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老板帮忙把孟川挪到干草堆上,起身对何念说:“行了,你也不用担心了。对付一宿,明天等他醒了,门口拦个老乡的车把你们送回去。”
“谢谢。”
“阿姨后事还等着我,我先走了。下次来霜城,记得给我打电话,请你吃饭。”喜老板说完一笑,飒飒而去。
转眼,逼仄的杂物间只剩何念和孟川。
木条歪七扭八拼成的“墙”四面漏风,晚夏深夜的清凉,与干草味道交错,竟杂糅出好闻的自然气息。
木板墙上挂着一盏昏黄小灯,灯光斜斜打在孟川俊朗的五官上,投出起伏有致的光影。
他的眉头已舒展许多,脸色也终于泛起些许活气。何念强绷许久的心弦终于松下来,静静看着这个英俊的战损男人。
许是久未承压,孟川背靠的草垛渐渐歪斜,眼看着要带他倒下,何念赶忙上前扶住。费了不少力气,她才将将让这魁梧汉子靠正。
长这么壮实干嘛,何念腹诽。
不想刚刚稳住的草垛又带着孟川倒向木墙那边,沉睡的眉眼直奔左支右绌的钉子而去,何念又赶紧躬身拽住,一次次调整,企图安顿好这具无知无觉的身躯。
拉扯间,孟川一头栽在何念肩窝。何念顿了一下,就着这个姿势挨着他坐下。
两人相互支撑,竟让这依偎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孟川的额温沿着颈间皮肤清晰传来,发烫的气息打在心口,像在对她传达:别怕,我还活着。
大难不死、绝处逢生、虚惊一场……什么词语都无法形容何念此刻的庆幸。
她抬起手臂,搂住孟川宽厚的肩。
万幸,还活着。
……
叽叽喳喳的鸟鸣中,孟川缓缓睁开双眼。
好温暖,这是他第一个想法。
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乌黑长发映入眼帘。视线下移,自己结实的小臂揽住女人的腰,长腿还屈膝压在对方腿上……这是个相当亲昵的拥抱。
孟川仰起头,清丽的睡颜如此之近,只消眨眨眼,睫毛就会扫到何念。
他狠狠抠了一下食指,疼……这一切真的不是梦。
大脑空白五秒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确在何念怀里醒来。
狂喜将乏力一扫而空,推着血液在他全身激荡奔涌。
孟川以每秒一厘米的速度小心翼翼将头落回何念颈窝,又深呼吸数次,勉强平复了震天响的心跳,他不想搅扰这场现实美梦。
身体紧密贴合,互换着体温,烘得孟川每一个毛孔都惬意张开。
自己中毒倒地后发生的一切,必定惊心动魄。等回程路上听何念讲述的时候,想必她还是那副冷冷的语调淡淡的表情。孟川感受着何念的体温,开始遐想。
就在孟司官陶醉时,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外传来,他当即闭眼装作未醒。
那人推开吱吱呀呀的门,走到近前, “喂。”
听声音是个四十五岁往上的中年男人。
何念身体微动, “嗯?”
她的声音借骨肉皮肤传入孟川之耳,如此近密,只一字就听得他百爪挠心。
中年男人:“我是看你出价痛快,所以才让你免费在这里住一晚的吼,已经是特别优惠了。说好最晚八点你们就要离开的哦。”
何念暗叹一口气,“知道了……他还没醒,正常吗?”
“你男人是醒了又睡过去了,还是一直没醒?”
“应该一直没醒,不过五点半的时候,烧退了。”何念刚醒,声音喑哑。
来者犹豫片刻,又问:“平时你男人身体虚不咯?”
何念被噎了一下,硬着头皮答:“不虚。”
孟川没有管理好表情,嘴角微微翘起,不过很快落下。
那人冷笑一声,“我再免费送一针清醒剂好不咯?”
“真有用吗?”
“一针下去肯定醒,不过有些副作用。”
何念忧问:“什么副作用?”
“治好了也要流口水,还会影响那方面功能,以后你和你男人只能做好姐妹咯。” 那人拉着长音说道,像在特意说给谁听。
孟川:“!”
“咳咳。”孟川装着柔弱,睁开眼睛。
地中海男人幸灾乐祸看着他,眼下乌青,手捧透明保温杯,里面泡着满满半杯枸杞。
孟川眼神装得再虚弱,也藏不住想刀人的意图。瞧你那肾虚样,一定是嫉妒我。
“你们先忙,八点不走要加钱吼。”男人端着水杯离开。
杂物间一恢复成二人世界,何念就要起身,孟川手脚并用将其箍住,强行维持刚才的亲昵姿势。
孟川嘟囔着说:“头还有点晕,再赖会儿。”
何念闻言不敢轻举妄动,“除了头晕,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孟川摇摇头,借机把额头再次贴上何念颈窝,“我刚才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何念竟然没有任何抗拒,由着他撒娇。
“快问我梦见什么了。”孟川声音至轻至柔,甚至有点夹。
何念无奈一叹,“梦见什么了?”
“梦见咱们两个变回原始部落的野人了。”
何念:“……”
孟川自顾自讲述:“我是咱们村最勇猛最强壮的男人,回回打猎都不落空。你和咱家小猫从没挨过饿,都被我养得胖乎乎的。还有,你给我编的草裙可好了,又漂亮又结实,追猎物的时候也不掉。你知道么,有次打猎我还碰上了史前大猩猩,那大猩猩看见我就哐哐捶自己胸口吓唬我,我靠,那眼神那气质,跟安德鲁一样一样的——”
“安德鲁没少帮你吧,你干嘛做梦都埋汰人家。”何念打断。
“所以梦里我也没忍心对他下死手啊,把他打跑就得了……不过我胳膊被石头划了个大口子,回到咱家山洞你心疼坏了,都哭了。”
何念:“……”
孟川话锋一转,回到现实:“这次你哭了吗?”
