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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后来的日子,两人还是像以前那样相处。

只是香漓每次夜晚下山义诊,沉枫都要跟着,有几次也遇上点小麻烦,但往往香漓的剑还没出鞘,那些贼人就被沉枫利落地解决了,且次次都是先将人砍得七零八落,再取其性命,死状极其惨烈,叫人不敢多看一眼。

香漓站在一旁,默默将剑插回鞘中。

她看着面前这人,被花粉弄得喷嚏连连,眼尾泛红,冒出几滴泪珠,正撅着嘴,委屈地擦着鼻子。

她无奈地挠了挠额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的反差怎么会这么大?

她也试图给过建议:“其实你没必要……算了,做得好。”

但香漓还是给沉枫打了预防针。

“如果遇到我们都处理不了的危险,你马上就跑,不要管我。”

“不行!”沉枫立马回嘴。

香漓偏过头,声音冷了下来:“你若不答应我这一点,不管你要做什么,我现在就走。”

沉枫没吭声,只是低下头,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香漓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所以,你之前的目的是什么?”

沉枫抬起头,目光灼灼:“如果你想知道,下次你去醉妖阁时,就带上我吧。”

于是这次去醉妖阁,香漓便带上了他,当然斗笠面具不离身。

此次下山,除了要去醉妖阁处理事务,还需采买些米面油盐等日常物什,这类俗物不必冒险去黑市,普通市集便可购置齐全。

夜间的市集依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各色妖族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热闹得让人头疼。

香漓绷紧神经穿行在人群中,时不时回头确认沉枫的踪影,少年笨拙地躲避着推搡的人流,白衣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很快就被挤得落后一大截。

“你是没出过门吗?”香漓不得不折返回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沉枫却笑得眉眼弯弯,反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温热:“阿漓是想了解我的过去吗?我可以慢慢讲……”

“没人问你这个。”香漓瞥见他袖口沾着的糖渍,又气又好笑,拽着少年穿过人群,发间银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那白发金瞳的女子,是不是白夜仙姬?”

“瞧那双眼,比昆仑巅的雪魄还清透几分。”

“都说仙姬避世三百年是为情所伤,可这般人物,谁能忍心让她蹙一下眉头?”

“怪了……仙姬大人身后,是不是牵着个人?”

“你眼花了吧!那位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清越的铃音,惊得满街妖族又齐齐缩了缩脖子。

醉妖阁的后门藏在一条僻静小巷里,门楣上悬着的青铜风铃锈迹斑斑,在夜风中发出喑哑的低吟,香漓指尖凝出一缕青光,在门环上轻叩三下。

沉枫忽然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很低:“为何不走正门?”

香漓头也不回地把他推进门内:“若是走正门,怕是醉妖阁里所有的莺莺燕燕加起来,都比不上一只香喷喷的九色鹿。”

沉枫耳尖一红,乖乖闭了嘴。

三楼厢房,檀香袅袅。

香漓将一摞话本子塞进沉枫怀里,又往铜炉里添了块避尘香,少年便乖乖蜷在她身边的软榻上,书页翻动时带起细微的风,偶尔翻到精彩处,还会轻轻“啊”一声。

檀香正烧到第三段。

沉枫不知何时已歪倒在她膝头,呼吸轻暖地拂过她手背,香漓放下狼毫,低头看他,睫毛微翘,鼻梁挺直,唇色淡粉,睡着的模样乖巧得不像话。

她伸手,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门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

翎夫人摇着孔雀羽扇斜倚门框,红唇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驯养得不错?倒让我也想养只九色鹿了。”

香漓指尖一顿,朱砂在账本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痕,她不紧不慢地抬起眼:“只会添乱,不及夫人养的鲛人懂事。”

翎夫人轻笑一声,孔雀羽扇轻摇,鎏金护甲映着窗棂透入的碎光,明灭不定:“你那东西,可是卖了个好价钱。”

扇骨忽然抵住香漓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究竟从哪儿得来的这好宝贝?”

香漓不动声色地偏头避开,合上账本时竹简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夫人何时开始打探货源了?”

