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行至一处破庙,荒草丛生,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辨昔日的香火痕迹。
香漓在庙前空地支起药架,摆好小桌,点起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戴上斗笠,又覆了一张银狐面具,只露出一双金瞳,在灯火下明明灭灭。
沉枫不知她要做什么,只乖乖坐在她身侧,也戴上了香漓递来的面具,面具是素白的,没有任何纹饰,只露出两只眼睛。
不多时,便有妖众三三两两聚拢过来。
他们穿着朴素,有的甚至衣衫褴褛,身上都带着或大或小的伤口。香漓二话不说,一一查看伤势,敷药、包扎、开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一只雀妖敷药时,委屈地哭了起来:“仙姬大人,您说这年头还有我们这些妖的活路吗?离开了族群的保护,那些大妖仗着自己强大便随意欺凌弱小。我们明明只是想过个安稳日子,就这么难吗……”
香漓手下不停,声音淡淡的:“妖界本就弱肉强食,认命吧。”
雀妖哽咽着埋怨:“仙姬大人!就不能说些安慰的话吗?鼓励鼓励我也行啊。”
香漓自然地包扎着伤口,将绷带缠好,打了一个结,她的话语依旧冷淡:
“与其天天埋怨世道不公,不如想办法摆脱这种境况。能变强自然是最好,但既无天赋,又无门道,要做到何其困难,一般人也没那种毅力。逃跑也好,自我洗脑也罢,都无所谓,日子总要过下去,开心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反正,没人会帮你。”
雀妖愣住了,半晌才嗫嚅道:“那您为何还在此处坐诊,免费帮我们疗伤?这不也是在帮我们吗?”
香漓将抓好的几副药递过去,金瞳在面具后波澜不惊:“我帮的是自己,为求一个心安罢了。”
她转过头,声音没有起伏:“下一位。”
沉枫在旁边默默坐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望着香漓的侧脸,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她对那些病患说话时,语气总是疏离的、淡漠的。
可她包扎的动作却那么轻,那么仔细。
一个青苔妖像是老病患,熟络地和香漓打招呼,虽然香漓也不怎么搭理他。
青苔妖瞥了眼沉枫,眼睛亮了亮:“仙姬大人,这是哪位呀?从未见过您带人一起来。”
“应急食物。”香漓头也不抬。
沉枫虽不满这个回答,却也不知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青苔妖来了兴致,凑近些压低声音:“可这姿色,虽说看不清脸,却也感觉到这位小哥气度不凡。难道是仙姬大人的……”
沉枫有些羞涩地低下头,眼角却悄悄地瞥向香漓。
香漓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在整理药箱:“下一位。”
病患看得差不多了,香漓便开始收拾东西。
夜风忽然变了方向。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感官敏锐如她,分明察觉到一丝不自然的气息。
沉枫还在帮着她收拾药架,弯腰去捡滚落的瓷瓶,香漓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猛地将他丢进破庙深处。
“哎——”
沉枫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一痛,眼前便黑了。
香漓收回手,将他打晕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紧紧关上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又布了一道简单的结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空地上,继续收拾箩筐。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树叶簌簌作响。
六道人影从林中走出,个个身材魁梧,气息沉稳,一看便知功力不凡。
为首之人身形最高,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他打量了香漓片刻,沉声开口:“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香漓没有看他们,只是自顾自地将药草收入箩筐,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一个无名医师罢了。”她淡淡道,“几位是想要看病吗?”
那人身后闪出另一个身影,凑近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那人眉头微皱,目光在香漓转了一圈。
“白发金瞳。”他缓缓道,“这是传闻中那位白夜仙姬。”
“哦?那仙姬能否摘下面具,让我们一睹芳容?”
“相貌丑陋,有碍观瞻。”
那人冷笑一声,也不纠缠:“那敢问仙姬,是否救治过一个鹿妖?”
