫吉托沿堤岸走了会儿，在一家早餐店落了脚。
恰时手机响起短信声音，他摸过看了看，是顾惟发来的。
一见微信内容，姜之燃便立马给他回去电话。
“喂？——”
“是我，姜之燃。”
“之燃，你换号码了？难怪一直打不通......”
姜之燃不太想跟他扯这些，急道“顾惟，我姑姑现在在哪儿？”
“哦，在我边上呢......”顾惟说道，“今天我回老家看看，就见你家门旁一直有人在徘徊，我看那身影隐约有点像小姑，起初我还以为是认错了......没想到还真是。”
“你让我跟我姑说两句。”
“哦，对对......你看我给忘了。小姑......电话。”
电话那边顿时传来女人憋不住的哭腔，经年岁月让她的声音听着沧桑疲惫。
“小燃啊——我可算是联系上你了！你这么多年去哪儿了！去哪儿了啊？！！”
姜之燃听着电话那边泣不成声的哽咽，鼻头跟着一阵酸楚，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些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启合嘴唇嗫喏道，“姑......是我。”
“小燃啊......！小姑不能活了，不能活了啊......！”
“小姑你说什么呢？！”
姜慧萍在电话那边抽泣着，“王会光他不是人，不是人小燃......！他动不动就打我，骂我，就因为这些年我没能给他王家生个儿子......可是小燃啊......我不能生育这事，也是他王会光一手造成的啊！我受够了.......小姑真的受够了......呜呜呜。”
姜之燃膛目结舌！
这些事小姑以前从没跟娘家人说过，更不知道她这些年忍受着王会光的暴打！
凄婉的哭声让姜之燃的眼眶顿时红热了起来“姑，这些事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小燃啊......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他每次打过我，总是跪在地上求饶。我想着......”姜慧萍抽泣不已，“想着就忍忍，他总会改的......”
“姑，家门钥匙就在鞋柜最下面一层的垫子下，你等着，我现在回去......我现在就回上海。”
姜慧萍道，“小燃啊，你是不是工作很忙啊？不然这么多年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打给姑姑......姑姑今天有点没控制住情绪，我没事。就是想回来住几天，你不用特意回来的。”
姜之燃顿时哑了口，嘴唇翕动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半晌儿，他只说道，“姑，我回去了，这次不会再走了。”
姜之燃万幸自己带出来的东西不多，当天收拾好后就飞回了上海。
当他推门而入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那个鬓角满是白发的中年妇女，离家多年未归的心态终于崩溃。
他噤若寒蝉，“姑......”
姜慧萍回过头，她站起身怔了几秒，当她眯眼看清眼前这个气宇不凡的小伙子是自己侄子时，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跑了过去。
姜之燃看着怀中姑姑悲痛的样子，心中跟着难受更多的则是赎不清的自责，他只能说着苍白的话去尽力安慰。
“小燃啊......！”
姜慧萍只能用哭声去倾诉这么多年内心的怨苦。
房子里很干净，茶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窗户也大开着通风，看得出这里是刚被人打扫过的。
姜之燃把她扶到沙发边坐下，拿过抽纸帮她擦去陷在皱纹里的泪痕，“姑，别哭了......”
“姑知道你在大城市工作不容易，但也不能......不能你爸一走，你就断了所有联系啊。”
姜之燃低下了头。
“姑姑这次来，是想在你这住几天”姜慧萍小声地说道。
“姑，你住多久都可以。”
姜慧萍擦干眼泪欣慰地点头，一边攥住姜之燃的手轻拍手背。
“姑，我现在有能力赡养你。你跟王会光间还是尽早离婚”姜之燃说道。
一听侄子这么说，姜慧萍的泪又止不住地流，“我就是要跟他离婚，他不肯！说我年岁越长越不安分.......”说着她撸起袖子，露出青紫交加布满瘀痕的手臂。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上面如火烤过一般狰狞的皮肉！
那是还未完全恢复的烫伤！
“这个畜牲！”姜之燃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姑姑当初远嫁河南离得远，他非叫王会光痛不欲生却鉴不出半分重伤！
“过去了......都过去了小燃。”
“姑，你报警了吗？做伤情鉴定证明，这些已经够他承担刑事责任了！”
姜慧萍叹了口气，“警察哪管这些啊，都是家长里短的琐事，不会管的。他下次只会打得更狠......”
姜之燃看着那手臂上的瘀痕与烫伤，怒火与心疼交织，胸膛愤然地起伏着，他摸出香烟点燃，惆怅地抽吐一口“这个婚必须要离。以后赡养方面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小燃啊，姑姑还没到老了动不了的时候，每个月都有退休金呢。是他王会光不肯离！说什么都不让我走，见实在拗不过就开始打我，我这才跑回了上海......”
姜之燃咬着烟头怒骂了句脏话！“......过几天我会给你找个好点的律师。”
“唉”姜慧萍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出落成人的侄子心中无比欣慰，“刚回来还没吃饭吧？姑去厨房给你做。”
姜慧萍起身离开，姜之燃看着她日渐佝偻的后背，放佛与自己的父母重叠在了一起。
他没有尽好孝道，是一辈子的遗憾愧疚，如今这世上还有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他想将愧对父母的那份，一同弥补到这个妇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