翎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收回扇子,转身时环佩叮咚,衣袂带起一阵香风。

“罢了罢了。”她在门槛处忽然驻足,侧过半张脸来,羽扇半掩红唇,“看在你我交情份上,提醒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你应该早就听说过——这三十年来,凛山王一直在寻一只九色鹿,我估摸着,就是你这一只,你这小宠物,怕是来头不小。”

她顿了顿,又恢复了那惯常的慵懒腔调:“不过九色鹿……谁不想要呢?我活这几百年,也就见过这么一只,但这可是块烫手山芋,你若没要过去,我本来也想尽快卖出去,我可不想和王族打交道。”

毕竟翎夫人做的那些事,若是被王族发现,便是死路一条。

香漓借着整理账本的动作掩去眼底波澜,声音平静如水:“多谢夫人指点。”

翎夫人“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可她的脚还没迈出门槛——

一道白影忽然从榻上掠起,快如鬼魅。

沉枫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睡意,冷得像两块寒冰。他挡在翎夫人面前,鹿角显现,散发出奇异的淡紫色光芒,一圈圈涟漪般扩散开来。

翎夫人的双眼瞬间变得空洞无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香漓毫不惊讶,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一幕,瞳孔里映着那流转的紫光。

“护心鳞,”沉枫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半分起伏,“被你卖给了谁?”

这话倒让香漓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他那时昏迷不醒,原来他竟听到了她和翎夫人的谈话。

翎夫人木然地回答,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大妖买走了,我也不认识。”

“那你可知此人现在何处?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人的情报,都说出来。”

“我只知道那人是凛山王通缉的要犯,赏金榜排在第二,我不知他具体在何处,但有消息说——他逃到人界去了。”

香漓眉心微动。

若逃到人界便能躲避妖界的追兵,确实狡猾,只怕那妖在人界更是无法无天,作恶多端。

沉枫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在翎夫人眼前轻轻一挥。

“忘记你我之间今日的对话。”

话音刚落,沉枫便闭上眼,身子一软,又躺回了香漓的腿上,呼吸均匀,仿佛从未醒来。

翎夫人回过神来,眼神从空洞恢复清明,竟毫无异样,她晃着扇子,袅袅婷婷地离开了房间,步履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便是九色鹿的角。

尽管一根缺了半截,一根有了裂痕,迷惑心智的能力还是如此了得。

香漓忽然想到,当初他其实完全可以用角控制她,让她不离开,可他却没有这么做,如今搞得他两只角都不完整,一只断,一只裂。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内疚。

待翎夫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腿上的少年缓缓睁眼,坐起身来。

“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香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要护心鳞。”

沉枫没有否认。

以他的处境,确实很需要这个东西。

“阿漓不想问问我的来历?”他偏过头,声音很轻。

“我并不好奇。”香漓伸手去够案头的茶盏,腕间银铃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沉枫却忽然撑起身子,动作太急,案上笔架被撞得摇晃,一支狼毫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抓住香漓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正剧烈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又快又沉。

“可我想告诉你!”少年的指尖发烫,“关于我的一切,我也想了解你的过去。”

香漓垂下眼,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小风。”她抽回手,声音比想象中更冷,更疏离,“你越界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被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沉枫抱住了她。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一抱便将她整个人笼住,下巴抵在她发顶,双臂收得很紧,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快而有力,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我就越界怎么了!”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不能喜欢你吗?谁规定我不可以喜欢你?”

他身上那股草木清香突然浓烈起来,不是药草的苦,而是阳光晒过青苔的那种暖意,混着他体温的温热,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你凶凶的模样很可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笑起来眼尾会微微上挑,像月牙儿,你低头煮茶的时候,白发垂下来,好看得不像话。他们都说王宫里的牡丹花姐姐是妖界第一美人,可在我眼里,你比她美上一万倍——”

“停!”香漓猛地推开他,袖中银铃乱响。

她没察觉自己耳尖发烫,只顾着去按被勾散的发丝,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沉枫被推开也不恼,乖乖坐回,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她。

香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但若你想知道护心鳞的去处,直接找翎夫人不就行了?为何要跟着我?”

沉枫没有立刻回答,他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小心地开口:“阿漓,你和天界公主……是何关系?”

香漓身子一僵。

他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还是说……你就是天界公主?”

香漓努力抑制住瞳孔的晃动,声音却还是泄出了一丝紧绷:“你有什么依据吗?”

“据我所知,现存天宫龙族不过三人——天帝、太子与公主,观那鳞片色泽,约莫是那位公主之物。”沉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我虽未曾见过那人,但可想而知那是位何等金贵之人,护心鳞更是每个龙族只有一片的护身至宝,这种东西怎可能流落在外?若不是本人相赠,我不知道会从哪里得来。”

他顿了顿。

“你的名字,还和天界公主的一模一样。”

香漓没有说话。

她应该说出真相吗?

沉枫忽然笑了:“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阿漓不必放在心上,你是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护心鳞我也不是一定要得到,妖界能与我对敌的人并不多。”

香漓攥着被揉皱的袖口,现在这情况,显然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她甚至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有些心虚地偏过头去。

“所以——”沉枫忽然凑近了些,紧张地揪住她一片衣角,“你的回复呢?”

