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到了**,却刹那间弱了下去,因为她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响在耳边,乱得全无章法,胀满胸腔,又溜出去充满这方逼仄的空间。
距离过近,细微的动作就被无限放大,裴衡轻轻侧过脸,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心跳声。
他唇角浅浅勾起来,漆黑的眼瞳晶亮,映出满面无措的她,嘴唇微张,眼睛瞪得老大,无端透着傻气。
而单膝跪地,坦荡荡听着的裴衡,一点为难羞涩的神情都没有,甚至又靠近了她些许。
他扶住沙发的手规规矩矩,可香气却偷摸荡过来,还携着来自裴衡的、未散的热度。
身姿规矩礼貌,眼神缠绵带钩,勾得她浮想联翩进退随他。
看见的是裴衡,闻见的是苦香,甚至连心里想的也是这个人,她简直像是坠进了只有裴衡的世界,被这个人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不愿被这人牵着鼻子走,明意索性摘下耳机,水声交织着喘息声接连流进耳里,她从那个密不透风的世界抽离,唤回了丝丝清明。
屏风那端接近尾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来,寂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淡淡烟味儿托着女声缓缓飘来:“那儿……是个游泳池?怎么填了?”
“知道裴衡吧。”虚浮男声吊儿郎当道,“你老公被他打晕了扔在里头,差点溺死。这事儿之后,老爷子就把池子填了。”
“怪不得我头次问裴徵的时候他变了脸。他们有仇?”
“裴衡不过是随便谁一指头就能摁死的土小子,偏偏入了老爷子的眼,压过了那瘫子的风头。瘫子阴他欺负他,他就还手了。”
外面两个人语气随便,像在讨论天气,明意心头却沉甸甸的,像是泡进了醋里,心脏一翻腾,醋味儿上涌,熏得她眼睛酸浸浸的胀,视线微微模糊起来。
一段柔软拂面,轻擦过眼皮,上头浓浓晕着清苦香气,缓慢却坚定的蘸干了她的泪水。
再度睁眼,面前的裴衡似是松了口气,看着与往日并无不同,但她再定睛打量,却觉这人整张脸都紧绷了起来,下颔线条越发凌厉,额角淡青色血管鼓胀着,像条伺机而动的蛇。
这样的家人……
明意垂下眸,叹了口很长的气,长到吁出了积攒的所有不满愤懑,整个人都扁了下去。
她不过是个狼狈求爱的自私鬼,把心丢给了个瞻前顾后的胆小鬼。
可裴衡并不是天生的胆小鬼,是环境凿骨削肉,用十几年的光阴,一点点把他修成这样的。
“走吧,裴衡难得回来,老头子高兴,一会子迟到了又该拿咱们的错了。”
开关门声响了两遍,室内倏地静下来,只剩她跟裴衡大眼瞪小眼。
“抱歉,是我思虑不全。”
音调低沉,仿佛在刻意压抑着什么,裴衡并未起身,而是干脆往后靠去,身子矮了一截,变成仰视她的姿态,黏稠浓厚的情绪在眼瞳后涌动翻滚。
她有种奇怪的预感,如果她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这人会被自己的情绪吞噬掉。
“其实现在想想,”她斟酌着,不自觉扣弄着沙发上的毛毯,却擦过一片滑腻,是裴衡的手心,冰凉湿润,“很多事情,并不是你的错。是我……”
咽了口唾沫,明意还想继续说,裴衡却触电般突兀站起:“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下去吧。”
裴衡迈步时一踉跄,但他没事人般接着往外走,步子很大,背影露出点孤注一掷的仓皇。
楼下,那条长桌上早已摆满了杯盘,一个年轻男人背对他们坐着。
隔了几个座位,是一对挨着坐的男女,但俩人谁也不看谁,男的比女的矮了一头,病殃殃的,阴森森瞧着下楼的裴衡。
“大哥,大嫂,二哥,”裴衡语调上扬,透着愉悦,“大家都这么准时。”
说着,裴衡在无人落座的那边拉开椅子,示意明意坐下。
“哟,这是弟媳吧。”背对他们的男人长了双狐狸眼,卧蚕浮粉,轻浮嘻笑着冲她伸出手,“我是他的堂哥,裴循。”
裴衡伸出手指,轻轻一拐,压下了那只冲她而来的手,语气骤然冷下来:“这是我的朋友,放尊重。”
“碰见两只偷腥的猫。瞧着稀奇,这才来晚了。”脸上又浮起面具似的笑,裴衡在她身边坐下,隔绝了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二哥,不会介意吧。”
男人笑容一僵,梗着脖子低头前,还讪讪瞥了眼那对男女所在的方向。
“倒是有趣。我记得这里没有养猫。”阴郁苍白的男人伸出胳膊,搭上身旁女人的肩,声音阴凉,话冲裴衡,野兽般的眼睛,却牢牢盯住身旁的人,“小衡在哪儿见的,你大嫂最喜欢猫了,我带她瞧瞧。”
女人面容姣好清丽,脸上闪过心虚之色,把肩上的手拂开:“他开玩笑呢,你也信。”
好一场大戏。
明意脚趾扣地,一旁的裴衡却慢悠悠烫着餐具,杯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猫有灵性。说不定,它觉得大哥温和可亲,都不用大哥费心找,就跟你回家了。”
“开玩笑也要有个度!”
