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什么私心。
她出神看着前方,话到嘴边又散开。
四方形洞开的黑黝黝,裴衡站在中间,头顶是两盏大红灯笼,后头浮着幽幽灯火。
他披着红纱似的光,半侧过身回首望向她,清瘦高挑,恍若古朴孤寂的邪神像,与她隔着尘雾遥遥相对。
见她不动,裴衡不知做了什么,灯光大亮,黑暗寸寸皲裂剥落,那尊复生的神像露出内里,冲她伸出胳膊,蛊惑她这个铁石心肠的过路人上前。
来都来了,有什么好怕的。
她拾级而上,跟住他往里走。
高门深院,草木葱葱,耳边有细细水声,但她环顾一圈,都没看见水流的痕迹。
踏上油亮的木质地板,眼前的客厅大而空阔,装修以黑金色系为主,四壁错落挂着山水画,正中横了条木质长桌,后头竖了花鸟屏风,隐约挡着几块石头,花枝状的吊灯投下淡黄色亮光。
入目所见富丽又古朴,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味儿,可明意却似乎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她放慢呼吸,直憋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会是诓我来观光的吧,怎么只有咱们两个人。”
闻声,盘旋状的楼梯上,裴衡的步子慢了一拍,微微侧身回望。
隔着几层台阶,她仰起头瞧他,透亮的脸上明晃晃写满了不耐,整个人被光晕环着,那双新月眼流淌摇荡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白光里。
一阵天旋地转,裴衡踉跄了下,忙抓住扶手稳住身形。
他微微张口,可定神向下看去时,“我没事”三个字鱼刺般卡在了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深深扎进软肉里——楼下那人似无所觉,神情一分都没变,还是无辜、纯粹的质问。
是根本没有看见,还是看见了却故作不知。
对她而言,难道他一点都不重要了么。
成日里巧笑温软的人,偏偏对他心硬如石。
说不清是哪里痛,整个人一泄力,鱼刺倏然下滑,一路把灵魂破开了长长的口子,冷风一吹,他尽力捂住的东西就尽数随风飞起,再也藏不住。
话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不知过了多久,她脖子发酸,连回音都消散干净了,身前那人才缓缓出声,干涩低哑的压抑。
“不会很久的。”
“还有半个小时,我只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你老是这样,讲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撩拨人,”她哒哒哒急走几步,跑上二楼,赶在他肩侧并立,“然后又装无辜,把自己摘干净。”
面对她的指控,身旁的人不吭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羽睫低垂,眼皮上那点黑痣如漆,颤抖得像要融化一般,唇抿得又紧又直:“现下我知道了,这样很过分,是我犯了错。”
他微微俯身,领口敞得更开,一贯锐利的柳叶眼软下来,氤氲着水汽,湿漉漉的,像淋了一整个梅雨季,只眼神交接,就把她拉到连天接地的雨幕里。
火星刚冒头,就嗤一声被倾盆大雨轻巧浇灭,徒留连黑烟都飘不起来的柴堆。
她是个狼狈的色迷。
明意恼了自己的不争气,却又讲不出难听的话,只不服输盯着那双眼,可看着看着,视线却飘飘忽忽向下转。
这人殷红的唇微肿,渗着血色,一副被咬得糜烂了的样子,声音却冷清得过分,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所以我在想办法弥补。但你好像,已经不再需要了。”
声音笼在耳边,分辨不清,视线只黏在那两片红上。
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耳边一声闷笑,意识到自己又想入非非,血液轰一下全涌上脸颊,烫得明意也不顾方向了,一拐弯就往前走。
原来,这样有用啊。
看着前头无头苍蝇似乱跑的人,裴衡轻笑,吊在悬崖边上的心一点点下落,他慢悠悠抬脚,身前那人却停了下来。
“这里,为什么封住了?”
走廊尽头,一串千篇一律的黑胡桃木门里,闪出了一对卷了边的大红色残破封条,交叉贴在小了一号的门上。
感觉门后藏了什么秘密,明意伸出手戳了戳那纸,指腹触感粗糙。
身后那人曼声道:“也许他们嫌晦气。”
“能打开看吗?”