“什么回复?”

“表白的回复啊,我刚刚不是说喜欢你吗……”

香漓怔住了。

她被他那堆关于天界公主的猜测弄得心神不宁,哪儿还想得起什么表白。

不过——

细细想来,妖族寿数绵长,如古树盘根,不像凡人如朝露转瞬晞干,待她历劫期满返回天宫,总归要在各界王族的百年宴会上重逢,免不了要碰面的,何苦此刻如临大敌般刻意疏远?

虽然不知他的喜欢是否为男女之情,但和他交个朋友,并不会遭天谴吧?

“你我相识不过一年。”香漓看着茶汤里晃动的月影,声音很轻,“便说喜欢,你可知这二字分量?”

“一年又如何!”沉枫忽然站起来,动作太猛,膝上的话本子哗啦啦散了一地。他眼底跃动着赤诚的光,声音亮如清泉,掷地有声:

“花一百年或是一秒钟喜欢上一个人,其分量本就无差,真心若能被时光切成厚薄,那便不是真心了,朝露虽短,亦能映尽漫天霞光,正所谓一眼万年……”

香漓转过脸去。

“我尚不懂情事,”她说,“无法给你答复。”

“无妨!”少年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沮丧,反而越发昂扬,“你现下不喜欢我,我便日日讨你欢喜,待你看尽我的能耐——”

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说不定就心悦我了呢?”

香漓低头笑了。

檐角风铃恰被晚风拂动,叮咚声清脆悦耳,像是也在笑。

她轻轻开口,声音被风铃的余韵裹着,温柔得不像自己:

“你说得对,我们来日方长。”

沉枫抬眼看她,笑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又道:“还有,我虽偶尔添乱——”

少年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抽出一支糖画,蝴蝶翅膀上的糖晶在烛火下透着琥珀色的光,晶莹剔透,翅脉分明,栩栩如生。

正是今晨她在市集多看了两眼的那个纹样。

“但也算……乖巧可教?”

二人沿着蜿蜒山径缓缓而行,夜露渐重,沾湿了衣襟,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交叠在一处。沉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九色鹿一族,生而通灵。”他说,“其血可愈百伤,其角可惑众生,可天地法则,越是珍稀之物,越易招致祸患。”

为了避祸,沉枫的父母将他送至妖族君主凛山王手中,以此换取全族隐居妖界最深处的资格,年幼的他尚不知自己成了交换的筹码,只记得被父亲轻轻放入凛山王掌中时,母亲眼含泪光,却温柔地对他说——

“小枫,要乖。”

夜风拂过山径,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幼时住在妖王宫,周遭皆是虎狼之辈,利爪尖牙,猛禽凶兽,可凛山王待他格外宽厚,他虽为食草之兽,在虎族妖王宫中长大,却未曾受过半分伤害。

凛山王的儿子玄弈与他最为亲近。玄弈常化作原形,驮着沉枫在山野间奔跑,说他身上总有股青草香,混着花香,比宫里的熏炉好闻多了,凛山王还亲自教导他武艺。

是以他虽性情如小鹿般温和,手段却如猛虎般狠厉。

那段岁月,他过得无忧无虑。会在草地上打滚,让皮毛沾满花香;会在溪边与玄弈比试谁先抓到萤火虫;会在枫林里,被一群幼虎拱着讨要鹿角上掉落的灵光碎片。虽非同族,他却总天真地以为,只要真心相待,便能永远这般无忧无虑。

直到那一日,一切都变了。

凛山王与玄弈共同讨伐碧瞳幽鳞蛇一族。

香漓处理文书,自然知晓不少妖界秘辛。她听说过碧瞳幽鳞蛇——那是一个天性凶残的种族,在制毒用毒上天赋异禀,战斗技巧也极其高超,自身更带剧毒,几乎无药可解。多年来,无数妖族深受其害,堪称妖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种族之一。

那一战几乎将碧瞳幽鳞蛇赶尽杀绝。可玄弈中了蛇毒,危在旦夕。

凛山王虽有众多丈夫,却只有玄弈这一个儿子,她亲自四处求医问药,遍访六界。

沉枫自然也是担心不已,可就在那时,他额间月纹彻底显现——那是灵枢母树赐予的“妖主印记”,意味着他将来将凌驾于众妖之上。

玄弈自小便被当成妖界少主来培养。沉枫不敢面对他,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可那时他也顾不得这许多,想着有了这个身份,便可以自由穿梭于六界之中。他独自登上天界,盗了老君的仙丹,还偷了不少珍奇药材。

他也是在那时,偶然间得知了天界公主的名字。

他回到妖王宫,将偷来的东西交给了医师,可他额间的月纹已然彰显了身份。那时凛山王并不在宫中,玄弈也昏迷不醒,妖王宫的长老们只得先将此事压下,将他关了起来。然而有几人暗地里对此震怒不已——妖界君主,怎能让一头九色鹿来当?岂不颠覆妖界秩序?