“……没哭。”
骗人,心跳得这么快,肯定哭了。
孟川笑笑,想起何念在小区门口堵他的场景,当时她认真地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弱,我胆子也不小。”
一想到那副倔强模样,他的心都化了。
“好,没哭没哭,”孟川哄着何念,“又勇敢又聪明,行了吧。”
“你查案经常这样吗?”何念明显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浑身绷紧,丝毫不见孟川“醒”前的柔软,连说话语气都不自在起来。
“你是说危险吗?”孟川笑成痴汉,“我就说你心疼我吧,还不承认。”
孟川腻歪着,无意间瞥见何念垂在一旁的手掌无数划伤。
“手怎么弄的?疼不疼?”孟川将何念的手握入掌中,心疼地拉到唇畔,就差亲上去了。
何念猛地抽出手,推开孟川,“好了就起来,到点要给人加钱了。”
她背对孟川而立,根本看不见表情,语气听上去也很强硬,可红透的耳根还是出卖了她。
-
灵台,安全司西门小吃街,烧烤店生意红红火火,一张空桌都没有。
孟川阔步走向最外侧的露天桌子,安德鲁正独自喝着闷酒,桌上还堆了至少两打生蚝壳。壮硕身躯蜷在窄小的塑料板凳上,怎么看怎么憋屈。
孟川:“喏,还你。油加满了,还做了深度保养。”
安德鲁神情郁闷,头都没抬,瞥了一眼搁在桌上的车钥匙,点点头,“嗯。”
很少见这厮如此深沉,这是心里有事。
想想自己做梦都在揍他,孟川难得歉疚起来,为了补偿梦中挨打的大猩猩,他决定在现实世界对其开导一二。
孟川抽出凳子,坐在对面。
安德鲁灌了口啤酒,闷闷地说:“想蹭饭?”
孟川拿起一串牛舌,嗤笑:“瞧不起谁呢?这顿我来。”
安德鲁不语,又低头喝了一口酒,不接茬。
“怎么了这是?……今年考评你应该还行吧?等手头这案子结了,除了挂四处的名,老许那儿我也多说说你的好话,啊。”
安德鲁怔怔望着生蚝壳,毫不动心的样子。
孟川大手一挥:“再给你送个锦旗。”
“真善变啊……”安德鲁喃喃说。
孟川:“我说你见好就收吧——”
“女人真善变啊!”安德鲁猛然拔高声调,直直看着孟川,眼眶泛红,泪花闪动。
眼看威武雄壮的糙汉落泪,孟川一顿,沉吟片刻,他用过来人的口吻劝道:“咱做男人的,要包容,遇事多让着点。女人嘛,心思细腻,又感性,情绪有起伏很正常,好好哄哄,有点耐心,啊。”
安德鲁摇摇头,一副你不懂的架势,“她说只想跟我走肾,不想跟我走心。每次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太不负责任了!”
孟川:“……”
“何顾问也这样吗?”
“哪样?”孟川看着远处,避开安德鲁探究的目光。
“善变啊。”
“她……还好吧,当着外人冷冰冰的,私下一直很黏我。”
孟川话音刚落,扣在桌上的手机短振两声,有信息进来。
“看,来查岗了,看我看得严着呐,天天晚上睡前还得打电话哄着她睡呢。”
孟川一边凡尔赛一边拿起手机,是维萨里。
【老孟,这两天你是不是出任务了?一场梦分子式测出来了。】
【分子式.jpg】
孟川眼底神色微变。
刚刚和安德鲁聊起情感话题,他本来满脑子就是何念,这下更有充足理由联系了。
指尖翻飞,孟川把【分子式.jpg】和【一场梦分子式出来了】发给何念,然后拿腔拿调地继续给安德鲁上课:“咳咳,人跟人性格不同,两个人在一起呢,沟通最重要。”
放下手机时,他还不忘屏幕朝上,只要何念回信息,安德鲁就能看见何念名字,从而证明自己没撒谎,反正设置了消息提醒隐藏信息内容,他也不怕泄露风声。
不等孟川继续装腔作势发表感言,手机开始长振。是电话,来电人赫然显示“何念”。
男人的虚荣心瞬间得到极大满足,他有意不接,直到确认安德鲁看到来电人,才故作烦恼地嘟囔着:“瞧,多黏人,真拿她没办法。”
说完,孟川起身走远,美滋滋按下通话键,“喂,干嘛呢?”
问完,孟川看了安德鲁一眼,生怕他看不见自己的满脸甜蜜。这时,店家又上了两打生蚝和两盘烤韭菜,安德鲁正库库猛吃呢,表情似乎更郁闷了。
何念可体会不到孟司官的小九九,平静的声音贴耳传来:“这分子式有古怪。”
“哪里古怪?”
“宁若集团有款明星药,专治神经性疾病,成分之一是乙配双酮。乙配双酮的分子式和一场梦几乎一样。”
孟川眉头拧起,“这么巧?”
“不止,我记得案卷里写着,王大安之前在宁若医院找朴金成看过病。朴金成是神经科学领域的知名教授,他曾是这款明星药的研发牵头人。”
“你是说,一场梦可能和这个朴金成有关?”
何念沉默片刻,说:“只是猜测,猜得对错与否,等我见过他就知道了。”
孟司官信条:雄竞无处不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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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