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翻来覆去检查过的合同上唰唰落下【陈明意】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两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上方交握:“合作愉快。”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明意正为推广的事焦头烂额,业内一家著名广告公司的经理主动来找他们谈合作了。
她取出大红袍泡上,干皱的茶叶在水里舒展摇曳,褐色水流注入茶杯,明意把杯子往前推:“没想到您会主动联系我们,我现在还受宠若惊。”
“有才华有抱负的年轻人,我对你印象很深。”涂着暗红色甲油的手搭在桌面上,两指捻起杯子,送到弯弯的红唇边,“我们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小裴总站在你身边。”
“您的意思是,您是因为裴衡才——”
喉咙干涩,明意握住紫砂茶壶把手的力道加大,手背骨线凸起更加明显,壶身微微颤抖着。
“人人都想攀附裴家,可我只是爱才的投机主义者,看准了你们的潜力。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
女人摇头轻笑,卷发掩映的脸颊掐出浅浅皱纹,岁月的痕迹莫名为她接下来的话增加了几分说服力,“况且,那位小裴总这会怕是自身难保了,他又怎么有余力来请我。”
“你是个聪明人。茶很好,希望你们的项目也是。”
女人挎上提包,利落转身,徒留陈明意木雕似的坐在原地。
腕底一片冰凉,她眨了眨干涩的眼,浅黄色打底的袖口上印了圆圆一小片深色,是从壶嘴倾出的水渍。
不会的。
裴衡那么聪明,怎么会把自己弄到左右支绌。
她摸出手机,调出裴衡的号码,细长食指却僵在手机屏幕上方,半天都没按下去拨号键。
如果事情真的像方才那人说的那么糟的话,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是她,肯定不愿被人瞧了去自己的狼狈,尤其是自己在意的人。
胸脯起伏里,她拨了另一个号码:“喂,裴征……”
裴征把炸云吞往中间推了推:“你怎么不吃?”
“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嗓子发黏吃不下,她喝了口柠檬水。
“我挺好的,除了写论文太费脑子。”裴征腮帮高鼓,看向她的眼眯得狭长,散着亮亮的光,“这么关心我。”
“裴衡最近有联系你吗?”
“他整天忙着赚钱,找我做什么。”
眼里的光暗了一瞬,裴征语气微冷,又不动声色掩过这一节,挤出寻常的笑。
应该没事。
见对面的人仍是无忧无虑的样子,不染一丝忧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轻呼了一口气。
“好端端的,你怎么问起他了。”
裴征状似无意,可咀嚼的动作却停下,一双眼钉在明意脸上。
女人身子往前探,一手托腮,圆睁的眼放松下去,泻出丝丝笑意,那笑从眼角流向全脸,洗去了浅淡灰败,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唇色愈发红艳。
心头浮起的念头明灭,他只看一眼,触都不敢触就掉转过头将之抛在脑后。
“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问。”
他继续埋头吃那碗生滚鱼片粥,可原本的鲜香变作腥冷苦涩,再难入口。
那么宠他的人,那么无欲无求的人,怎么非要来抢他的心上人。
勺子烫了下舌头,他出口的话一时含混:“他非要让我考国外的研究生。可我不喜欢那儿的环境,你说,我要不别出国了。”
“嗯?”
裴征一贯称呼裴衡为【我哥】,她愣了半晌才分辨出这个【他】指的是裴衡。
“我对这个不了解。你哥这么做有他的道理,不过你的意见也很重要。还是坐下心平气和地谈谈比较好。”
她结了账,赶回工作室,一路步子轻快。
可轻快心情没持续多久,又被块石头直直坠到谷底。
把大衣挂在更衣室,隔着门板,张雨薇的声音清晰可闻:“你不是从小道周刊看来的消息?”
“学姐!天地良心!喏,你看新闻!”
“不应该啊……也没个预告,裴衡就这么破产了?”
何萱声音清亮,嗓门又高,话语如剑,直直刺进明意的心窝子。
怎么会?
没愣神多久,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她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才想起来,手机在衣架上的大衣口袋里。
“明意!我哥不接我电话!”裴征语气又急又恼,“我说他怎么忽然给我转那么多钱……如果你们有谁能联系上他或者见过他,第一时间告诉我……拜托了!”