于是,昔日捏着他脸蛋的豹族将军,如今利爪直取他咽喉;曾喂他蜜糖的鹤夫人,袖中暗器淬了剧毒。

他趁着夜色,跌跌撞撞地逃出了王城。逃亡路上,脚步慌乱而急促,身上独属于九色鹿的浓郁香气,成了指引追兵的灯塔,王族的铁骑紧追不舍,各路妖族也闻风而动,想要分一杯羹。他一路奔逃,伤痕累累,最终体力不支,倒在山野间,陷入昏迷,被翎夫人的手下捡了回去。

他就这样逃了三十年。本是连花朵都不忍折下的少年,被逼得如今杀人不眨眼。

一片乌云遮住了皓月,山道霎时暗了下来。

夜色浓如墨汁,化也化不开。树影幢幢,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沉枫不由自主地向香漓身侧靠了靠,肩头几乎要贴上她的藕臂。

“父母将我送至妖王宫时,我方三岁。”他低声道,嗓音里带着一丝涩意,“连他们的面容,都未曾记住。”

“阿漓,你知道吗?被最亲近的长辈追杀,心中涌起的,并非恐惧。”

他略作停顿,似在寻一个恰如其分的词。

“是难过。”

香漓默然片刻,轻声道:“都已过去了。”

袖中倏然飞出一盏青灯,悠悠悬于半空。青色火焰跳跃明灭,驱散了沉沉黑暗,在碎石路上投下一圈温暖而微弱的光晕。

沉枫凝望着那团青色火焰,看它如一只流萤般在前方漂浮,忽而笑了。

“为何偏偏是我?”他的声音低下去,近乎自语,“初到妖王宫时,我夜夜蜷于角落,生怕被人取血割角,可他们没有。玄弈待我那般好,我甚至觉得,即便被父母遗弃,也能好好活着。”

青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香漓瞧见他眼角泛起细碎的金芒。

“玄弈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声音微哽,“我偷溜去天界盗药,被天兵追得跌落瑶池,好不容易携药而归,却被关了起来。”

“我已说过无数次,对妖主之位毫无觊觎之心,可他们仍要取我性命。阿漓,你说,我是不是当真倒霉透顶?”

香漓望着他,忽然忆起一事。

她尚在天界时,确曾听闻有一只鹿妖胆大包天,偷闯天宫藏宝阁,被天兵追得绕瑶池奔逃,最后竟还让他脱身了。

原来便是沉枫。

如此看来,他也算是闯过龙潭、踏过虎穴了。

“倒也未必,你若当真倒霉,又怎会遇见我?”

香漓随意晃了晃手中青灯。

沉枫望着她,那一双方才黯淡无光的眸子,竟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他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握得极紧:“阿漓说得是,能遇见你,我便是这世间最幸运之人。”

香漓本欲甩开,可见他笑得那般灿烂,便也由他牵着。

她轻咳一声,嗓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淡:“你虽自幼离开父母,然万事有利便有弊,若你一生囿于妖界最深的阴影,又怎能得见这万千山河?”

“至于这印记——”香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她抬起手,指尖轻点于他额间。

“并非偶然,而是必然。它证明你注定生而不凡。那些人忌惮的,不是你,而是他们压不住的未来。”

“灵枢母树定是与我一般——”香漓收回手指,目光落在他那双金瞳之上,那瞳中映着青灯、映着月光,还映着她自己的倒影,“瞧见了你的赤诚,你的坚韧,还有你心底的温柔。”

她弯了弯唇角。

“虽说你不想当这妖族少主,可我倒觉得,你会做得极好,不过你不想当便不当罢,谁道有了这印记便一定要做少主?至于将来之事——”她轻轻耸肩,“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法子的。”

她转过身,继续前行。走了几步,忽又停下,偏头望他。月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银白的霜。

“在我园子里做个菜农,不也挺好?”

