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出了自己不经修饰的所有,肮脏与堕落,血淋淋的来路和骨骼。
会被明意理解的希望近乎于无,他几乎已经判定,会得到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可她一点都不怕他,只是温柔看着,听着。
他不会再放手了。
绝不。
紧绷弓起的身体放松下来,瘦长的手甫一抬起,她的指尖就从他脸上滑落,裴衡俯首,微不可察地蹭过她的手心。
柔韧冷滑的触感与掌心一触即分,她几乎要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再定睛看去,那双清冷黑沉的眼睛盛着烁烁晶亮,狼崽子样的眼神将她整个人寸寸逡巡过。
仿佛被那目光一寸寸生吞活剥,血液诡异地加速奔腾,血管一鼓一鼓地跳动,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垂眸瞧她,长睫颤抖着,眼里是黏稠炽热的欲/望,面上却是仰视的虔诚神色,缓慢而小心地压向她。
像是被迷了心窍,她情不自禁地仰起头,可薄唇近在咫尺时,明意忽而转过头。
他没等来期盼的吻,只有硬硬的发丝擦过。
裴衡心一沉,定在原地,身旁的人挪了下身子,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似恼似羞,这人大口大口喘着气,轻轻抽了下自己的脸,黑亮的眼珠子胡乱滚动,看向四面八方,唯独不看他,一点舌尖舔过微丰的唇,似乎踌躇着要说什么。
陈明意啊陈明意,你忒不是人!
裴衡看着都不正常了,人难过成这样,不想着安慰开解,满脑子都是色相**这些低级趣味!
她甩了甩头,将涩气的画面和心思丢出去,腾出空间,罢工许久的理智缓缓归位。
似是而非的暗示与暧昧,裴衡给的还不够少么?
她次次都信,巴巴儿地上钩,这次万一……紧了紧所剩不多的面子,明意庆幸自己坐怀不乱,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车子停在高铁站进站口外,模模糊糊的汽车嘀声透窗而入,她一把推开车门,放进清凉的空气,确定自己过分亢奋的大脑降下温来,这才开口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我们会不会再见面,你都要好好的。”
像是怕吓到他,明意声音很轻。
说完,这人就背着包啪嗒啪嗒往外走,绿草似的发在夜风里自由招摇,很快就没了影子。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理解他,却不相信他了。
是他自作自受,放凉了一份炙热的喜欢。
不过,总会有办法的,总能有办法的,无论体面……还是低劣。
像是离枝枯叶飘飘坠地,裴衡缓缓靠在座椅上,眼皮盖住了漾着水光的眼睛,那颗黑痣却一颤一颤,似在酝酿着什么。
*
周一上午。
“同志们,介绍下新成员。”明意拍了拍手,“这位是陈咏安,负责游戏配乐设计。”
江思源小声惊呼:“哇!女神!”
工作室响起稀疏却热烈的掌声,大家都聚在陈咏安身边欢迎着她,只有张雨薇坐在工位上不动,她瞥了明意一眼,又眼疾手快捂住了何萱的嘴。
“呜呜!呜!”
“嘘,明意没说,咱们就装不知道,可别露了馅。”
理不清这姐妹俩的爱恨情仇,张雨薇脑壳发痛,中午饭点时,头痛因为一个不速之客到达了顶峰。
“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明意打开,呲牙笑的裴征闪出来。
“我今天得闲,来给你们送饭。”
裴征自来熟的挤开门,把餐盒摆在空桌上。
同学年少,又彼此相熟,知道裴征向她告白的举动,一阵意味深长的嘘声被接连发出,明意有些无奈。
“起什么哄,我们两个只是朋友。”
顾忌着裴征,她语气没敢太重,可裴征却收起了大咧咧,俊朗的脸上浮着认真:“对,事实上,是我单方面在追求明意。”
越描越黑了。
跟裴征认识这么多年,她头一次发现,这人活脱脱就是头犟驴。
该跟他解释的都解释了,可他只会低着头闷闷不说话,然后拿湿漉漉的狗狗眼瞧她,于是那些直接又难听的话就怎么也出不了口了。
给人不可能的希望是一种残忍,还是要把话说开才行。
她支着腮叹了口气,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偷看她。
明意四下扫视着,张雨薇跟何萱在说小话,三个人围在裴征身边拆餐盒,江思源……江思源瞄了她一眼,正好被她看个正着。
小姑娘把头藏在电脑后,可露出来的一点耳朵红通通的,像煮熟的虾子。
也许她想多了,小姑娘只是害羞。
她端起水杯抿了口。
白开水般无波无澜的日子没过多久,一枚小石子跌入水中,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那家公司怎么说?不做了?”
