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简单收拾出背包,一打开家门,眼前就现出一张踌躇的脸。
陈咏安收了往日的明媚张扬,发随意散着,一身单薄白纱裙,搅弄着纤纤手指,拘谨开口:“明意。”
“都找这来了,你还真是神通广大。”她关上门,砰声在楼道里回响,“让你们失望了,我现在过得还行。”
“我找裴征问了好久,他受不了才告诉我的。可能有些晚了,但是我真的很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你轻飘飘说声对不起我就要接受?我还有事,让开。”
她往前走,对方直愣愣站在原地不躲不避,被她拐了个趔趄,却仍固执抓住了她的袖子:“我可以把……可以把我知道的真相告诉你,全告诉你。”
说着,攥着背带的手被轻轻拨开,她掌心落下一个湿漉漉的U盘。
硬方块被抛到空中又落回掌中,手的主人怔愣之色未消,握住U盘冷声道:“陈世华这是又让你唱的哪一出。”
“你可以听完再做判断。”陈咏安苦涩一笑,只觉明意清减了些许,饱满的眼窝都微微凹下去,“现在有时间聊聊了么?”
“十分钟。”
不适应陈咏安做小伏低的样子,烦躁爬上心头,她大步走在前头。
“那天,我听见奶奶跟裴衡说,你才是能撑起陈家的人,要把联姻对象换成我。”楼下,奶茶店门边椅子上,陈咏安声音艰涩,“我不想离开江——我不想走,碰巧监控坏了,我就……”
空气里奶香醇浓,糅杂茶叶清气,她抛着那U盘玩,偶尔瞥向对面眼神闪烁不定的人,“我就想着,拔了呼吸机。可刚动手,奶奶看见就被气晕过去了,我吓得不知该怎么做。”
“我脑子里只想着逃跑,出来的时候碰见了站在门口的爸爸,但他什么都没说。”
“你来了之后……我太害怕太懦弱,什么都不敢说。”
明意冷哼:“也没什么新意,用脚想都知道是这样。”
“后来,我就录下来了U盘里的视频。”陈咏安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是有关你妈妈的。要看的话,你得做好准备。”
明意眸光暗了暗,她戴上耳机,拿出背包里的笔记本架在膝头,哆嗦的手指捏住U盘对准了凹槽,失败了三四次才顺利插进去。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她深呼一口气,点了播放。
抖动的画面很模糊,未关紧的房门露出病房内部情形,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坐在病床边。
“多亏了咏安,妈,我真不忍对您下手。心要够硬,手要够狠,这是您教我的,可惜我没学全。”
是陈世华的声音,语调愉悦,“郑则灵可是您理想的儿媳,您那么喜欢她,让她越过我去管公司的生意,阻止我跟她离婚,到头来,不还是您怕她反手对付您的心血,默许着害了她,来换跟裴家合作?”
一阵寂静里,响起呼哧的粗喘声。
“别那么激动,现在碍事的人都没了,陈家也该归我管了。”陈世华拍了拍床上的人,“哦,还有咏安。”
画面剧烈抖了下。
“让她闭嘴不难。不过,这孩子毕竟帮了我大忙。我会让她有个好归宿。”
语气阴狠又漫不经心,令人不寒而栗。
画面定格在满屏黑暗,视频戛然而止,信息量太陌生太大,明意愣了许久。
妈妈是被陈家人害死的,这事还跟姓裴的有牵扯,冥冥中,脑海里滑过点影子,可她抓不住。
陈咏安额上生了层薄汗,一错不错瞧着她。
半天,她啪的合上笔记本,后仰靠住椅背:“所以呢?你反水了?让我来对付陈世华解救你?”
“我知道,你不会再相信我了。”对面的人嗫喏,眼里又酝出了泪光,“我只是想跟你道歉。还有,不要回去。”
“陈世华要把你卖了。”
猜出了**分,她语气笃定,果然,那泪光更浓,几乎要坠出眼眶。
有视频在手,为什么不搞死陈世华?
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还留在陈家那个虎狼窝不走?
再者,法治社会清平世界,还怕一个糟老头子不成?
打量着穿着不比以往精致的人,明意挥散差点脱口而出的询问,压低声线:“你不会以为这样就够了吧?”