沉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夜风吹过,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觉得喉间发紧,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疯长成参天的藤蔓,缠绕住每一寸灵识。

原来天地辽阔,竟当真为他留了一席之地。

又是一夜。

香漓换了一处稍远的地方义诊,她在密林深处寻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略作修整,便支起了药摊。

许是“白夜仙姬”的名声传得太远,前来求医的妖众络绎不绝,有中了毒的山狸,有旧伤复发的老狼,还有抱着幼崽、神色惶急的獐娘,香漓一直忙到月过中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太阳穴突突地跳。

待最后一位病患离去,夜已深沉。

沉枫老实巴交地背起竹筐,将药箱、银针、绷带一样样归置妥当,动作已颇为熟练,香漓双手解放,倒也轻松,只是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絮之上。

二人沿着山径往回走,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银辉,勉强照得清脚下之路,林间有夜枭啼鸣,一声长,一声短。

路过一片山林时,香漓隐约听到一些嘈杂声——像是有人在喊叫,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混着风送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她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脚步未停。

继续走了没多远,忽见一道黑影从林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扑通”一声倒在他们面前。

香漓脚步一顿。

那是一只灰狼妖,浑身浴血,衣袍破烂,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更骇人的是,他的腹部破了一个大洞——不是被利器所伤,而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创口参差不齐,像是被野兽的利爪掏过,内脏隐约可见,血和着某种黏腻的液体往外涌,在泥土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香漓认出了他,今晚第一个来求医的病患,那时他只是一道普通的刀伤,在小腿上,她替他包扎好,还嘱咐了三日内不要沾水。

此刻他倒在血泊中,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已微微涣散,却仍拼着最后一口气,朝香漓抬起一只颤抖的手。

“仙姬大人……救救……我们……”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破碎,混着血沫的咕噜声。

沉枫急忙蹲下身:“发生什么事了!”

灰狼妖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村里……通缉犯……第三……”

话未说完,他的手便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却已没了焦距。

香漓探了探他的颈脉,又缓缓收回手。

死了。

她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木然,她缓缓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像是要避开那滩正在蔓延的血迹,便那样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

赏金榜排行第三的大妖。

香漓曾在醉妖阁的秘档中见过相关的记载。那是一只熊妖,名号“裂谷”,在妖界恶名昭彰,几乎无人不知。

关于他的传闻,每一则都令人胆寒。

他原是一头普通的黑熊,因误食了一株千年血灵芝,妖力暴涨,性情也变得暴戾嗜杀,他不属于任何族群,独来独往,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传闻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屠戮那些弱小的妖族群落。

他不为钱财,不为地盘,甚至不为吞噬妖丹,他只是享受杀戮本身——享受利爪撕开皮肉的触感,享受骨骼碎裂的声响,享受猎物临死前的哀嚎。

他的妖力浑厚如山,皮糙肉厚,寻常刀剑砍在他身上,不过留下几道白痕,他的利爪能轻易撕裂铁甲,他的咆哮能震碎三丈内的岩石,更可怕的是,他吞食了太多妖丹,体内积攒了各种驳杂的妖力,寻常法术对他几乎无效——那些妖力会在他体内相互冲撞,反而形成一层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灵力攻击尽数弹开。

若是还在天界,香漓对付他自是不在话下。

可如今——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便是她和沉枫合力对抗,也是凶多吉少。

沉枫站起身,望着那灰狼妖来时的方向,林中隐约传来更多的惨叫声,混着某种沉闷的撞击声和碎裂声,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村子里横冲直撞。

他偏头看了香漓一眼,试探道:“阿漓,我们快去看看吧。”

香漓低着头,白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月光照不到她面上,只有一片浓重的阴影。

“我不去。”

她的声音冷冷地传来。

说完,她便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

沉枫怔了一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阿漓……”

“你想送死就自己去。”她甩开他的手。

沉枫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紧的拳头。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手。

“那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不等香漓回答,他已转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林间的黑暗之中。

香漓依然站在原地。

她没有追,也没有走。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惨白的银辉,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拖在地上,又长又淡。

她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只灰狼妖还瞪着眼睛,嘴巴微张,他的血已经流尽了,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香漓迅速偏过头去,紧紧地闭上了眼。

弱肉强食,命如草芥——这便是妖界的法则,凛山王会清剿那些过于凶残的族群,但一般的打架斗殴致死,并不会受到制裁,妖族可以通过吸食妖丹来增进法力,强大的妖自然不惧,而弱小的妖,多数都与族群生活在一起,能存活至今的种族,或多或少都有些自保的能力。

可也有一些妖,因为各种缘由不被家族接纳,只能抱团取暖,躲躲藏藏地过日子。他们聚居在偏僻的山谷、密林的深处、沼泽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强大的存在,像老鼠一样活着。

可一旦被发现,便逃不过一死。

那个村子,便是这样的情况。

反正这次救了,下一次还是会死。弱小的妖,终究是难以存活的。

沉枫?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她拦过他,他不听,死了,便是命该如此。

不要影响他人的命运,也不要让他人扰乱自己的内心。

如果怎样都是错,那干脆就什么都别做。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

不知道,不用管,不在乎。

没必要,没发生,无所谓。

这五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样就好。

对。

可是——

她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好害怕。

林中传来的惨叫声更大了,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着某种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脆响,还有孩童尖锐的哭喊。

