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防盗门,一室黑暗里,就着玄关处的蘑菇小夜灯散出的融融暖光,明意趿上拖鞋摁开吊灯,把购物袋递给身后的人。
“你要洗澡吗?浴室在这儿。”一面说,明意一面去抱床单和被褥,打算收拾出裴衡睡觉的地方。
她喜欢躺在窗边看书,就在书房里添了张单人床,一直没怎么闲下来,床上渐渐堆了她的衣服和别的杂物,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
书房里叮里当啷响,裴衡站在客厅中央,贪婪而局促的视线细细摩挲屋内的一切,花瓣唇抿得发白。
浅蓝墙纸明澈,厨房跟客厅连通,架子上齐齐摆了一排形状各异的碗碟,旁边的冰箱上贴了个硕大的开怀笑着的史迪仔。
倒是长情。
他慢慢走到书房门旁,冷光煌煌,一串抖床单时的气声不时响起,书架空隙里人影晃动。
裴衡抽出本书,如同打开一线窗,明意头发软软趴在脖颈侧,面上泛起红粉,长而平缓的眉纠得起结,明显心情不是很好。
也许是床单压了太久箱底,怎么铺都展不平,抚平这边的褶皱,那边又起来了,怎么看怎么埋汰。
拳头捶向床板,却在半空被拢起的掌拦住,往上是一截肌肉线条好看的小臂。
她倏地收回手,裴衡眼角眉梢浮起清浅的笑,乌睫低垂,眸光斜斜向下,正好投在她还没铺完的橄榄绿棉床单上。
裴衡这样的人,应该被妥善精细安置,什么东西都要顶好的,放在他身边才不显突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她挤出租房,蜷缩在小小的书房里,从本就挨挤的房间里匀出一小片空间来栖身。
明意忽然有点泄气。
“全新的,我没用过。”她艰难解释,“就是放的时间太久了。”
裴衡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一脸好奇地看上看下,看左看右。
床边的墙上开了扇窗,床头是书架,床尾是写字桌,对边毛绒绒的地毯上,躺着拼了一半的乐高。
到处都是她的气息,只看一眼,就能想象出明意在各个地方是什么样子,裴衡心里升腾起一种被拥抱的、满满当当的安稳。
好多好多年以前,他渴求的、描摹过无数遍的家,就是这个样子。
眼见这人一脸惘然,明意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她抱起桌子上杂七杂八的衣物就要走,身后却传来淡淡喟叹:“我小时候做梦梦到的家,跟现在一模一样。”
语调轻柔又脆弱,像毒日头下的坚冰滴水,清冷的底色,偏偏冒着丝丝暑热气。
抱了满怀衣服的人回头看,灯光是白的,T恤是白的,那张脸也是雪白的,几乎融化在灯光里,唯有两点眼珠黑得固执,眸光流烁,比窗外寒星还要亮。
又是这样。
又在想入非非。
离开的动作忙乱,她啪一下带上门,声音震动之下,床边边角翘起的墙纸簌簌作响,在裴衡耳边摇啊摇,摇得积雪消融成水,摇得一心湖春水淌了满地,顺着门缝蜿蜒爬向他惦念的人。
匆忙冲了个澡,明意头发都没吹就跑回了自己的卧室,反锁好门躺在床上,水顺着发梢流到水红色枕巾上,洇开一团水渍,不多时枕巾就变得湿哒哒。
一墙之隔,躺了另一个人,她思念爱恋到不知该怎么才好的人。
越来越大的心跳声里,明意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朦胧睡去。
第二天,生物钟作用下,明意顶着鸡窝头,哈欠连天地穿过客厅走到洗手间。
她闭着眼挤好牙膏,把牙刷怼进嘴里,刷着刷着,她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鼻腔的薄荷味里,似乎混杂了另一股热腾腾的香气?
把黏连的眼皮撕开条缝,她趴在门上探头往外瞧,对她而言近乎等同于装饰物的餐桌,此刻摆了碟黄澄澄的东西,还有几个不知道盛了什么东西的碗。
奇怪。
田螺精来她家了?
混沌的思绪尚未清明,一个人从她身边经过,窄小的洗手间霎时浮动起苦香。
对了,她把裴衡带回家来着……
毛茸茸的头转回去,镜子里不偏不倚映进两张脸,一个是她,一个是裴衡,而后者正在刷牙,敛起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仔细看,裴衡手里拿的杯子跟她是同款,印了爱心的马克杯,不过颜色上一红一蓝的区别,打眼看去,好像一对情侣……
打住。
陈明意,打住!
