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无事了好些天,明意渐渐习惯了裴衡的身影出现在家里,这人像一捧新雪,她只看一眼,就能冲淡不少上班的疲劳。
这天是周六,明意睡到了快中午才起床。
揉了把头发,她慢悠悠趿上拖鞋走到窗前,半打着哈欠,手落在窗帘上一拉,薄荷绿色的帘子被卷在一边,阳光透窗照了满屋。
嘴巴维持半张开的姿势,她眯起的眼睛渐渐睁大,映出团团雪白。
不过一夜,玉兰花就全开了,纯澈的莹白缀满了枝头,一树的洁白,有几枝冲她探过来,在清风里轻轻摇曳,摩挲着窗户。
一开窗,浓浓的花香等不及似的扑进来,明意触向离她最近的那朵花,树枝微晃,疏疏朗朗的缝隙里漏出一撇漆黑。
手指松开,树枝晃得更厉害,那点缝隙也就扩开,影影绰绰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裴衡?怎么这副表情?
他面上带笑,可笑里隐隐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毛衣上起的球,细微而无伤大雅的突兀。
这人慢慢走着,走出了芸芸玉兰花的界限,明意也不由自主,跟着在窗户前挪脚。
裴衡白衬衫配黑裤,提了个大购物袋,正面对着她,而他身前多出来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他向身前的人伸出手,又缓缓落下,似乎说了什么,可她隔得远,听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征直愣愣站在他面前,语气又呛又硬。
裴衡挑眉,淡声道,“为什么不能。明意还没醒,需要我帮你开门吗?”
“你!”
“第一,这不是你对我应该有的态度。第二,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见对面的人脸越来越黑,裴衡笑痕深了几分,只是意味不明。
“你们是什么关系?”
“亲眼去看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裴衡换了只手提上购物袋,一步一步往前走,行动间身子高低起伏,可他面不改色,连避也不避裴征,反倒是裴征忍不住往侧面退了几步。
他一拍脑袋,提速超过裴衡,却被防盗门挡在外头,眼睁睁看裴衡摸出钥匙,捅进锁孔,一副主人家的做派。
他死死盯着,嘴角勉强挂着几丝撑场面的笑,整个人像是掉了魂。
“回神了,发什么呆呢?”
见俩人都往居民楼走,明意赶忙去洗漱收拾了下自己,安坐在客厅里等人,可门响了之后却只见一道身影进来。
按捺不住好奇,她走到门口,看见张木刻似的脸,眼神呆滞,笑的比哭还难看。
“没事,有个摄影展,我想着你可能感兴趣。”
他递出张皱巴巴的票。
“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明意侧身让出过道,越过她,面前神游似的人看向客厅,暗淡的眼神骤然亮起,像燃了两把火。
好奇怪。
跟裴征一人坐在沙发一边,她后知后觉到些许尴尬。
一间屋三个人,两两表白未遂,什么诡异的关系。
斟酌着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她身后忽然响起清冷冷的声音:“明意。”
裴衡半套着围裙,两手在背后比划,面露窘然难色,“可以麻烦……”
系围裙么,这有什么。
她刚想应声,可裴衡话还没说完,她屁股还没离开沙发,身边的人就腾一下起身,弹射似的跑过去,三两下把围裙系住。
霎时,空荡荡的T恤被勒紧,掐出了裴衡明晰的腰线。
“不、客、气。”裴征冷声。
也许是他下手太重,背对他的人轻咳了声,脑袋一晃,他瞥见了这人藏在黑发里的一丝白。
细看之下,不止一处,驳杂的白分散开,融进了浓黑里,他心目里无坚不摧的人一瞬间矮了下去,如同卸去铠甲,露出了内里易碎的脆弱。
这白像锐刺,扎破了膨起的自尊和不甘,他手下动作不由一停。
不知道是对谁讲的话,裴征自言自语一般:“我去下洗手间。”
裴征逃也似的闪走,只剩两根系带松松垂在裴衡身后。
明意叹了口气,走上前拢住,不紧不慢系好:“这样可以吧?”