“我救治过许多人。”香漓将最后一捆药草放入箩筐,直起身来,“不知阁下说的是哪位。”
“无妨。”那人摆摆手,忽然变得客气起来,“那我们就不打扰仙姬了。”
他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面面相觑,脚步却不动声色地移动,缓缓朝破庙的方向靠拢。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的兵器上。
香漓没有动。
箩筐边,她的手缓缓摸向底部——
刹那间,寒光乍现。
香漓从箩筐底部抽出一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冷冽逼人,她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剑锋直取为首那人的咽喉。
“这女人果然有问题!”那人暴喝一声,疾退数步,同时拔出腰间大刀格挡,“九色鹿一定在里面!拿下她!”
兵刃相交,火星四溅。
那六人果然武功不凡,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山匪,刀、剑、钩、鞭齐出,将香漓团团围住,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但香漓丝毫不慌。
她的剑法诡异莫测,时而刚猛如雷霆万钧,时而轻柔如柳絮随风,白发在夜风中翻飞,银狐面具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整个人宛如一道游走在暗夜中的幽魂。
一剑刺出,逼退左侧攻来的狼妖;剑尖未收,手腕一翻,剑身横拍,又将右侧欺近的蛇妖震开,她身形急转,足下踏着某种玄妙的步法,在六人的围攻中游刃有余,竟没有一招落空。
为首之人皱眉,攻势愈发凌厉。
香漓心知以一敌六,久战不利。她虚晃一剑,身形倏然后掠,左手探入袖中——
三枚银针破空而出。
针细如毫,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踪影。只听“嗤嗤嗤”三声轻响,三名妖众闷哼一声,动作齐齐一滞。
针上有毒。
那毒并不致命,却见效极快——中针之处迅速麻痹,一股酸软之力沿着经脉蔓延,如坠泥沼。三人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刀剑挥出时已失了准头。
香漓抓住时机,足尖一点,身形如电射入三人之间。剑光闪过,鲜血飞溅。
一剑封喉。
三名妖众捂着喉咙倒下,眼睛瞪得滚圆,至死都没看清那一剑是如何刺出的。
剩下的三人脸色大变,攻势顿时乱了章法。为首之人怒喝一声,举刀猛劈,刀风凌厉如虎啸。香漓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面具而过,“咔”的一声面具裂开。
她借着侧身的力道旋身,左手又是三枚银针飞出,这次三人有了防备,纷纷格挡,却仍有两人被擦破皮肤,动作随即迟缓下来。
香漓不再给他们机会。
剑光如匹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她欺身而进,剑尖点在那人手腕上,只听“当”的一声,大刀落地。不等他反应,剑锋已抹过他的咽喉。
剩下两人转身欲逃。
香漓抬手,两枚银针破空追去,精准地没入后颈,两人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再也未能爬起来。
风停了。
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顺着剑尖一滴一滴滑落,渗入泥土。
香漓拄着剑,单膝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斗笠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她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肩头被刀锋划过,衣料裂开,血洇出一片深色;手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正往外渗着血珠;腰侧被鞭梢扫到,火辣辣地疼。
但她还站着。
或者说,勉强撑着。
夜风吹过,带起她染血的白发。
香漓亦步亦趋朝破庙走去,她脚步虚浮,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在尘土中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她走得很慢,每迈一步,肩头的伤口便扯动一下,疼得她眉心微蹙。
可她忽然停住了。
夜风送来一股腥臊的气息,混着甲叶摩擦的细响,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握紧了剑柄。
林中,又走出了七八道人影。
与方才那几人如出一辙的装束,同样魁梧的身形,同样沉稳的步履,为首之人看到地上的尸体,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一地狼藉,面色骤变。
那人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刀刃上有细密的锯齿,像是某种凶兽的獠牙。
他举刀一指。
“拿下。”
话音未落,七八人齐齐冲出,兵器破风声尖锐刺耳。
香漓望着那蜂拥而来的黑影。
今天怕是要遭波大的了。
她握紧剑柄,金瞳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是两簇燃尽的余烬忽然复燃,她深吸一口气,将剑举起,剑尖对准了来人的方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砰——”
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猛然撞开,碎木飞溅如暗器,直直射向冲在最前的几人,那几人猝不及防,被碎木击中面门,惨叫着踉跄后退。
一道白影从门内掠出。