抢时间一样三两下漱完口,她闭上眼掬起捧清水扑在脸上,冷水浇灭了蠢蠢欲动的火苗。
“呼—”
她摸过肥皂搓出沫,在脸上糊了几下,再度捧水冲掉泡沫,脸始终埋在盆子里。
裴衡站在左侧刷牙,他正对的镜子里,男人侧着头,牙刷上下运动的频率越来越慢。
见那颗头从盆子里抬起来,裴衡左手微抬,伸向他盯了许久的毛巾。
那边,明意早已越过他精准摸到毛巾,用力拽下,毛绒的质感擦过裴衡手背,如玉手指微蜷出不明显的弧度。
丝毫不知晓暗涌的一切,她擦干湿漉漉的脸,眼睫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视线难免模糊,她侧身挂毛巾,目光自然而然滑过裴衡,滑到一半时忽然顿住。
她一直知道裴衡好看,此刻在她眼里,这人周身更是散发出淡淡光晕。
那张神色沉静的脸一点点放大,眼白如清水,眼黑如墨,近得她能从他眼里看清自己的影子,愣怔又不知所措。
瞳孔中央的人视线下移,微肿的两片唇殷红,泛着亮亮一层水色,似是感知到了她的注意,平直的唇缓缓勾起,一滴水从唇角滴落,滑进微敞的领口里。
看着好好亲的样子……
那张脸越放越大,在互相缠绕的呼吸里定住。
咕嘟。
她咽了口口水,反身一拧游走了,如一尾灵活的鱼,叫渔人绞尽脑汁也捕不到。
是她太敏锐了,还是他这段日子憔悴了?
落荒而逃的背影闪进卧室,镜子里现出一张白玉似的脸,淡淡郁色缠上眉梢,两指从眉滑到鼻,再到刻意咬红的嘴唇。
怎么看怎么不讨喜。
视线下滑到V领,裴衡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若有所思。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阴郁的脸一霎被这声音点亮:“我做了早——”
“来不及了你自己吃吧!”
一阵风似的刮出去,半分留恋都没有,徒留防盗门反弹回来,荡啊荡,叮当金属声里,他堆出来的笑轰然倒塌。
*
【明意,你中午几点下班?】
手机弹出裴衡的消息,明意一愣,忘记去接抛出的钥匙,金属撞上木桌,脆响声凝起了她涣散的眼神。
【十一点半。】
她刚回完消息,手机左上角显示的十一点二十九,恰好跳到十一点三十。
心跳得格外重了下,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笃,笃。”
虚掩的办公室门传来两声慢条斯理的敲击,门一晃,带起气流,吹动了门前花草架上挂着的风铃。
清脆而悦耳的声音流淌开,透明线串出的湛蓝水晶铃兰花蹁跹,被温暖日光泡透,折射出星似的碧蓝光点也带了暖,不偏不倚摇曳在她脸上。
明意抬手遮眼瞧去,门大敞开,露出一脸浅笑的裴衡,视线遥遥对上,他长眉一挑,不紧不慢向她走来,行动间,咖色风衣摇曳如莲。
目标明确的不速之客忽至,办公室里一片沉寂,五双眼睛全都黏在她跟裴衡身上,她心头蔓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各种感官的阈值都被拉低了,裴衡的一颦一笑格外清晰。
仿佛被顶礼观摩的人不是自个儿,这人慢悠悠走到她桌前,放下一个熟悉的食盒,“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吃饭,我有点担心。”
话音一落,她用后脑勺都瞧见了身后那群人八卦的眼神。
偏裴衡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笑吟吟站在她桌前,指尖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喉结滚动,他又清冷冷开口:“没有钥匙,我回不去。”
她一拍脑门,从钥匙扣上解下门钥匙:“忘了这事。给你。”
昨晚回来的时候,她其实想过这件事,但一来,裴衡总不会在她这长住,说不定什么时间就走了。二来,贸然给出钥匙总像在暗示什么。
但是裴衡开口了,她总不好驳他。
“不打扰你了,慢慢吃。”
若有似无地环顾过一圈,他下巴一收,又晃悠悠迈步出去。
门一关,像是油锅里溅进了水滴,五条舌头齐齐舞动着发难,明意心累,抱住头趴在桌上,可鼻尖嗅到温热饭香时,又有种踏实的感觉泛滥开。
隔着门板,哄闹声也大得要掀翻了房顶,裴衡进了电梯,那声音还似有似无缭在耳畔。
他心情不错,连步子也轻快了起来,可下了电梯,在大厅里没走几步,脚步就又沉了起来。
看见他,急匆匆迎面而来的那人也刹停了步子。
看见好端端站在面前的裴衡,裴征眼尾泛红,身体不受控制往前倾,又被他生生抑制住。
“哥,你真行。出了事不想着联系我,倒是还记着来找我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