游戏发行时间定在四月末,距离现在不过还有一周,可谈拢的广告公司却抓住合同漏洞坐地起价。
明意挠着头发,眼神要把那张合同烧出个洞。
“是我没看出来……”
她一把摔开合同,语气却并不急躁:“能临时变卦,这公司不合作也罢。”
“我们初出茅庐经验少,这很正常。最重要的不是追责,是换一家合适的广告公司。”明意揉了揉太阳穴,吐出口浊气,“只是麻烦你们加加班,再去筛一遍,规模小点不要紧,关键是口碑和能力。”
心头淡淡烦闷,她阖眼靠在椅背上,没多久,那张被悄悄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明意不动声色掀开眼缝,模糊的视野里,一颗脑袋从工位上小心翼翼探出来。
是江思源。
这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座位上坐得极不安稳,不一会儿就从座位上弹起来,经过明意身边走出工作室。
半是好奇,半是烦躁之下做不了事,她伸了个懒腰,跟在那鬼鬼祟祟的人身后。
电梯间里没人,她扳住安全通道的门掀开细细一条缝,背对她的人讲电话的轻声便从这缝隙里漏过来。
“学姐很着急上火……是,裴总……”
裴。
心神一震,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从心底蔓上来,搅得她五脏翻腾,她隐隐有种呕吐的**。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江思源像是吃了定心丸,话里的急躁消退。
挂断电话,江思源回身开门,抬头看见她,脸上的欣喜蜕变成了心虚无措。
“我都知道了。裴衡让你做什么,监视我?”
“不是!不是!”细长秀气的眉皱做一团,小姑娘连连摆手,面皮涨红,“裴总说,如果学姐有麻烦或者状态不对,就让我告诉他。学姐,我没有监视你,对不起。”
明意没说话,撑住沉重的门,把江思源拉进电梯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怪你。他要挟你了?”
“没!裴总是个好人!学姐,其实……”江思源一副欲说不敢说的样子,眼睛由下而上觑着她,“其实裴总很关心你。”
她说不出话,指了指门,示意江思源回去。
电梯间归于空荡,她松手进了楼梯间,身后响起巨大的关门声。
黑屏的手机映出她有些愠怒的脸,半晌,愠怒消散,徒留下满面无奈与茫然。
她拨号过去,静静等着对面接通,一瞬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她脑子里闪过纷繁复杂的记忆。
窘迫的初遇,互相试探,心动,求而不得……
裴衡自顾自帮她,她自顾自要他的爱。
他们两个都太自我,太自私。
“明意。”
有些失真的声音从听筒流出来,掺杂的电流声带出几分颤抖,她几乎能想象出裴衡此刻的神态,脸上是漫不经心的淡然,眼神却是一泉水,稍有风过,就泛起圈圈涟漪。
“江思源跟你说了?”
“嗯。”
没有丝毫讶异和不自然,他应得很坦然。
她调子不由拔高:“你是怎么打算的?偷偷帮我找公司,再让我欠你人情?”
“我承认,一开始是这样想的……”
“裴衡,别再帮我了,这样我很不舒服。”她忽而一阵心累,连声音都有气无力,“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就这样无能,你觉得这个问题我自己解决不了是吗?”
“我从来都相信你,”玩笑似的懒洋洋一收,对面的语气郑重,“只是,我不想你像我那样累一遍。”
“很辛苦的,明意。有捷径为什么不走呢?”
“因为那个人是你。”话语脱口而出,覆水难收,来不及后悔,她倚在栏杆上,破罐子破摔道,“我想要我们两个人是平等的,不管是什么关系。”
“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
长久的寂静,耳边只有风刮过窗户的嗡嗡声,传到那头的裴衡身边,一下,又一下,叩着两颗心。
“对不起。”男声清冷缱绻,由耳飘入大脑,丝丝缕缕缠绕着神经,“我大概让你痛苦了好一段时间。”
“明意,我还有弥补的机会吗?”
声音沙哑,散发着淡淡执拗。
“什么弥补,莫名其妙。你不要再偷偷帮我就行了。”
搞得像感情破裂求原谅一样。
怕这人再讲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她啪地挂了电话。
这人像是长了条鬼舌头,话语蒙着浓浓的柔情真心,真假难辨。
谁遇见裴衡都会栽个跟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