快得像一道光,像一缕风,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沉枫的面具不知何时掉了,露出一张香漓从未见过的脸,那张脸上的温驯、羞涩、笨拙,此刻全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像是深冬的湖面,冰层之下暗流汹涌,表面却纹丝不动。
他手中凝着一柄剑。
那剑并非铁铸,而是由水凝成,清澈透明,在月光下流转着粼粼波光,美得不像是杀人的利器,可剑锋所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割裂。
沉枫足尖点地,身形如燕掠水,直直刺向最近的一人。
那人举刀格挡,水剑与钢刀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更诡异的是,水剑并未溃散,它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刀身蜿蜒而上,瞬间缠住了那人的手臂。
水化作绳索,越收越紧。
“啊——!”那人惨叫,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沉枫面无表情,手腕一转,水绳骤然绷紧,竟生生将那人的手臂拧断。
断臂落地,鲜血喷涌。
那人还来不及痛呼第二声,沉枫已欺身而进,水剑重新凝聚,剑尖精准地刺入他的咽喉,从后颈穿出,血顺着剑身流淌,却被水自动排开,一滴也不曾沾染。
抽剑。
那人的身体缓缓倒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睛瞪得滚圆,至死都没能闭上。
沉枫没有看第二眼。
他身形一转,迎向第二人。
身后,香漓怔怔地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沉枫能在妖界杀机中独活至今,怎会是等闲之辈?
第二人见同伴死状凄惨,早已心生惧意,挥刀的手都在发抖,沉枫欺身而上,水剑在他手中忽然化作一条长鞭,鞭梢如蛇信般灵动,缠住了那人的脚踝。
猛地一拽。
那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沉枫一脚踩上他的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未歇,沉枫已俯身探手,水在他掌心凝成一柄短匕。
手起刀落。
一只握着刀的手飞了出去,断腕处血如泉涌。那人撕心裂肺地嚎叫,在地上翻滚挣扎,沉枫垂眸看着,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他又挥了一刀。
另一只手也飞了出去。
然后才是咽喉。
嚎叫声戛然而止。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沉枫的身影在月光下穿梭如鬼魅,水在他的操控下千变万化,时而是剑,时而是鞭,时而是万千细如牛毛的针雨。那些水针铺天盖地射向敌众,避无可避,每一根都精准地没入关节、眼窝、咽喉。中针者惨叫着倒地,浑身抽搐,却无法动弹分毫,水针入体后便化作细细的水线,封住了他们的经脉。
沉枫走到最近的一人面前,那人仰面躺着,眼中满是惊恐,嘴里发出含混的求饶声。
沉枫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
那人周身的空气仿佛忽然凝固——不,不是空气,是他体内的水。血液、□□、一切含水的部分,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攫住,那人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沉枫五指缓缓收拢。
那人的身体开始扭曲,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骨头一根根碎裂,发出炒豆般的脆响。他的眼睛鼓了出来,血丝密布,眼泪、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在极致的痛苦中挣扎了很久。
沉枫始终面无表情,像是一个耐心的屠夫,等着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
终于,他松开手。
那人的身体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再也没有动。
剩下的最后一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连兵器都丢了。他跑得飞快,眨眼间便窜出数丈远。
沉枫没有追。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滴小小的水珠。
弹指。
水珠破空而去,快如流星,精准地击穿了那人的膝盖。骨碎声远远传来,那人惨叫着扑倒在地,拖着断腿拼命往前爬。
沉枫缓步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一丝血迹都未沾染。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人的心口上。
终于,他走到了那人身后。
那人翻过身来,满脸涕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饶、饶命……我、我什么都……”
沉枫垂眸看着他。
他伸出手,覆上那人的面门。
水从那人的七窍涌入——口、鼻、耳、眼,无孔不入。那人剧烈挣扎,手脚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痕,指甲断裂,鲜血淋漓。他的胸腔急剧起伏,像是在拼命呼吸,可水已经灌满了他的肺。
窒息的过程很漫长。
那人挣扎了很久,久到香漓觉得像是过了一整夜。
终于,一切都安静了。
沉枫站起身,回过身来。
月光下,他白衣如雪,面容清俊,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和发丝,衬得他像是一幅画中走出的谪仙。
他看向香漓,眼神忽然就变了。
那口枯井仿佛瞬间注满了春水,冷冽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慌张的柔软,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微微发颤:
“阿漓!你受伤了!”
