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只要开了头,续篇就顺理成章诞生。
不过五天,对于裴衡的投喂行为,明意就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抗拒,自然而然变作面不改色的接受。
才刚刚下班,她就瞄了好几眼钟表,掐着点等裴衡来。
“喏,张嘴。”
酥脆焦黄的鸡翅被送到嘴边,要是几天前,她肯定张口接过,可是裴衡的菜太好吃,把她的口味惯刁了。
香味闻起来怪怪的,有股淡淡的腥气,颜色也不如裴衡炸的鸡排鲜亮。
她挪开距离,摇了摇头。
“陈明意,你很奇怪。”
面前陡然出现何萱放大的脸,嘴唇几乎贴到她脸上,“想什么好事呢,笑成这样。”
“哪有。”
椅子后撤拉开距离,她下意识否认,可指尖底下的嘴唇却上翘着。
“我一早就说过,你得栽裴衡身上。”何萱语重心长,掌根拍在她肩上,“长着点心眼儿,你年轻他好几岁,可别叫他把你吃得死死的。”
“我们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八字都没一撇儿。”
何萱竖起油亮的手指晃动:“你说的是现在,我说的是以后。”
“这人心思又杂又多,你别一味顺着他的道走了。”
七点三十六分。
“你还不回家。”
她避而不答,只是看了眼时间岔开话题。
“这就走了。”
擦干手,何萱背上包出去了。
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她,电脑主机运转的嗡嗡轻声充斥了整个空间,如同潮水退去后显露出的沙滩,落寞一点点爬向她。
单调的寂静里,耳边炸响“轰隆”一声。
她眼神滑向声源处,不知从何时开始,窗玻璃上拍满了乱流的雨水,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天地间一片朦胧,像是整个都落入了水底。
雨这么大……还是别让裴衡来了。
她给这人拨去电话,一手拉开小柜子拿出泡面,可包装纸撕到一半,她指尖的动作倏然顿住。
门外响起了一道相同的铃声。
风铃晃动,门板被推开,来人身上的水汽让风铃声也湿滑了几分。
瞥见半撕开的泡面,裴衡长眉微垂:“今天迟了些。”
“其实你不用来的,雨太大了。”
瘦长的手指解开保温袋,取出小食盒,一样样摆开。
“不碍事,尝尝。”
他脱下浅咖色风衣搭在椅背上,衣服下摆缀了一圈深色水渍,明意瞧见,心里一阵过意不去,久久都没有拿起筷子。
这人探身靠近她,慢吞吞道:“不爱吃么?”
周身苦香氤了水,沉重而坚定地簇过来,缠在鼻腔里,她没有喝酒,却忽而有种施施然的醉意。
香味的主人对此浑然不知,白玉似的脸晕着一层淡淡的粉,眉头拧出浅浅凹痕,黑亮的眸光落在桌上。
肠粉莹白透明的皮裹着满满的馅料,瘦肉粥冒着腾腾热气,青菜鲜脆欲滴,明显的无可挑剔。
明意忙摇头,可端起的粥马上碰到嘴唇,她又停了下来。
这人一身潮气,比她更需要喝点热腾腾的汤水。
把青菜挑进肠粉盘,她往空出来的碗里倒了一小半粥,又把那碗多的递给裴衡。
他没拒绝,接过去慢慢喝着,脸上始终蒙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笑,仿佛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肌肤与肌肤相触,她只觉裴衡的手烫热,几乎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地步。
是错觉吗?
眼前的人垂着眸,略湿的发丝也低垂,缕缕黏在鬓边,愈发衬得肤色白皙,可那白到颧骨处就变了意味,过渡成明显的粉红,像宣纸上晕染开的胭脂色。
她一起身,撩开裴衡的额发,手背就要贴上这人的额头。
“你——”
“别动。”
他声音惊讶,却没有后退的举动,只是安静而乖顺地昂着头,眼睫毛在她手底下轻蹭,她手边泛起隐秘细小的痒。
可这痒很快被热烤得一干二净。
裴衡的额头滚烫,她的手像贴在火炉上。
这人眼神发虚,如晶亮黏稠的蜜,也许是被她语气里的焦躁吓到,他掀起的眼皮极缓慢地舒展开,蜿蜒其上的蓝青色血管也透着粉。
都要烧熟了还冒大雨出门,小孩子都没这么傻。
她蹲下,从柜子里找退烧药,只觉额角一跳一跳的痛。
半晌,头顶落下浅灰色的阴影,盖住了漏进柜子里的光线,明意咬紧后槽牙,慢慢抬起头,对上一双无知无觉的眼。
“你吃完了的话,我就走了。”
还是清冷冷的声音,一点异常都没有泄出来。
她压着怒气沉声问:“你知道自己在发烧吗?”
