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祝那晚找到我，说他找到了一个能发财的东西。”李博回忆道，“我在来的路上点开了他发的链接，知道他在赌博。我就以为又是什么新型赌博方式，直到我看到那张照片。”
“他没说是从哪里弄来的。”李博说，“而且他说手里有很多这样的内容，甚至还有真人图片，不只是给我看的那一张。”
“我就直接给你看其中一张照片。”李祝吐出了嘴里的鸡骨头，兴冲冲地打开自己沾满指纹的手机，“你看，这是我晚上看工地的时候，在那旁边的工厂拍到的，这样类似的，我手里多的是。”
李博看了一眼李祝手里的图片，清晰度不高，是夜晚时间拍的一张照片。旷野上2个穿着全黑衣服的人一前一后抬一个担架。
担架上白布盖着，有人形隆起，白布上有一滩刺眼的暗红色。旷野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黑色面包车，不是正规的救护车或医疗救助车。
“这是什么？”李博压低声音，“这东西你哪来的？”
李祝得意地笑了一下，很是兴奋，眼里全是熬夜和催收电话逼出来的红血丝。
“我是在连城科技的厂房拍的，大半夜的，他们这明显在处理尸体！”李祝说，“你不是学什么文学的吗，你给我找几个做新闻的，我要把这事儿卖给记者。”
“我说他痴心妄想，李祝就要揍我。”李博攥紧玻璃杯，低着头，“过了几天我就托人找到了张利，他是我学长，很出名。”
“张利刚入学也是做正统新闻的，还是校报的。后来一次暑假他不知道从哪拍到了明星八卦，卖给经济团队。”李博说：“就那么几张照片，换了二十万，还是一次性结清。他赚到钱就退学全职干这个了，我就……”
“你就问他这事儿怎么爆料？”顾沚说：“你想成为下一个他？”
“我……我就问了一下张利。”李博说：“如果是连城科技这种大公司，这种料能值多少钱。”
李博约张利来了学校大门，开放而且能确保没人偷听，就把照片的事添油加醋说给了张利。
“连城科技的非常规伤亡？”张利惊声道，“还是大半夜偷偷处理尸体的？”
李博环视一圈确认没人看过来，“哎呀，我可亲眼看到的。而且我那老乡手里据说有几十个G的资料啊，肯定不是瞎编的。”
“牛逼啊兄弟，你这老乡可不简单。”张利竖起大拇指，“就这一件事儿能顶我拍十年。”
“哈哈，还行吧。”李博有点得意，“他一个打工的，不懂这些，让我问问门路，看能不能卖点钱，或者做个大新闻。”
“连城科技可不是小公司啊。”李博补充道，“我最近写毕业论文，我那指导老师，听说就跟连城科技合作了一个项目的子课题，随便做做就买房换车了啊。这么大事儿，肯定更值钱吧。”
“科技公司和娱乐明星肯定不是一个体量。我得找业内人问问，才能给你准信。”张利摸着下巴，“但我能跟你打保票，这事儿不论是连城科技掏钱摆平，还是卖给记者爆料，钱能多到让你小子下辈子都花不完。”
“我不知道张利是找谁去问了，我自那以后也再没见过他。”李博说，“我上学期投了简历，当时很快就收到公司明确拒信。但我和张利见面没几天，连城科技的人联系我，说有多余名额让我来公司详谈。”
林泽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是什么。
“他们把我在李祝那里看到的图片甩给了我。”李博说，“他们说出了李祝的名字，还说继续问下去，不保证结果如何。但如果我保持沉默，就下个月来连城科技工作。”
“我当时还以为是李祝联系了别人，要勒索连城科技，他们调查到我这了。”李博双手捂面，“我以为最差就是要告我诽谤让我赔钱。但紧接着我就被保卫署找到了，李祝他……死了！”
顾沚看着笔记本上，他记录的关键词，事件线基本完整了。
李祝当年在连城科技未建成厂房当保安，得到了一些密辛。后来因为网贷催收，走投无路想起这事儿。李祝想要通过大学生李博找一个做新闻的人，勒索连城科技或者卖给记者谋取钱财。
鉴于李祝生前对常来往的酒友们只字不提，所以大概率就是张利透露出的风声。连城科技顺藤摸瓜锁定李祝，买凶杀人后收回U盘。并和保卫署内鬼联手，教李博怎么应对保卫署问询，以及抹去了这个U盘的事。
李博自始至终只见过一张照片，地点和时间还都是李祝告诉他的。如果李博哪天真敢出去曝光，一没有实证，二可以告他诽谤。
甚至之后再暴露确有其事，也可以被连城科技一起归为诽谤。所以当年如果只是摆明事实警告李博，利益比风险更大。
那么张利很有可能就是被连城科技最先找上的人。
“李先生，谢谢你的配合。”顾沚说：“我现在要说两件事，首先你要告诉我一切，你知道的关于张利的线索。”
“其次，请你不要惊慌。”顾沚打开手机找到何秘书的联系方式，“你现在很可能不安全，保卫署会通过证人保护计划来保障你和家人的安全。”
