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若医院神经内科候诊区,阳光透过落地窗抚摸着错落有致的绿植,一派生机盎然景象。
沙发上的何念却面色沉郁。
刚乘电梯上来时,她就一直看着“七层ICU”的按钮,眼睛黯然。孟川自然理解她的心情,毕竟她就是在那里见了老师最后一面。
他调整坐姿,试着用膝盖触碰何念。谁料,她不动声色将腿并拢,重新拉开与孟川的距离。
孟川不免失落,这两天的猜想再次证实——她在躲着他。
本来还以为霜城之行让二人更进一步了,谁料,一切戛然而止,何念现在除了案子一句话都不跟他多说。孟川一找她吃饭,她就说没空。这两天一早更是不等孟川来接,她便自己骑车去安全司。
孟川心里很憋屈,这意料之外的转折都是从霜城回来第二天开始的,那天,她去找过梅森。
导诊护士端着两杯红茶翩然而至,笑说:“实在不好意思,朴医生上午有个会诊,结束后就过来,请二位稍等。检查结果也会直接发到朴医生的电脑上,二位不用单独取一趟结果。”
何念接过茶杯,“谢谢。”
护士可能以为何念心情不佳是在担心病情,于是安慰道:“孟女士,请您放心,朴医生是当今神经内科的顶级专家,也是我们宁若的招牌名医,肯定手到病除。”
何念点点头,“嗯。”
护士又笑着看了一眼孟川,“何况还有这么体贴的……对啦,二位是?”
孟川刚要接话,却被何念冷冷打断:“兄妹。”
孟川看向何念,眼神幽怨。
护士笑得愈发明媚,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方才的职业假笑完全不同。
“很少见哥哥陪妹妹来医院的,有这么体贴的哥哥,孟女士你肯定康复很快……帅哥,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吧?今后预约挂号,可以随时联系我。”
孟川没好气地说:“先看看朴医生怎么说吧,没准以后不用来。”
护士听懂了他的意思,五官又恢复成职业假笑,尽心尽职交待完剩余事项,识趣离开。
只剩二人,候诊区静得如同死水。
孟川毕竟不会真和何念置气,更见不得她不开心,没过多久,啪,他拍了一把真皮沙发宽厚的扶手,开始没话找话,“真没有花钱的不是啊,这就医环境……啧啧。”
何念淡淡地说:“嗯,宁若的流水和利润在业内一直是断层第一。”
“很有实力啊。”
“其实临床医疗只是他们业务板块的一小部分,他们的盈利大头在制药和医疗设备上。比如,市面上几乎所有与神经科学相关的实验舱——无论是科研机构的,还是医院的——宁若集团的市占率在95%以上。”
孟川问:“他们自己搞科研吗?”
“当然,宁若自研能力很强,和灵台大学还有科研院有不少合作项目。”
孟川来了兴致:“那你以前和他们有过接触吗?”
何念摇摇头,“还在灵台大学的时候,老师不喜欢与盈利目的特别强的机构合作,所以一直没有接触宁若。到了科研院,师兄倒是跟他们的人开过几次会。听师兄说,他们对项目完全用的是商人思维,言必称投资和收益,怕我跟起来不习惯,所以就算聊项目也没叫过我,最后具体谈成什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孟川撇撇嘴。
说话间,导诊护士引着一位很有学者风范的年长医生向他们走来,看护士频频指向候诊区的手势,应该在向医生介绍今日的候诊病患。
可能是光线晃眼,孟川觉得那人在看到何念的一瞬,眼神似有闪动,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那医生一副德高望重模样,光是那从容稳重的眼神,就足以让患者凭空生出信任感。
走近时,他和蔼地说道:“我是朴金成,进来吧。”
孟川和何念打过招呼,跟在朴金成身后进入宽敞整洁的诊室。
“说说吧,哪里不舒服?”朴金成端起水杯一边接水,一边问诊,随意中带着亲和。
何念:“睡眠很不好,总是做梦。”
“嗯,有其他躯体症状吗?比如,哪里出现明显疼痛?”
“偶尔头痛,经常乏累。”
水声渐高,茶叶在杯中翻滚。
朴金成回到座椅坐下,一手端着水杯,一手点击鼠标,“多导睡眠图显示你REM期异常活跃。”
他继续盯着电脑屏幕,平静得像这种小病根本不值得他情绪有丝毫波动,只有哒哒的鼠标声音不时响起。
忽然,朴金成刚还放松平和的眼神陡然犀利。嘭,杯子重重砸在桌上,他开始双手同时操作电脑,连洒到身上的滚烫茶水都顾不上。
随着检查报告一页页滚动,他整个人彻底紧绷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朴金成几次难以置信地看向何念,又迅速盯回屏幕。
孟川心中一惊。
来宁若医院之前,何念曾说她是这次暗访的最佳人选,因为她的检查结果一定有问题,来医院看病合情合理。
根据宁若医院官方介绍,朴金成擅长各种疑难杂症,连见多识广的他都反应这么大,看来这检查结果远不止“有问题”,难道何念的大脑已积重难返?
孟川不由得手心发潮,暗暗留意何念的反应。不过她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安静地望着朴金成的双眼,伺机与他对视。
何念抛出话头:“有可能是海马体在巩固记忆时混入了情绪干扰吗?”