一直低头的裴循终于忍不住呛声,可对上裴衡好整以暇的神色,又忍气吞声闭上了眼。
“裴循!给我把头抬起来!客人面前这样不讲究,成什么样子。”
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闪出来,狠敲了下刚刚闭上眼那人的头。
“还不给小衡倒茶,他可是大忙人,难得回来一趟。”男人坐下的动作很重,明意面前的碟子都被震得挪了位,“侄子,二伯的客户也抢,不公道吧?”
“生意么,优胜劣汰,论不上争抢,客户自己懂得比较取舍。”
除掉她,一桌子的人都跟他不对付,可裴衡一脸笑盈盈,声音清冷,分毫不见动气窘迫。
她只用对付一个陈世华,他有足足一屋子要对付。
明意把裴衡给自己倒的水推过去,温烫的瓷杯碰上手背,那人顿了顿,眼波流转,漾出零星真实的笑意。
“对长辈讲话没大没小!你回来找事的是不是!”
中年男子语气急促,声音却不敢放得很高,压抑的怒火全喷到了红涨面皮上。
“那倒不是,许久不见各位,十分思念,我怕忘了你们的样子。”
话语轻慢缠绵,她却从中听出了算账的意味。
“好啊,人多了热闹。”
苍老的声音打破僵局,从屏风后面走出个须发皆白的老头。
老头一手拄拐,另只胳膊被个一团和气的中年男人扶着,颤巍巍落座,瞥见裴衡,他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闪过精光。
和气的男人笑道:“陈小姐——小征的未婚妻,我对你印象相当深刻,大名鼎鼎的高材生啊。不过,裴征怎么没陪你来?”
“大伯,她是我的客人,不是您的。您问东问西,不合适。”
裴衡懒懒靠在椅背上,长臂一伸,夹过片牛肉,搁在她盘子里,看都不看那边的男人一眼。
老头也不训斥裴衡的嚣张,只是不咸不淡道:“你倒是头一次往家里带朋友。”
“我认为,十分有必要让人家提前了解一下,金玉其外的裴家,内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柳叶眼一转,恰恰与她对视上,戏谑的声音变得清朗温柔:“饿不饿,还吃吗?”
见她摇头,裴衡利落起身,“现在看也看了,我们告辞了。”
手腕被隔着衣袖环住牵起,裴衡拉着她走入夜色,清澈的空气涌入肺腔,身后是混乱的低吼。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像什么样子!大哥也是,一个小辈,你对他低声下气!”
“老二,别说了,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
声音散进夜风里。
……
“吃吧。”
车子开得很慢,裴衡拎出保温食盒,一格格在活动桌上摆开,香气扑鼻,红枣排骨汤清澈,风味茄子焦脆,卤肉饭甜香,她有一口没一口吃着,食之无味。
“饱了?”耳边问声低低,她点了点头。
“应该先吃饭,再去的。”
他语气怅惘。
“那我怕自己会呕出来,这样刚好。”
黑沉沉的眼珠定住,许久,裴衡噗嗤一笑,神经质的笑声由低转高,他低下头,颤抖的肩背弓起来。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但是,我有什么能留住你呢?”
笑得太久,他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被她攫进了耳里,激起来一波高过一波的颤栗,她忽而发觉,裴衡承认喜欢她这件事并没有令她很快乐。
他眸子像是被水洗过,散着润润的光,光芒下淌,浸裂了温润的皮子,露出血肉与白骨,然而这人犹不嫌够,扒皮拆骨,还掏出自己的灵魂给她看。
喉头滞涩,痛得她讲不出话。
“皮囊会老旧,地位起伏,金钱往来,皆如流水,抛却种种身外之物,这颗心也千疮百孔。”
“所以我说,明意,你喜欢我什么呢?”裴衡低下头,轻笑道,“你看,勾心斗角,手段肮脏,道德低劣,流着一脉相承的血。我也是这样一个人。”
她好像读懂了那双抖动的眼背后的东西。
他在害怕。
冰凉柔软的指腹抵上他的唇,掐灭了滔滔未尽之言,如同缝合一道伤口。
“我原谅你了。”漫长的寂静后,没头没尾的,她冒出来这么句,“朋友也很好。”
也许她的话太突兀,指腹下的嘴唇蠕动轻抖,裴衡像机器人样,一顿一顿地抬起头,转过来瞧她,她不躲不避看回去。
眼神那样澄澈,仿佛一遍遍在春初冰融的山泉溪水里淘洗过,连那点对色相的微薄喜欢也洗净了,水底招摇着的火焰也不再为他雀跃。
他的心一下子坠到谷底深潭里,瞬间被冷冻住,还没碎开,就听对面的人又开口:“我长了眼睛和耳朵,会自己看自己听。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跟他们一点都不一样。”
声音温柔又慈悲,像响在天边,又像是他的幻觉,眼前的她沐浴在融融月色里,一身如水白纱,裴衡如同陷进了棉花团里,分不出上升与下落。
“所以,不要在泥潭里自我折磨了,出来吧,裴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