她拧动门把手,一转到底,没有上锁。
“当然。”
生长环境,污泥与根系,阴谋,血肉,只要她想,没什么不能看的。
毛茸茸的脑袋在眼前左晃右晃,裴衡倚在墙边笑看,思绪有些发散。
爱只是爱,幸福而安稳。
而苦恋,是爱与自我对抗的结果,所有痛苦,都来自于人性的自私与**。
他既贪恋更进一步的、安全的暧昧,不肯放手,又不敢稳稳接住她的爱,惟恐袒露真实的自己会吓跑这个人。
地位金钱与阴谋算计并生,智慧阅历是岁月所换,他的高度源于年长,他怕她喜欢的,也许只是一层名为裴衡的皮。
仰慕是倒计时的,她总有一天会站到比他高的位置,然后发现他不过是个平庸的泛泛之辈。
无聊,厌恶,最后利落丢掉他。
失去比得到更难熬,它意味着重新跌入黑暗,他畏惧承受这些,于是爱欲与自私互相攻讦,不单撕扯自己,也伤害了明意。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摊开所有,献上**的,真实的他,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作出判决,即便被弃如敝履。
也好过看她因为他痛苦。
“这间屋子原来是做什么的。”
思绪被打断,那人打开了手机电灯,兀自站在里间照着。
“杂物间?”
他太久没回来了,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可看着打量墙壁的明意渐渐拧起眉,不愉快的回忆渐渐复苏。
他回来的头一个春节假期,裴徵骗着二伯那个蠢儿子,把他关起来过,就在这儿,整整两天一夜。
门板厚重,三面都是墙,没有灯,没有窗户,只有顶上的排气扇,偌大的别墅空荡荡,没人救他。
是裴征给他发消息找不见他,来这儿把他放出来的。
“这里可没什么宝物……”
怕明意看出什么,他故作轻松,可话才说了半截,半蹲在屋子里的人霍然起身,声音干巴巴的:“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这人一甩手摔上门,霎时,沉闷咚声贯穿了走廊,她眼红了一圈,上翘的眼尾耷拉下来,像被雨水打得低垂的花瓣,蔫巴巴的无精打采,对着他的半边腮蹭了道灰。
帕子还没蘸上去,细细颤抖的面庞就避开了他的手,袖子草草糊过满脸:“不用,只是灰迷眼了。”
不问自答,不打自招。
她还是发现了端倪。
“好,带你去客房。”
裴衡侧手示意应声,不紧不慢走在她身边,身姿挺拔落拓。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绝不会相信,那天电梯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她的手的人,会是裴衡。
想起那四四方方的、狭小黑暗的空间,墙上污褐色的抓痕,和门板上的团团凹陷,她心里模模糊糊升起猜测。
裴衡的幽闭恐惧症,也许就与这个有关。
他的生活远没有她看见的那样光鲜。
心尖刺扎样疼了下,一边是被裴衡拒绝戏弄的委屈恼怒,一边又是对这个人的怜惜。
经历扭曲每个人的灵魂,在上面留下烙印,时刻影响这个人的行为,而他的经历分外波折多难。
遇见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再说,不是喜欢一个人,对他付出爱,就一定要获得同等的爱作报酬。
爱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得到。
明意想,她也许会一直喜欢他,也许三五年就放下,但她不会再执着于得到了。
好快到了客房,一室白幽幽的清光,靠门处摆了一张大床,床尾处,白纱笼着硕大的落地窗,她顺手带上了门,裴衡目不斜视,领她绕过屏风,进了方寸之隔的窄长里间。
她毫不客气,在正对着床的长沙发上坐下,托腮看着面前准备煮水泡茶的人,长指如竹,眉目如画,十分赏心悦目。
“我不喝,你泡自己的就好。”
闻声,裴衡停下取茶的动作,给她倒了杯白水,黑沉沉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像是被什么胶住了。
正相顾无言,安静的房内响起开门声。
她刚想说这里有人了,可房门关上之后的靡靡之音,让明意呆在了原地。
黏稠的水声啧啧作响,动乱脚步声里,粗喘着的男声直愣愣问道:“哈……嫂子,我跟那个废物……谁试起来更带劲?”
“你比裴徵那个……那个瘫子厉害……”
转瞬就意识到外头的人在做什么,电光火石间,明意靠向屏风遮挡严实处,几乎挤在了裴衡身上。
明明她什么也没干,可此刻,偷/情的人仿佛成了她和裴衡。
“对不起。”
她比着口型,竭力想离裴衡远一些,可那屏风摆得忒不是地方,她一往外挪,就会把自己暴露在那俩人的视线里。
温热的手牵住了她的胳膊一拉,紧得没有余地的空间陡然大了起来,是裴衡半蹲在茶水桌与沙发的空隙里,留出了位置给她坐着。
这人一手支在她腿边的沙发上,一手拂过她的耳朵,她整个人都被苦香浸泡,略一低头,下巴就要触上这人的鼻梁。
兽类似的吼声远去,耳边流泻开舒缓的弦乐,而眼前,是裴衡含笑的脸。
心脏一下比一下跳得快,下意识的,她牵住了那人回抽的胳膊,那手恰恰虚抚在她的颊侧。
似是疑惑,裴衡仰头,鼻尖滑过她的下巴,落下连绵轻柔的痒意,白净的脸上漾开笑,香气浮动,呼吸交融,形状好看的两唇轻轻贴近她。
像在讨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