朴金成短暂沉默后,目光不离电脑屏幕,心不在焉答:“可能吧。”
“咳,”这个经验丰富的名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新开始问诊,“除了多梦,你入睡前有觉醒期肌张力消失的现象吗?比如猝倒或睡瘫?”
何念:“没有。但噩梦常发生在后半夜,应该是REM期脱抑制。有时我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像清醒梦与恐惧感的异常耦合。”
朴金成依然注视检查结果,“做过多次睡眠潜伏期试验吗?我怀疑你的REM潜伏期异常缩短。”
“做过,我的θ波和α波节律紊乱,前额叶在睡眠周期里的代谢模式不太对。”
朴金成终于停止操作电脑,端起水杯吹开茶叶,喝了一口,然后又看回屏幕。
这不正常。
何念也发现了这一点,看向孟川,四目交汇。
孟川:【他怎么一直不看你?他应该很少碰见你这么专业的患者,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何念困惑地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道。
孟川:【没关系,还有二号计划。】
孟川掏出手机,泰然自若发出一条信息:【我这边没问题,按原计划来吧。】
不到五秒,桌上座机铃响,朴金城接起,嗯嗯啊啊之后挂断。
“你这情况有些麻烦,疗程恐怕要长些,不过预期效果应该还是不错的。我先给你开些药,回去按时服用,等这个疗程结束,再回来找我调整。”
朴金成一通操作,打印机吐出一张药单,他拿起来递给孟川,“直接去药房吧……院长有事找我,我和你们一起出去。”
说罢,三人一起出了病房,朴金成拐向走廊另一个方向。
门口候诊区旁,年轻护士双手交叠放于身前,微笑看着孟川和何念,随时待命。
何念走上前去,“你好,请问洗手间怎么走?”
“你好,这边直走,在左手边,上面有指示牌。”护士抬手示意前方硕大的“洗手间”牌子。
何念:“请问可以借一片卫生巾吗?这次提前了,我没有带。”
护士贴心地说:“没问题的,请随我来。”
眼下无人,孟川迅速回到诊室门口。
他掏出老式发卡,不消几下,咔哒,门开了。不过半秒,孟川闪入,门再次悄声关紧,像一切从未发生。
何念很快去又回,她用余光瞥了眼头顶的摄像头,红色的工作灯已然熄灭。
这时,朴金成的声音赫然从转角处传来:“等院长回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朴医生。”导诊护士对谁都温柔得像AI。
何念浑身汗毛瞬间炸开,他回来得太快了,孟川还没出来。
叮——一步之遥的电梯到了,只要她进入电梯,必定安全,可孟川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何念快步走向候诊区沙发坐好,装作恭候多时。
很快,朴金成昂首阔步出现,导诊护士点头哈腰缀在他身侧。
“朴医生!”何念故意大声打招呼。
看到何念,他脚步一顿,“你怎么还没走?”
“嗯,刚又想起一个问题,想和朴医生您请教。”
朴金成警惕地留意四周,狐疑地问:“你家属呢?”
“他去洗手间了。”
朴金成看了眼紧闭的诊室大门,斟酌片刻,眼神落在一旁高大的龟背竹上,“什么问题?”
何念全程看着朴金成,说:“我的症状,会不会是因为PGO波的过度激活,或者脑干核团的调控异常?”
“我要再看下检查结果,有眉目了会联系你,你先回去吧。”
说完,朴金成急不可待似的,匆匆开门进了诊室。何念的手不自觉抓紧了衣服下摆,指节攥得发白。
啪——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转身,孟川笑得俊朗,“走吧,电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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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休息区的座椅面朝花园,景色秀美。
何念正拿着手机浏览自己的检查结果,嘴抿得很紧。
孟川担心她,问道:“他这方子对症么?”
“很对我说的那些症状。”
孟川几不可察叹了口气,又郑重问:“你的大脑,要不找个医生好好看看?”
何念摇摇头,“没用的。”
“不试你怎么知道没用。”
何念垂着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何念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再加上这几天备受冷落,一股无名火忽然不知从何而起。孟川反问道:“‘你的’身体?”
“呵,”他冷笑一声,“与我无关是吧?我多管闲事了是吧?是,你有师兄么,这么大的事,跟他说就好了。”
“跟师兄有什么关系?”何念眉头微微蹙起。
“没关系你干嘛非得找他?他是医生吗?他有行医资格吗?”
何念不语,低头看着地板砖上的花纹。
“前两天跟别人说我是你男人,今天跟别人说我是你哥……现在又一副和我没什么关系的样子,你把我当什么了?——谁?”孟川霍然转身看向后方来人。
一名白大褂站在二人身后,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了一跳,眼神很复杂。孟川最后那句话他肯定听见了,不知在脑补什么狗血虐恋剧。
药剂师强作镇静,递上纸袋,“何女士的药。”
“谢谢。”何念接过,起身离开。
“谢谢。”孟川欠身致意,赶忙去追何念。
一路回到车上,二人都没再说话。
孟川收拾好表情,拉开车门,对着后座恭维道:“大专家辛苦了。”
后座的窈窕女人捂得很严实,噼里啪啦在敲腿上架着的笔记本电脑,她身旁还有一台,屏幕正以极快的速度刷新着页面。
艾丽卡指尖动作停了,摘下墨镜,慵懒答道:“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