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名而已,当真就蠢了,你们又不是已经结婚了。”裴衡乌眉轻扬,屈指掸向大衣,激得细尘在光线里无序盘旋,“况且,她说过喜欢你吗?”
对面人的姿态是一贯的清冷淡然,语调末尾带着上扬的好奇,似乎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可字字句句都在剜裴征防线的最虚弱处。
“裴衡,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不甘的情绪在裴征脑内翻滚,眩晕的视线里,对面长身玉立的人裹了一身阳光,只有唇角似讥讽又似怜悯的弧度刺眼。
“对。”
裴衡眼皮微垂,眸光流水似的颤了瞬息,又毫不客气抬眼直视自己避让许久的人,“你想的没错,是我居心不良,是我勾引她。”
“你!你无耻——”
裴征还想再骂什么发泄,却见他那总是无欲无求的哥眉目满是坦荡,眼底是明晃晃的偏执。
“你是我哥啊,你不能这么对我,是我先喜欢她的。”手掌捂住眼睛,裴征喃喃道,“我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分给你,从来没跟你争过什么。”
委屈无边无际漫开,他一下子卸了力气。
“明意不是物件。”漏进指缝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冻得他蓄积在眼眶里的泪都凝住,“喜欢谁,不喜欢谁,是她的自由和权力,不是我能左右的。”
而且,小征,玩具也好,食物也罢,都是你腻了不想要才丢给我的,记得吗。
短暂沉溺在往事的情绪里,裴衡将将就要讲出这些话,但是捂着脸的年轻人肩膀在不易察觉地抽动,把这些话震得七零八落。
他正思索,只见裴征揩净眼角,冷声道:“不用你教我这些。总之,在她结束单身生活之前,我不会放弃。”
放完话,这人就拧身离去。
急匆匆的背影在踏出旋转门时一停,半偏过头望向他,眼神复杂,隔着日光和厚玻璃,裴衡看不出什么。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人潮车流里,他笔直如竹的肩才一点一点弯下去,像挨了一夜的风吹雪打。
沉思了片刻,裴衡再度挺起身板,绷紧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沉静的眼里漾出缕缕笑,而他张望的方向,是通往明意工作室的电梯。
工作室里,明意两手捂头,念经似的重复道:“我们就是朋友,别问了。”
“我们也是你的朋友,怎么没见你把家门钥匙给我,给雨薇?”
何萱像是绕树上爬下爬的猴子,连珠炮似的向她抛问题,“肯定有鬼!你们看没看见,裴衡笑那春心荡漾的样子,眼珠子跟掉她身上似的!老实交代,发展到哪一步了?”
见这群人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明意硬着头皮道:“他不是碰到点事儿么,没地方待了,我就暂时收留他一阵。”
“哦……同居。”
张雨薇拉长了调子。
“一个个想什么呢,他住我家我住这儿。”怕说多错多,她索性冷下脸,“上班时间八什么卦,做工做工。”
朋友们给她面子不再盘问她,只是耳边萦绕的嘁嘁喳喳挥之不去,明意只当没听到,看着手里的饭盒发呆。
不能跟裴衡在一起待太久。
孤男寡女,美色当前,她安能坐怀不乱。
长久相处下去,自己再会错意做出傻事只是时间问题,而不是概率问题。
她利落撬开饭盒盖子,舀了满满一勺土豆泥塞进嘴里。
搬,必须搬,今天就搬,等会就翘班去搬。
下定决心的时候气势昂扬意志坚定,可钥匙怼进锁孔的前一秒,明意还在打腹稿,该怎么跟裴衡说自己搬出来了。
万幸,家里空荡荡没人,看样子裴衡出门了。
明意风似的卷进卧室,行李箱在地上摊开,她薅起要穿的衣服就往里塞,连叠都顾不上。
点了点洗漱用品,确定不缺什么了,手刚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电话铃声陡然响起,打碎了室内寂静。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裴衡】两个字扎眼,明意心跳漏了一拍,有种做贼的感觉。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喂?什么事?”
“你喜欢吃什么?”
背景的人声很乱,高低交杂,还有车喇叭声,裴衡清澈好听的声音混在里面却格外突出,一下就挤满了她的耳道。
哈?
这是什么没头没尾的问题?
见她久久没有回答,这人又道,“我说,你喜欢吃什么?在忙吗?本来想给你发信息的,但我怕来不及。”
这次背景的嘈杂噪音小了下去,她从对方话音里,似乎听出了些微笑意,上扬的尾调也发颤。
“没……茄子吧,茄子。”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她正想这么说,可话到嘴头又拐了个弯。
她忽然想起了裴衡做的风味茄子。
对面轻笑了下:“好。我没有别的事情了。”
要趁这个机会跟他说自己搬出去住吗?