她想起了那只灰狼妖临死前伸出的手。

那不是一个妖在求救——那是一整个村子,是几十条命,是那些她刚刚才见过的面孔,那只怯生生的兔妖,那个抱着幼崽的獐娘,那个被她包扎好伤口、笑着说“仙姬大人真是好人”的老狼。

香漓猛地甩了两下头。

“最后一次。”

这四个字像是某种咒语,将她钉在原地的脚解了锁。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柄不知何时掉落的长剑,握紧。

然后她提起剑,朝村子飞奔而去。

香漓到达村子时,眼前已是一片狼藉。

月色惨白,照着满地的断壁残垣,茅屋塌了半边,篱笆被碾成碎木,晾晒的衣物散落在泥水里,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路边横着几具尸体,姿势扭曲,有的还保持着逃跑的姿态,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应是被什么力量从后面追上、一掌拍碎。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尘土和某种焦糊的味道,令人作呕。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沉枫正与一个庞然大物缠斗。

那便是裂谷。

他比香漓想象的还要骇人。身形足有寻常黑熊的两倍有余,站立时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浑身覆盖着粗糙坚硬的黑色鬃毛,油亮中泛着暗红的光泽,他的眼睛极小,嵌在巨大的头颅上,像是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光芒,他的嘴裂开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牙缝里还塞着碎肉,随着他的呼吸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最骇人的是他的熊掌。那两只前掌大如蒲扇,指尖伸出半尺长的利爪,每一根都像弯刀一样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熊掌上沾满了血,有些已经干涸,结成黑色的痂;有些还是新鲜的,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沉枫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白衣被撕裂了好几处,左肩上一道深深的爪痕,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他的水剑在裂谷面前显得有些无力,那层厚厚的熊皮像是天生的铠甲,水剑刺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深入,他只能依靠灵活的身法在裂谷周围游走,寻找着铠甲覆盖不到的薄弱之处,眼睛、喉咙、腋下。

可裂谷虽身形庞大,动作却出奇地敏捷,他每一次挥掌都带着呼啸的破风声,沉枫堪堪避过,掌风擦过他的衣袂,竟将袖口撕下一片布来。

余下的村民都蜷缩在村子另一头的角落里,约莫十几人,有老有小,瑟瑟发抖,獐娘紧紧抱着她的幼崽,兔妖蜷成一团,几个妖挡在前面,手里握着简陋的木棍和镰刀,裂谷堵在他们前方,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他们不敢动,也不敢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着。

香漓压低身形,借着倒塌的房屋和杂物的掩护,无声无息地绕到了村子侧面,沉枫正与裂谷缠斗,吸引了那巨兽的全部注意力,她趁隙闪身过去,穿过一片狼藉的空地,贴着墙根滑到了村民聚集的角落。

“仙姬大人!”獐娘惊喜极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来救我们了!”

她的幼崽在怀里哇哇大哭,小脸涨得通红。

她蹲下身,迅速扫了一眼村民的情况,老弱妇孺居多,能跑的不多,她指了指村口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密林,只要进了林子,以裂谷的体型便难以追击。

“跟紧我。”

村民们拼命点头。

香漓护着他们,从边缘绕行,她走在最前面,长剑出鞘,金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村口就在眼前,最后一名村民,已经迈出了脚步——

“哟呵?”

一道沉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戏谑的笑意。

“还有帮手?”

香漓的瞳孔骤然一缩。

裂谷不知何时已经发现了她,他舍弃了沉枫,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扭转过来,几乎是在闪现的瞬间便到了香漓面前。

那只巨大的熊掌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力量,朝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香漓来不及闪避,只能举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她耳膜生疼,剑身与利爪相撞,溅出一串火星,那力道大得像是有一座山压了下来,香漓的双臂瞬间发麻,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流,她的双脚陷进了泥土里,没至脚踝,膝盖弯曲,整个人被压得几乎要跪下去。

最后那名兔妖被吓得瘫软在地,浑身哆嗦。

沉枫的身影从裂谷身后掠来,水剑凝聚如枪,直刺裂谷的后颈,裂谷不得不回身格挡,熊掌一挥,将水枪拍散,香漓趁这一瞬的间隙从刀下脱身,顺势一脚踢在兔妖的屁股上,将他踹出三丈远。

兔妖连滚带爬地跑了,头也不敢回。

村民们终于全部逃出了村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密林的黑暗中。

香漓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沉枫站在她身前,白衣染血,伤痕累累,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有血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可他死死地盯着裂谷,一步也不肯退。