香漓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又叹了口气。
“我们回去吧。”
沉枫将香漓背在身上,便如一道疾风掠入夜色。
他跑得极快,却又极稳,山路崎岖,碎石嶙峋,他却如履平地,足尖点地间已掠出数丈。
木屋的灯火在望时,沉枫几乎是撞门而入的。
他将香漓轻轻放在榻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忽然抬手——
掌风过处,刀刃割破皮肉。
鲜血涌出,殷红而温热,在烛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那血不似寻常血液般黏稠,反而清澈透亮,隐隐有光流转,像是融化的琥珀。
沉枫将流血的手掌覆上香漓肩头的伤口。
那伤极深,几乎可见白骨,方才一路颠簸,血已浸透了半边衣裳,可当他的血触到伤口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溃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肌理如春草破土,一层层交织、弥合,将那道狰狞的伤口缓缓填满,疼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麻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
这就是九色鹿的血。
香漓默默看着这一切,金瞳映着烛火,晦暗不明。
难怪那么多人要争,要抢,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囚于铁箱之中,一滴一滴地取他的血。
沉枫一边疗伤,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眼眶已经泛红:
“阿漓你是不是很疼?都怪我,若我早些醒来,你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他吸了吸鼻子,“那些混蛋真可恶,等会儿我就回去把那些家伙剜肉挫骨,眼珠子挖出来,炖了给你补补。”
香漓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烛火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没有杀我?”她忽然开口。
沉枫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侧过脸去,烛光将他半边面容镀上一层暖黄,另半边却隐没在阴影里。
沉默了片刻,他低声开口:“我当时重伤,你一看就是有武功在身,根据我的判断,当时与你相斗并非良策。”
“你有很多机会。”香漓的声音不紧不慢,“后来你伤好了我从未设防,你若要动手,易如反掌。”
沉枫将手掌换了个位置,覆上她手臂的伤口,血珠渗入裂开的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后来我想着你这里这么隐蔽,躲一躲也未尝不可,你还帮我疗伤,我也没必要杀你啊。”
“然后呢?”香漓追问,“伤好了,为何不走?”
沉枫终于抬起头来。
“你对我这么好,”他说,“我就不想走了。”
香漓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可能这么容易相信人。”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我早告诉过你山中的阵法,你可以来去自如,按你的性格,与其和一个危险的黑市贩子同住一个屋檐之下,不如把我杀了,之后再隐居于此。”
她顿了顿,金瞳微微眯起。
“毕竟这几个月,你从未真正安眠,夜夜都是戒备的状态,不是吗?”
沉枫的手僵住了,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真的这么想过。
多少个夜晚,他躺在隔壁的榻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风声,手指间凝着一缕水线,随时可以化作杀人的利刃,他观察她的呼吸,揣摩她的破绽,计算着若是动手,几招能取她性命。
“阿漓,”沉枫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把我想得未免也太坏了。”
“这也无可厚非吧。”香漓的语气依旧平淡,“你拥有这种体质,还随时散发着连法术都压抑不住的异香,在这妖界简直避无可避,若我是你只会更加警惕。”
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我还得感谢你没有将我开肠破肚呢,我可不想有那么惨烈的死状。”
沉枫的睫毛颤了颤。
“我也是太天真了。”香漓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一时被你那表象迷惑,还以为你只是柔弱的小鹿呢,你用这副面孔骗过多少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浓得像窗外的夜色,化也化不开。
沉枫的手还覆在她伤口上,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也愈合了大半,可他没有松手。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哑:“你别赶我走,好吗?”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我不会杀你的。”
香漓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也赶不走你吧。”她说。
香漓接着说道:“你有什么目的吗?还是说,你想利用我做成什么事?不如直接说出来,我们可以商量。”
沉枫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打断了她:“也许我曾经有什么目的,但是现在真的没有了!”