这人点头,掰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下,盆里的小番茄被打得左翻右腾。
她随手捞出两个塞进嘴里,牙齿咬破外皮,清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挺好吃的。
她又拣出来一个,递在裴衡面前晃晃。
切菜声停住,裴衡却没有空出手来接,而是微微俯身。
不会是……
还没嚼碎的果肉顺着口水滑进喉咙,噎得她手掌往后缩,可裴衡的唇已经抵上了骨碌碌摇晃的红果子。
比果皮还要红的嘴唇张开,一点嫩红的舌尖闪过,牙齿触上微颤的水珠,咬住果子衔走,她掌心只剩薄薄的水渍。
也许是错觉,皮肤好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快地点过,柔软而温热的触感,水渍生出湿濡濡的热,渗透皮肤往下沉。
她握住手藏在身后,短短的指甲陷进肉里,湿热没能被如约而至的痛覆盖,而是越演越烈。
“小征误会了,他以为我们在一起了。”
手指的素白与菜的青色交映,裴衡专心在水流下冲着菜,半边腮鼓起圆圆的小凸起,声音压得极低。
又是这样。
她方寸大乱,他旁若无事。
明意转身打开冰箱,拿出瓶冰可乐,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去,透心凉直压得那点热分毫不剩。
她倚在冰柜上打了个嗝,音量与水流声持平混奏,反讽的意味十足,“无稽之谈么。毕竟你出了名的清心寡欲,洁身自好。”
她像头毛驴,吃不到鲜嫩欲滴的胡萝卜也就罢了,自己安慰自己,看不见也就不想了。
偏偏这萝卜一点都不自觉,在她面前肆无忌惮晃啊晃,恨得她牙痒痒。
明意面无表情扭弯瓶子,哐啷砸进垃圾桶,冲力过大,那桶往后滑,碰上了裴衡的腿。
视线由小腿向上攀爬,围裙盖住了大腿,束出藏在宽松T恤里的窄腰,裸露的小臂线条清瘦有力,发丝软软趴在鬓边,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这人幽幽看她,冰雪砌出来的眼瞳冻碎了她的淡淡火气。
罢了,又不是不知道这人什么德行。
啪嗒啪嗒回到卧室,她坐在梳妆台前,愣愣瞧着镜子。
就着手用嘴咬食物,这种动作怎么想都太过亲密了,裴衡不是个没有边界感的人。
那……他是在试探她么?
刚开了个头儿,镜子里的人迷糊的眼神就一下子清明起来。
猜想没有用,苦的还是自己,事情不会总如期待中展开。
咚,咚。
门板两声轻响。
“吃饭了。”她没应声,门外的人又轻轻补了句,“今天有红烧肉。”
有饭不吃是白痴。
她利落推开门,绕过裴衡
“他走了?”
卫生间的门敞着,却不见裴征的踪迹,只有一张黑底烫银边的票压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掸了掸,随手揣进兜里,坐在餐桌前。
“嗯。”
裴衡不咸不淡应声,碟子磕在桌面上,声音清脆而细微,却震得他眸色微漾。
她把票收起来了。
是打算跟裴征一起去吗。
那他算什么,喜欢消散后的余韵,一时兴起的怜悯么。
这不公平。
明明她对他……对他越轨的试探,是有反应的。
垂在裤边的手蜷起来,可掌心空落落,什么都没有。
原始人将从未见过的火焰视作神罚。
他把纯粹炙热得像幻梦的爱看作无稽之谈,掩盖自己的懦弱。
她向他捧出过一颗完整炽热的心,是他不敢接。
是他的自卑,反复,纠结,自私,把她推进了迷雾里,不远不近却又迷离难辨。
是他自作孽啊。
没什么可抱怨的,今日种种猜疑苦涩,都是他应得的果。
清亮的声音驱散纷繁思绪:“过几天有个聚会,我还没找到同伴一起去。”
明意仰头,却并无居于下位之感,清澈的眼神压过来,他在她的目光下缩小变矮,只看得见一开一阖的唇。
乌睫垂下,遮住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裸露在外的喉结滚动:“好。”
他缓缓坐下,推过来盛好的米饭。
明意夹了红烧肉放进碗,肉质软烂,在碗里颤巍巍抖着,汤汁染红了洁白的米,热气腾腾托着香味往上窜。
勺子刚舀上菜和饭,卧室里响起电话铃声,明意放下勺子,挠着头发去接电话。
“你好,什么——”
享用美食被打断,她语气不算平和,可对面却更急躁。
陈咏安的声音疲惫而虚弱:“爸死了,明意。”
“陈世华?”
她出乎意料的镇定,竟然连泪也流不出来,一滴泪都没有。
“听说是哥做的,警察把他带走了。”
她其实有过这样的预感,陈世华那样对他母亲,他自己的下场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意打破沉默:“你怎么办?”
“我没事。”听筒传来细细的抽泣声,“我知道你不会回来看……我也没脸要你原谅我,我只是……”
“你现在一个人吗?”
她捏住手机的手收紧。
“安安有我陪着。”另一道女声响起,顿了顿,又道,“我会照顾好她。”
通话挂断好一会儿,明意才想起来,那是江女士的声音。
人的命运就是如此荒唐脆弱。
陈世华费尽心机要掌大权,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又以这样可笑的方式送了命。
升腾起物伤其类的悲哀,她拖着步子坐回去,却好半天都没动筷子。
淡淡温热碰上手背,是她的水杯,满盛着温水,水面荡漾不平,模糊映着她的脸。
裴衡身子前倾,长眉紧拧,手指还搭在杯身上。
试探性的,她伸出手,搭在他手背上,由轻柔慢慢使力,到最后收紧握住的地步,白皙的皮肤上红痕蔓生。
而裴衡没有一丝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