“跑就跑吧。”裂谷甩了甩那只巨掌,裂开大嘴笑了,露出满口獠牙,“你们俩,可比那些歪瓜裂枣有价值多了。”

他的目光在香漓和沉枫之间来回游移,浑浊的眼珠里闪着贪婪的光。

“白发金瞳……我听说过你,白夜仙姬。”他又看向沉枫,舔了舔嘴唇,“至于你……这香气,九色鹿?啧啧啧,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沉枫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声音低哑:“阿漓,你先走。”

香漓没有说话。

沉枫见她不答,咬了咬牙,猛地举起水剑,再次朝裂谷冲去,香漓也握紧剑柄,跟了上去。

来都来了退什么退。

沉枫的身法依旧矫健,即便身上带伤,速度却丝毫不减,他绕到裂谷左侧,水剑凝成细长的刺,直取裂谷的眼睛,裂谷偏头避开,熊掌横扫,沉枫纵身跃起,踩着他的手臂借力翻到了他身后,水剑在空中变向,狠狠刺向他的后颈。

与此同时,香漓从正面欺近,她的剑法轻灵迅捷,虽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却能精准地刺向裂谷关节处的薄弱缝隙,膝弯、肘窝、腋下,一剑刺入,虽只入肉半寸,却也能让裂谷的动作微微一顿。

沉枫抓住这一瞬的停顿,水剑化作绳索,缠住了裂谷的右臂,猛地一拽,裂谷身体失衡,踉跄了一步,香漓趁机跃起,剑尖直刺他的喉咙。

裂谷怒吼一声,左掌拍来,将香漓逼退。沉枫的水绳被他蛮力挣断,化作漫天的水雾。

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交替进攻,沉枫主攻,以灵活的身法和千变万化的水术牵制裂谷的注意力;香漓则伺机而动,专攻裂谷防御薄弱之处,渐渐地,裂谷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虽不深,却也在往外渗血。

局面似乎正在向有利的方向倾斜。

可裂谷并不傻。

他能在妖界横行这么多年,靠的不仅仅是蛮力,他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眼光毒辣。

几个回合下来,他便看穿了这二人的配合——沉枫难缠,但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香漓,她的剑虽伤他不深,但每一剑都刺在关节处,积少成多,已经开始影响他的行动,而那白发女人似乎还有一种古怪的法术,虽不知深浅,但总让他隐隐不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裂谷忽然暴起,一声震天的咆哮,声波如实质般扩散开来,震得周围的断壁簌簌落土,沉枫被声波冲击,身形微微一滞,裂谷抓住这个机会,熊掌猛地一挥——

不是拍向沉枫,而是抓住了他的腰身。

沉枫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甩了出去,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扔出了十几丈远,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应声而断,他翻滚了几圈,呕出一口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被一堆倒塌的树枝压住了,一时半刻竟挣不脱。

裂谷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玻璃珠眼睛死死地盯着香漓。

“先解决你。”

香漓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裂谷的意图,他不是打不过沉枫,而是懒得和那只灵活的鹿纠缠,他要把碍事的先扔远,然后集中全力,一个一个地收拾。

而现在,轮到她。

裂谷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他的熊掌张开,五根利刃般的爪子张开,像是五柄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香漓咬了咬牙,举剑迎上。

可她心里清楚,方才与沉枫配合时尚且只能勉强占到上风,如今只剩她一人,胜算微乎其微。

果然,正面交锋的第一击便让她吃了大亏。

裂谷的熊掌拍下来,香漓举剑格挡,那力道比之前更甚,他方才竟还留了余力,香漓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几乎握不住剑。

她迅速调整呼吸,左手探入袖中,三枚银针破空而出。

银针精准地射中裂谷的面门、咽喉、胸口,却像是射在了铁板上,发出“叮叮叮”三声脆响,纷纷弹落在地,针尖上淬的毒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那针连皮都没扎进去。

她又试了两次,暗器、剑刺、法术,全都收效甚微,她的剑能在裂谷身上留下伤口,但也仅仅是皮外伤,像是用针去扎一头犀牛,根本伤不到筋骨,裂谷的皮太厚了,厚到她的攻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裂谷的攻击,她挨一下便吃不消。

她只能拼命躲闪。

裂谷的巨掌一次又一次地拍下,香漓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每一次都堪堪避过,可她的体力在急速消耗,双腿开始发软,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裂谷的攻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躲啊,再躲啊。”裂谷咧嘴笑着,像是在享受猫戏老鼠的乐趣。

他一掌拍碎了香漓身旁的半堵土墙,碎石飞溅,划破了她的脸颊,又一掌扫来,她纵身后跃,掌风擦过她的衣襟,将她胸前的衣料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香漓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裂谷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然加速,庞大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掌朝香漓的天灵盖拍下,那掌风凌厉如刀,裹挟着一股腥臭的气流,眼看就要击中——

“阿漓!”