“如今我只想待在你身边。也许以后我还会引来很多危险,但我会拼命保护你,你能相信我吗?”
“我相不相信,有什么重要的吗。”
她收回手臂,从榻上坐起身来,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余下几道浅粉色的痕迹。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动作从容而疏离。
“谢谢你的血。”
说完,她便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沉枫独自坐在榻边,手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迹,许久没有动。
香漓独自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她望着院中那棵老树,望着树下那张藤椅,望着墙角那一排她亲手种下的药草,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舍。
这座小木屋,她用了五年的时光,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按着自己的心意布置,院里的青石小路是她一块一块铺的,窗前的竹帘是她一针一线缝的,连灶台上那几只粗陶碗,都是她跑了三趟黑市才挑中的。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一个地方变成家。
她其实不怕死,横竖在这妖界死了,也不过是重回天界,但她不想夜夜提心吊胆。
也许她终究还是有些胆小。
天色将明未明时,香漓起身,默默收拾了几件必要的物件,几瓶丹药,一包银针,两件换洗衣裳,还有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东西不多,一个小小的行囊便装下了。
道别……就不必了吧。
她拉开门——
沉枫站在门口。
他倚着门框,白衣上沾着夜露,肩头落了几片叶,发梢微湿,像是站了很久很久,晨光还未完全亮起,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青色雾霭里。
看见她背着行囊,他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让开。
“阿漓,”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别走。”
香漓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那动作里没有亲昵,只有一种近乎敷衍的安慰。
“这里送你了,能躲一时是一时吧。”
她侧身想要绕过他。
沉枫没有动。
他低下头,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忽然,他抬起头。
银白色的光芒流转,一对鹿角缓缓显现,那对角晶莹剔透,宛如琉璃雕琢,在晨光中泛着淡紫色的微光。右角是完好的,线条流畅优美;左角则断了一截,残茬参差。
沉枫抬手,握住了那根完好的鹿角。
“喂——”香漓皱眉,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他用力一掰。
“咔嚓。”
裂帛般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鹿角根部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像瓷器上的冰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淡金色的血从裂痕中渗出来,顺着鹿角蜿蜒而下,滴在他的白衣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沉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可他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甚至又加了几分,裂痕越来越大,眼看那根鹿角就要被生生掰断。
“你疯了!”香漓大惊失色,一把丢下行囊,扑上去按住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沉枫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她,那双因疼痛而微微泛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阿漓,”他的声音因疼痛而发颤,“你不信我,你不信我不会杀你,不信我想留在你身边,不信我说的每一个字。”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我把角给你,我的角、我的血、我的一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
香漓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先松手!”
沉枫打断她,眼神平静得不像是在自残:“其实这些东西我都不在乎,只是怕鹿角落在作恶之人手里,流血也有点疼罢了。”
他继续用力,鹿角的裂痕又深了几分,金色的血淌过他的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形已经开始微微摇晃,可他咬着牙,竟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停停停!”香漓终于败下阵来,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不走了还不行吗!”
沉枫的手顿住了。
他偏头看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他,鹿角的裂痕处还在往外渗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看起来狼狈极了。
“真的?”
“真的!”香漓气急败坏,“你先把手松开!”
沉枫这才缓缓松开手。
他松开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香漓连忙扶住他,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探上他的鹿角,掌心凝起淡青色的灵光,试图修复那道裂痕。
灵光流转,可裂痕纹丝不动。
香漓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没有任何效果,那裂痕像一道丑陋的疤痕,永远地留在了那根晶莹剔透的鹿角上。
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真是……”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枫靠在她肩上,鹿角还未收回去,重量压得她微微下沉,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阿漓,”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澄澈明净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眼底。
“我这样做……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香漓望着那双眼睛。
或许那个狠厉的人是他,这个真诚的人,也是他。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将地上的行囊捡起来,随手丢回屋里。
“走吧,该吃早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