她刚应下,电话就嘟一声挂断,四周静悄悄的,连门外的大呼小叫都停了。
也许是过了慌乱的劲儿,明意此刻的脑子空白一片,什么杂念都没有。
连裴征都联系不上他,这人会在哪儿呢。
冥冥之中,一个地方电光火石般闪过她脑海中——聆风山。
手怎么都塞不进袖子,她索性揽过大衣挟在臂弯里,一把拽开门,面对四五张讶异的人脸冷静道:“我请一天假。”
先是走,而后几乎成了奔跑,不到半小时,她就坐在了开往N市的高铁上,飘忽的眼神浮在玻璃窗上,窗外的风景却怎么也入不了脑海。
裴衡不是会意气用事的人。
不会有坏事发生的。
不会。
不知怎的,她从自己劝自己变作了笃定这个想法,给裴征发了消息,她捏紧手机的手指松了下来,手机就着上头腻腻的汗滑落到膝盖上。
虽然聆风山离高铁站不远,她一落站就打了车,到山脚下时也已经接近傍晚了。
深远的蓝天晕了半边黯淡夕阳,绿树披拂,乱影铺地,蜿蜒如蛇的石板山道上,一道粉色身影一点点往上挪。
越往上走,温度降下来,掺进雾气的风成了是淡淡乳白色,她拢紧大衣,步子没有停一停。
郑则灵的坟墓在这里,清明节和祭日时,她都会来祭拜,几次在这儿碰见过裴衡,这才知道,他的父母也埋在这里。
风掠过枝叶,忽远忽近的声音像野物嚎叫,她这才后知后觉到害怕。
升起被窥视的强烈感觉,还没走到半山腰的目的地,明意的脚步就僵在原地,再挪不动半分。
强烈树丛后面有个影子,影影绰绰浮在原地,看不见脚。
如果是人,不知道对方是好是坏;如果是鬼……她饶是自诩唯物主义战士,腿肚子也开始发颤。
该跟裴征一起来的,她太轻率了。
“无意叨扰,我来找人。”
她声音很大,穿林打叶,驱散了点自己的不安。
闻声,那人影慢吞吞走出树影,逆着光懒懒散散立在山道上,看不清脸,可身影和步态无一不告诉她,这人是——
“裴衡!你搞什么失踪!吓死我了!”
惊惧,担心,欣喜,种种情绪汇在一起,煮了一锅黏糊糊的粥,噎住了喉口。
明意冲上去,半敞的嘴唇颤抖,却再也讲不出什么,只一下一下捶打裴衡的胸口。
手被一团冰凉轻轻握住抬起,盖在另一团更为细腻的冰凉上:“我好好的在这儿。”
淡淡酒气里,白瓷似的脸泛着酡红,沾满山雾的黑发湿漉漉垂下,眼睫也似乎被浸湿了,全然敛住湛湛眸光倾泻在她脸上,说不出的乖巧。
她一肚子的气发不出来,恨恨掐住这人的下巴,烙下淡红指印。
“我不会做傻事。别生气了。”
相反,绸缪多年的计划终于开始,他很开心。
眼前的人套着呢子粉色大衣,米白色打底上衣跑得褶褶巴巴,乌发凌乱蓬成一团,柔软的脸浮了层粉,还在缕缕冒热气,眸子里的水饱满得要滴出来变成泪,唇纹深深,皱起的皮翘着,像干枯的花瓣。
视线越过眼前人,身后是洒满碎金夕阳的石板路,不时有被风卷过的枯枝,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你一个人来的?太危险了。”
温柔一凝,冷锐微微露头,刺得明意面容一僵,抹泪的指尖卡在眼尾,不上不下。
“还不是你!公司破……谁的电话也不接,自己偷摸爬山上来!还喝了酒!”
半是怕被戳破自己对他的在意,半是真的生气,明意反客为主,揪住他的衣领谴责这人。
说着说着,她话音一滞。
手心里只有薄薄一层白T,这人外头只裹了件风衣,都没她的打底厚。
“明意,给我留点面子。”
裴衡语气无奈,手却抬也没抬。
她低头看去,衣领大开,里面是形状漂亮一览无余的肌肉,随呼吸耸动起伏,冷玉似的一片白腻里,两点红亮眼又突出,一下子烫了她的眼。
她唰地松手闪身:“我……你……”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裴衡弯唇,一脸无奈又落寞的笑,俯下身贴近她,声音轻幽,被她拽开的领口就那样松松垮垮敞着,露出长长的锁骨。
不顺眼。
太不顺眼。
裴衡不该这样逆来顺受任人施为,他该是清冷的,受人敬仰的,接受艳羡注视的。
烫到要熟了的脸一点点降下温,明意讷讷道:“你有落脚的地方吗?要不要……跟我回家。”
久久等不到回应,这人眼睛黑沉沉,直直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下巴上红印未褪,多了几分纠结的可怜相。
她又说错话了。
“是我鲁莽。你应该去找——”
牵动口周肌肉,竭力挤出友善的笑,明意还没说完,唇上就抵了根凉凉的东西,而那双眼睛却向后飘去,眼眶里亮起两点星似的光。
“收留我了,就不能反悔。走吧。”
她唇角弯弯翘翘,如钩。
而他是愿者上钩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