一道白影从斜刺里掠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那堆树枝,浑身是血,步履踉跄,可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裂谷的熊掌落下的瞬间,扑到了香漓面前。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背脊挡在了她和那只巨掌之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

裂谷的熊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沉枫的背上,那力道大得像是被一座山砸中,沉枫的身体猛地一弓,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溅在香漓的脸上、衣襟上,温热的。

可他一步都没动。

他的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将身后的香漓牢牢护住,他的脊背在那一掌之下怕是已经受了重伤,可他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发出,只是咬紧了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面色白得像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香漓。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沉枫的脸上,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迹,面色苍白如纸,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飞快地朝裂谷的方向瞥了一瞬,又回到香漓脸上。

香漓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沉枫转过身,面对裂谷,他的背上那块衣料已经被掌力震碎,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隐隐有骨裂的痕迹,可他站得笔直,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张开。

水。

从四面八方涌来。

空气中的水汽,泥土中的潮气,村民打破的水缸里残留的水,甚至裂谷身上沾着的血,所有含水的物质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唤醒,化作万千细流,汇聚到沉枫周身。

水在他掌间流转、凝聚、变形,不是一柄剑,也不是一根枪,而是无数根细如发丝的水线,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像是蜘蛛吐出的丝,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些水线没有攻向裂谷,而是缠上了他的四肢、躯干、脖颈,像是无数条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束缚住。

裂谷怒吼一声,奋力挣扎,他的蛮力确实惊人,一根根水线被他挣断,可断裂的水线立刻又重新凝聚,新的水线又缠了上来。沉枫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像是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会断裂。

他撑不了太久。

香漓知道。

她没有犹豫。

她将长剑插在地上,双手合十,十指相扣,掌心之间隐隐有光芒在流转,这可不是她这些年使用的那些小把戏。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金色的光芒从她指缝间倾泻而出。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将整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裂谷挣扎得更加疯狂,水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沉枫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的身体在微微摇晃,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

“阿漓……快点……”

香漓将双手猛然分开,掌心之间凝聚出一团炽烈的金色光球,像是握着一轮小小的太阳。

她瞄准了裂谷的眼睛。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裂谷的皮毛刀枪不入,可他的眼睛是脆弱的,只要击中那里,便能让他失去视觉,没有了眼睛,这头巨兽便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再大的蛮力也无济于事。

金光如利剑般射出,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裂谷意识到了危险,他猛地偏头,想要避开,可那些水线在这一刻骤然收紧,将他的头颅固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你们——”

金光没入了他的左眼。

“啊——!”

裂谷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要把天都撕开一个口子,他的左眼眶中插着一道金光,眼球已经碎裂,黑色的血和着某种黏稠的液体从眼眶中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疯狂地甩着头,水线在这一刻终于全部崩断,沉枫被反噬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可香漓没有停。

第二道金光紧随其后,射入了裂谷的右眼。

这一次,裂谷连偏头都来不及。金光精准地没入他的瞳孔,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裂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踉跄了几步,两只巨大的熊掌在空中胡乱挥舞,可什么都抓不到,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废了,眼眶里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黑色的血糊了满脸,看起来狰狞可怖。

“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他嘶吼着,终于有了一丝恐惧,“你们这两个该死的——”

可他的话没能说完。

沉枫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裂谷面前。

裂谷听见了脚步声,疯狂地挥掌乱拍,可他的动作已经乱了章法,毫无准头可言,沉枫侧身避开,水剑举起。

一剑。

刺入裂谷的喉咙。

水剑在裂谷的咽喉处炸开,从内部撕裂了他的气管和血管,裂谷的身体僵了一瞬,那只巨大的熊掌停在半空中,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垂落。

他的身体轰然倒下,像是一座山崩塌了。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一切都安静了。

月光重又洒落下来,照着这片狼藉的废墟,照着裂谷庞大的尸身,照着满身是血的沉枫与香漓。

沉枫立在原地,低头望着裂谷的尸体,望了片刻,方转过身,朝香漓走了两步。

他的脚步愈行愈慢,愈行愈不稳,走到第三步时,身体忽然一歪,朝前栽去。

香漓冲上去接住了他。

他靠在她肩头,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可那嘴角却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阿漓。”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你会来。”

“看来——”香漓打趣道,“你这个赏金榜第一,还是比第三厉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