打好的腹稿不翼而飞,嘴巴更像是被黏住了,蠕动半天只讲出来句“拜拜”。
扣断电话,估摸着裴衡一时半会回不来,顾不得关上卧室门,她拽着行李箱拔腿往外跑。
她干嘛还要向裴衡报备,自己的家,想住就住不想住就出来,很正常。
明意如此不断说服自己,可心跳还是一阵紧似一阵。
愧疚不安的时间没能持续多长。
她临下班时发现有个软件程序报错,一忙起来,再回过神,窗外的天色已经漆黑了。
十点半。
裴衡都睡觉了吧。
向裴衡解释的消息编辑到一半,安静躺在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不定,闪得她一阵没理由的心慌。
火速下单了外卖,她拉开休息间的折叠单人床,铺好被褥床单。
半躺在柔软的床上,明意眼睛直直望向翠绿色天花板,睫毛忽闪忽闪,带着视线里的翠绿融化动荡,流动幻化出裴衡的脸。
裴衡坐在餐桌前,揉了揉由于长期低头而酸疼的颈椎。
十点四十六分。
明意还没有回家。
视线由钟表缓缓滑向桌上,四菜一汤早不往外冒袅袅热气了,菜色由鲜亮变作蔫巴巴的暗淡,油凝在汤面,是层丑陋油腻的壳。
下午归置冰箱和厨房时有多雀跃,而今就有多失落无措。
她是在加班吗?还是说从今往后不回来住了?为什么下午不跟他讲?
像吹气球般,问号一个又一个冒出来,越积越多,越积越大,胀得他再承受不住,趴在桌上。
可他是她的谁,有什么资格过问插手她的生活。
这个想法像根寒光闪闪的细针,轻巧戳破了膨胀的气球,磅礴情绪依托的质问没了落脚点,只剩无依无着的空虚。
清瘦的身影站起来,跌跌撞撞向洗手间走去,动作极慢,带着欲前不前的胆怯。
洗手台上,只剩他刻意挑选来与她相配的那个杯子,孤零零蜷在台子一边,另一边是空荡荡的白瓷。
她的漱口杯不见了。
洗手间没开灯,只有从客厅漏过来的光晕。
淅沥水声里,镜子里映出灰色的人形轮廓,惨白的脸浮在上头,明晰好辨,五官像是刀刻出来的,锐利又生硬,眼睛黑沉沉,没有半丝亮光,蕴满了黏稠的惶惑与偏执。
明意。
明意。
伸手拉住我,又把手收回去。
接我回来,又迫不及待远离我。
你在讨厌我吗。
你不是已经看过我皮囊里的污泥了吗。
为什么。
半曲着膝盖,打开的肩膀沉出弯曲线条,那张脸埋进冷水里,眼睛在水里也睁着,仿佛要透过漆黑寻找什么。
伏下身子的人抬起头,额发往下滴水,水珠顺着脸颊线条滚动,他大口呼吸着,苍白的嘴唇染上了淡淡绯红,僵硬的脸也活泛起来,像是注入生气的偶人。
他想到把人哄回来的办法了。
只要……等一个好天气。
*
“好吃吗?”
裴衡一手支腮,满脸笑盈盈。
肉肥而不腻,大米软韧香甜,卤汁也回味绵长,卤肉饭怎么能香成这样。
明意把头都要埋进餐盒里,根本无暇回应裴衡的问题。
“以后,我都来给你送饭吧,好不好。”
“那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把食物咽下去回了话,她视线却还垂在饭盒里。
可恶,真的好想答应啊,可是这样裴衡做其他事的时间不就大大减少了,怎么想这人都会想办法让自己的事业起死回生吧。
“一个人很寂寞,我需要找点事情做,这是在帮我。”
他语气很轻,缠绵又温柔,像颗蘸满果酱的糖,色泽诱人,一口吞下去,就黏住了舌头,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跟裴衡碰了碰拳:“那说定了,等你弄到不想弄的时候告诉我。”
气氛一片融洽,可明意心里却止不住打鼓。
这人来了这么久,都没问她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回家,果然是真的不在意吧。
她又在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还是告诉他比较好吧,比较尊重人,虽然这样也是先斩后奏。
“对了,昨晚我——”
她刚开口,就被裴衡截住话头:“还要不要加菜?昨晚怎么了?”
对面的人笑容清浅,眉目如画,投向她的眼神温润。
“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闷闷吃饭,浑然不知,视线交错开的那一刹那,裴衡的眸光骤然暗下。
他怕从她口中听见原因。
只要话没说出口,他就有装聋作哑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