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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章

五载春秋,不过弹指。

香漓已经完全融入了妖界的生活,却又始终游离于其外,不结深交,不涉纷争,除却翎夫人偶至,木屋便与世隔绝。山崖之下,黑市嚣喧;崖上窗前,紫雾终年,偶有飞鸟掠影,却无一停留。

然暗里,她已成黑市中一则隐秘传闻。

见过她者,皆难忘那一头霜雪白发,与那双于暗处微泛金光的瞳眸。她极少下山,只在夜行,或往醉妖阁,或出现在郊外,阁中亦只直上三楼,默默替翎夫人理牒,不与旁人交一语。日久,妖众便赠了她雅号——

白夜仙姬。

有言她是青丘遗孤,因血脉不纯而遭放逐;有言她乃天界罪婢,逃至妖界避祸;更有甚者,信誓旦旦,谓月圆之夜曾见她立于山巅,白发翻飞如妖火燃空,周身灵光迥非妖界所有。

香漓于这些流言,一无所知,亦不以为意,她惯于独往独来,木屋外自布迷幻阵,寻常妖众踏足即坠幻境,兜转复归原点,久而久之,再无妖敢近前。

翎夫人偶携酒来,二人对坐窗前,一个慢摇雀翎扇,一个静煮清茶。

“你倒是会躲清静。”那日,翎夫人踏入木屋,见香漓低头煮茶,雾霭袅袅,那张脸依旧清冷如画。

香漓抬眸,唇角微弯:“此处甚好。”

“外头那些小妖,可都好奇得紧。”翎夫人抿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前几日有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狼妖,信誓旦旦要破你阵法,将你请下山去。”

“后来如何?”

“后来?”翎夫人嗤笑一声,“在阵中转了三天,饿得现了原形,被路过的商队捡了回去。”

香漓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翎夫人盯她半晌,忽道:“香漓,你就不怕哪日来个厉害的,真破了你的阵?”

香漓抬眸,金瞳映着烛火,清冷如霜:“那便换个住处。”

翎夫人大笑,扇尖点她额头:“你这丫头,真是油盐不进。”

香漓觉出翎夫人今日有异,那柄从不离手的雀翎扇搁在案头,鎏金护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青瓷盏,敲出一串不成调的清响,更反常者,她眼角那抹惯常的讥诮竟化开了,如冰面裂开一隙,泄出几分真实的愉悦。

“今日有何喜事?”香漓将新焙的雪芽推过去。

孔雀蓝的广袖忽而拂过案几。“昨儿得了件大货。”翎夫人压低嗓音,红唇弯如刀锋,“够买下小半个黑市。”

香漓垂眸滤茶,水汽模糊了神色:“要这许多钱做什么?”

“傻丫头。”鎏金护甲勾起她一缕白发,“钱算什么?我爱的,是一锤定音时——”扇尖蓦地点在她心口,“那些不可一世的家伙,跪着求我的模样。”

翎夫人身上有一缕腥甜血气,香漓眉头微蹙——那是禁药锁魂香的气味,一两抵万金,专用来囚禁大妖元神。

算了,莫管闲事。

“明日我会下山。”她忽而起身,白发扫过翎夫人骤然阴沉的脸,“夫人请回罢。”

“香漓。”翎夫人猛然拽住她一缕头发,力道大得几乎扯断,“你猜,为何我能容忍你五年?”鎏金护甲摩挲着她后颈,“只因你这副——”呼吸喷在她耳畔,“明明厌恶至极,却不得不乖顺的模样。”

藤帘在风中簌簌作响。

香漓轻轻掰开那根手指:“慢走,不送。”

翌日,香漓下山料理文书,案牍堆积如山,待她合上最后一卷账册,醉妖阁的喧嚣早已沉寂,她揉着酸痛的手腕起身,忽而僵在原地。

血腥气太重了。

那股铁锈般的腥味缠绕鼻端,如毒蛇吐信,挥之不去,她攥紧袖口,指节在月光下泛出青白。

五年了,她早该对这种事麻木。

可今夜的风太冷,冷得像那个她逃离京城的雪夜。

“只看一眼。”她对自己说,“若伤得不重,即刻便走。”