那张脸上浮起疑惑,手背贴额,竹节似的手指微曲,“还好,应该没事。”
“你故意的吧!”
拿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当回事,都烧糊涂了还冒这么大的雨出门,为的是给她送饭,万一路上有了三长两短,她要怎么过了自己那一关,怎么向裴征交代。
她腾一下站起来,大脑缺氧,一阵头轻脚重的眩晕,情绪几乎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三分怒气,七分惶恐。
胸膛剧烈起伏,她扶上桌子稳住身形,视线渐渐清明,只见那人仰着头,一脸茫然,红艳艳的嘴唇嗫喏着:“抱歉。”
她的气一下子全泄了。
算了,跟个傻子计较什么。
“把药喝掉,回家。”
她把风衣披在裴衡身上,又自己裹上大衣,再抬头时,只见裴衡眼睛跟被水洗过似的,晶亮透彻,渗出丝丝缕缕的开心。
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何萱的嘱咐回响在耳边,这个念头也流星般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可扪心自问,不管是与不是,她都会担心害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裴衡跟她的尾巴一样,亦步亦趋黏在她身后,回到家里也是这样。
“躺下。”
他依言躺在床上,听任明意给他盖上薄被,眼睛一眨不眨盯在她脸上。
“睡吧。”
她拍了拍被子,起身迈步时,袖口却传来细微的阻力,一挣即脱,却又清晰的存在。
骨节分明的手拽住她的袖子,用力到手背筋骨凸出,可力气却不在于留住她,而是兀自颤抖着。
她无奈道:“我不走。”
见对方抿住的唇微松,一点点松开手,她以最快的速度接了盘凉水回来,刚进门,就见裴衡那双暗淡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把毛巾拧干水,搭在这人额上,她试图合上裴衡的眼,可手刚滑到他的鼻梁,那眼皮又颤颤巍巍睁开。
一时愣神,忘了拿开手,这人的头颅微抬,猫似的轻蹭她的掌心,触感柔软细腻。
下意识缩回手,她忍不住问:“你还清醒吗?”
裴衡只是看着她,浅浅的笑。
真烧傻了怎么办。
害怕浮上心头,她皱眉叹了口气,正要摘下毛巾过水,伸出的手腕却被攥住。
“你还在讨厌我吗?”
仰面躺着的人睫毛半敛眸光,满面病气,像朵雨打风摧后的花,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什么话。
她换了只手摘下毛巾:“我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骗子。”裴衡眼里沁了层雾,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微松,“你讨厌跟我住在一起。”
都烧糊涂了,他语调却依旧冷静,音如清水拍冰,仿佛谈的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事,可眼里的雾却凝成了雨,漫出来积在深深的眼窝里。
连哭都是无声的压抑的。
还是为了这样一件与她相关的小事哭。
心头一痛,她轻柔擦干他眼角的泪:“那是因为工作,我马上就搬回来了。睡吧。”
信口胡诌着换了毛巾,她取出这人腋下的水银温度计。
三十八度二,降温了。
悬着的心微微落下,她半趴在床边,忍不住捏向他的脸。
裴衡脸上肉少而紧,手感并不好,可她乐此不疲,动作虽然轻,也捏出来了一圈红印子。
裴衡安安静静任她视为,眼睛半睁不睁,忽而指尖下的皮肤微震动:“马上是什么时候。”
手指一顿,她简直怀疑这人根本没发烧,先示弱引起她的愧疚,然后抠字眼儿确定期限。
可他的眼雾蒙蒙,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雨。
“明天。我说话算话,睡吧。”
得到了承诺,裴衡终于合上眼睛,只是眼珠碌碌滚着,连睡也不安稳。
确定这人退了烧,明意轻轻直起身活动了下肩颈,关掉吊灯退出去。
肚子咕咕作响,她打开冰箱门,漫不经心的眼神渐渐凝重。
上头堆满了食物,蔬菜,水果,熟食,分门别类细致,满满当当,一副准备好好生活的样子。
跟以前空荡的样子全然不同。
握住冰箱把手的手指愈发用力,绷起的线条愈发明晰。
*
天光微亮,鸟叫声声灌入耳,裴衡乌眉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由茫然转到锐利的瞬间,他立刻翻身下床,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了棉花上似的,却还是跌跌撞撞走到旁边的卧室。
门大敞着,床上摊了个人。
像是困倦极了,她没盖被子和衣而卧,连鞋都没脱。
像是隔了重重雨幕,昨夜的记忆模糊,他只依稀记得无意义的零星碎片。
裴衡哂然一笑。
不过是看破不说破。
这样实在很卑鄙,她并没有欠他什么,更没有要求他做什么,是他一厢情愿,也是他放手一搏,求她的垂怜。
她那么聪明,肯定什么都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