“我工作室缺个搞配乐的,你先来顶着,工资折半。”
摇摇欲坠的泪滚下来,陈咏安眼皮红通通的,就要伸手来抓她,明意忙起身避开:“别这样看我,我不是好心。”
她逃也似的离开,把陈咏安甩在身后,可那双泪眼却深深印在了脑里。
一个声音说,陈咏安那样害她,不能相信;眼睛流出的泪说,陈咏安只是太害怕,不是故意的。
两个念头你来我往交战,她已经远在N市了,整个人却还笼在那场谈话的阴云里。
掺着清凉薄荷气息的苦香萦绕在身畔,屏退了混作一团的思绪,涣散的眼神凝起,落在身旁的裴衡身上。
座位很宽阔,她挨着车门,他却挨着她,米色休闲阔腿裤与烟灰色西装裤只隔了一线距离,也许是她眼花,这人大腿处有一圈若有似无的凸起。
裴衡掀开杯盖轻吹,慢条斯理喝着茶,翠色柳叶袖口闪烁,似乎将空气都染成了翠绿色。
“坐那么近做什么,离我远点,热。”
出口的话又利又脆,裴衡抬眼瞧她,依言挪了挪。
她火气很旺,却没烤干他眼里水润润的光,裴衡把茶杯搁在小桌上 ,轻声喟叹:“消消气。”
在别处生了气,回过头撒他身上,也不是一件坏事。
也许,在她潜意识里,他占了个比较亲近的位置。
裴衡不正常。
被她用那么冲的语气说了,他还笑得一脸荡漾,斜靠在座椅上,心情颇好地望着她。
车子由宽阔柏油路转入窄了一半的路,路边的灯火反而密了起来,照得这人白澈如玉,笑意莹莹。
很奇怪,裴衡既没有梳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背头,也没有随意蓬着发,头发抓成三七分,添了些俊逸风流。
他今天的衬衫似乎有些紧,绷出胸膛的形状,偏偏西装外套宽大,平添了半遮半掩的意味。
连香水味也恰到好处,增一分浓呛,减一分浅淡,勾得她心痒。
明意又偷觑了这人一眼,视线恰被他的笑眼捉住。
她不偏不倚撞了进去,吐出了未曾预想过的话:“我妈妈郑则灵,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柔脸面,雷霆手段。”裴衡换了个姿势,单手解开扣子,露出半截锁骨,“听人讲是这样,我没有见过。”
“因为继承权的问题,我父亲跟大伯一直不对付。”
“终于,我七岁那年,父母死于大伯设计的车祸,郑女士跟你被牵连了进去。”
“你因为这个早产,与郑女士被一同送往医院。”
命运弄人,早早用同一场灾难把他们牵住,一个逃亡,一个新生。
他语气轻飘,发颤的视线执拗黏在对方脸上,不敢漏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
也许是被他的话弄懵了,身边的人一动也不动,如同雕塑,连眼里那团火似乎都冻住了。
车子拐过一片桦树林,阴影抚过明意的脸,与她的呢子外套同色,他只看得清一段白腻的脖颈,中间的喉头极轻微地滚了下。
前窗最先漏进裴宅大门的辉煌灯光,那张脸重现在他视线里,浅长的眼尾沟残余一弯晶莹,被抬起的手抹过,换上缓缓蔓起的红痕。
擦痛里,她脸上的僵硬破掉,漏出个苦笑。
狗血又荒谬的故事,谁害谁,谁欠谁,问题在黏腻肮脏的利益团里纠缠,分不出冤亲债主。
发沉的睫毛抬起,方寸之隔,是向她倾身的裴衡。
这人像是钻进她心里走了一遭,她抛出个模糊遮掩的头儿,他就顺着往下展开。
这是可以说的吗?
还是说……她不愿这么想,但阴暗的揣测浮出水面,这又是一个圈套。
“明意,不要这样看着我。”不知为何,她从他沉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伤感,“我说过很多谎话,但我没有骗过你。”
强烈的明黄灯光划破沉寂的气氛,车子停住,裴衡似是无知无觉,黑漆漆的眼珠定住,像在等着她的回答。
她一直相信他,但她讨厌这种相信,这是濒临失控的前兆。
唇瓣开了又合,她避开那双固执又落寞的眼,推门下车,脚踩在庭院的石子路上。
头顶是四方的玻璃棚,没有树,灌木丛围着矮矮的草本花。
喷泉在中心哗啦哗啦,水攀爬到顶端,又倏地迸溅,越过水面上的浮萍,嵌进不规则状大理石底座的灯管射出红光,在水里摇摆浮动,又染上落下的水珠。
客观来讲,这喷泉很有设计感,但给她的观感并不好,也许是刚刚听了一场阴谋酿造的灾祸,她无端联想到了血雨。
车子缓缓启动,开出庭院,身后的宅子露出全貌。
一左一右蹲着两只石狮子,上过五层台阶,是洞开的红漆木质大门,里头点着仿古宫灯,鬼火样森森飘着。
气温并不低,可她看着看着,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裴衡慢慢踱到她肩侧:“时间还早,我带你逛一逛。”
“那你故意约这个点。”
真是浪费她时间。
明意愤愤抬起下巴,示意他带路。
她目光清亮,微鼓含珠唇却红艳艳,格外饱满,熟悉的娇蛮回来,裴衡抑住想要揉那团春草似的头发的**,哑然开口。
“我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