他们的座位在落地窗边，林泽转头看向窗外。这时正值晚饭时间，连城科技办公楼走出了许多工作人员，基本都是都市白领，话题也都是家长里短，何时加薪的极具烟火气的话题。
他们神情放松，因为在龙头企业工作，自然也有几分精英气质。背后的VR眼镜广告正不知停歇地播放，此时正好留在广告词上：“让科技看见每一个生命。”
深夜，城南分局，顾沚和林泽靠在车边，看着同事忙碌进出。
李博的新证词让凶杀案正式进入重新调查的阶段。除了调查张利，李祝既然被买凶杀人，下一步工作的重点也要调整，监控组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另外为了防止内鬼涉入，如何能不惊动公司前提下保护李博，则由钱舒亲自牵头部署行动。
晚风吹拂，顾沚把手里的风衣递给只穿着衬衫的林泽，示意他披上。
“今天你很厉害。先是安慰李博，放松他的情绪。”顾沚叼着从同事那里顺来的柠檬棒棒糖提神，“然后假装感知到他当时记忆，最后用李祝的死对李博的道德压力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主要是顾大探员抽丝剥茧。”林泽拢着顾沚的风衣，“如果你没有给他足够大的压力，我这些也不成立。”
“线索汇聚在连城科技，本来还以为都是巧合。”顾沚咬碎了嘴里的糖，“更巧的是，每一次都是你递到我手里的。”
林泽顿住了，但他只是沉默。
顾沚把酸味糖都咽了下去，酸得钻心，酸的让他愤怒。
顾沚说：“我需要一个解释。”
许久，顾沚都把嘴里的塑料棒咬变形了，才听见林泽在他身边轻声承认，“是，我在引导你往连城科技调查。”
顾沚感觉酸味好像变成了辣味，在他的心头点起一把火，一把愤怒的火，“你引导我查公司，案子能走到现在，你确实有功。等结案以后，我会在钱舒那里替你说话。但我在意的是这个吗？”
林泽还是很平静，“难道线索都是假的？”
顾沚：“不是。”
林泽：“连城科技难道清白？”
顾沚：“不是。”
林泽：“那你在生气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说你知道连城科技有猫腻？”顾沚直起身和林泽面对面，“你为什么替我决定我能知道多少？”
“你不是只相信证据吗？”林泽自嘲笑道，“如果我在第一天，城中村案发现场就告诉你。顾沚，连城科技有问题，你会转头去调查公司吗？”
顾沚：“我当然会去查。”
林泽：“你会先查我。”
顾沚突然安静了下来，他没有否认。
“公司只是能查的方向。”林泽说，“这是我们的入口，而不是定罪的结论。”
顾沚又靠回车边，“你一定还有别的瞒着我。”
林泽的沉默在顾沚看来像默认。
“我可以向你坦诚我知道连城科技有勾当，但具体是什么，我没有证据。”林泽说，“李祝的案子我也不了解。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扭曲事实，我只是……现在还说不出。”
“有什么阻碍你说出真相？”顾沚说：“你不相信保卫署，你也可以不相信钱舒。但是我呢？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李祝的弱点太多，任何一个都可以让连城科技反过来控制李祝。”林泽说，“但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上门枪杀李祝。”
“我只是……”林泽喃喃道，“我已经失去很多人，我没法再承担失去的代价了。”
林泽想起往事，想起昔日同学恩师，他立起风衣领子，呼吸着顾沚的味道，给自己勇气。
“顾沚”林泽说，“我永远不会害你，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顾沚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沉重的话被轻易许诺，但顾沚却不怀疑，因为他想起很多往事。
小时候顾沚骑自行车摔倒，膝盖血流不止，是当时比他还瘦小的林泽安慰他，背他回家。顾沚被家长安顿好后，林泽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好像疼得比他更严重。
中学时因为顾沚喜欢吃甜的，林泽的口袋里永远有他喜欢的糖。
大学后林泽虽然话不多，但只要顾沚需要他，林泽就永远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这些？顾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