九重禁制锁链在月下泛着幽蓝,翎夫人的孔雀翎印记于锁芯处若隐若现,香漓咬破指尖,金芒在血珠中流转。每崩一道符文,心口便灼烧般剧痛,待最后一道禁制解开,冷汗已浸透里衣。

推门刹那,腐臭混着血腥扑面而来。

库房中货物堆积如山。琉璃罐里泡着的妖瞳幽幽发绿,墙上悬挂的龟甲刻满痛苦咒文,甚至还有一整张剥下的狐皮,尾尖犹滴着血。香漓强忍恶心,径直走向最里间的玄铁箱。

她以血画咒,符纸“嗤”地燃起青火。箱盖缓缓开启——

箱内蜷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只鹿妖,却与寻常鹿妖截然不同。

他身形虚弱,虽为人形却无法完全化形,露出一对偌大鹿角,左角断了一截,晶紫色的角身如琉璃剔透,右角缠绕着银白色的灵藤,藤上尚缀几朵未谢的灵花,此刻却因失血而渐渐枯萎。白衣早被血浸透,伤口溃烂发黑,最骇人是心口那根金针——针尾延伸出一条细细血线,殷红液体正一滴一滴落入箱底玉壶,发出清脆的“叮咚”之声。

翎夫人说的“大货”,原来是他。

香漓心头微微一颤,这是一头极其罕见的九色鹿。

她想起处理文书时瞥见的几则秘闻,心中生疑。伸手轻轻拂过鹿妖额心,刹那间,一道古老印记若隐若现,又在转瞬之间消散无踪,香漓眉头愈蹙愈紧。

她下意识伸手欲拔针,却听身后“吱呀”一声——

“我当是谁呢。”雀翎扇骨冷不防贴上后颈,翎夫人甜腻的嗓音里淬着毒,“小狐狸的鼻子倒是灵光。”扇面阴影中,孔雀尾羽的纹路正扭曲成锁链形状。

香漓瞳孔微缩,余光里,库房四面墙上的兽皮不知何时全部转向了她,那些空洞的眼眶中亮起幽幽绿火。

“啊呀,或许不该叫你小狐狸?”翎夫人指甲暴长三寸,划过她耳际时带起一丝白发,“但你这白发金瞳,总不会是人界哪个山沟里蹦出来的吧?”扇骨“咔”地展开,露出内侧密密麻麻的倒刺,“你究竟是什么人?”

香漓没有动,她早有预料。

雀翎扇尖刺抵在她颈侧,再进半寸便可刺破血管,可她连睫毛都未颤一下,金色眼瞳在昏暗库房中泛着冷光,如淬了冰的刀锋。

她只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护心鳞。

鳞片在掌心泛着淡淡金芒,表面流转着古老而神秘的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翎夫人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天界龙族的护心鳞……”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随即又尖锐起来,“且是王族血脉!”

“翎夫人果然识货。”

香漓忽而翻转手腕,鳞片边缘擦过翎夫人指尖,立时灼出一道焦痕。

“如今它是你的了。”她声音极轻,墙上蠢动的影子却齐齐僵住。“换两件事。”

翎夫人的目光在护心鳞与香漓之间来回游移,贪婪与警惕交织。最终,她轻笑一声,扇尖稍稍撤开半寸。

“说说看。”翎夫人挑眉。

“第一,今晚之事,你我皆当未曾发生。”香漓目光扫向箱中奄奄一息的鹿妖,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二,我要这个。”

翎夫人一把抓过护心鳞,指腹摩挲着鳞上龙纹,忽而眯起眼:“九色鹿虽极罕见,也不过一只妖罢了,妖界并非仅此一头,而这护心鳞,却是天宫龙族的护身至宝,值得么?”

“值得。”她淡淡道。

“这宝贝你是如何得来?”

“你到底要不要?”

翎夫人蓦地大笑,笑声尖锐如夜枭啼鸣,袖中飞出一道赤红锁链,粗暴地缠住鹿妖腰身,将其拖出铁箱,重重摔在香漓脚边。

“带着你的小宠物,滚罢!”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护心鳞,眼神却阴鸷如毒蛇,“不过,若让我发现你多嘴——”

“夫人多虑了。”香漓弯腰扶起鹿妖,金瞳在阴影中晦暗不明,“旁人之秘,我素来无兴趣。”

“成交。”

翎夫人猛地抽回雀翎扇,宽大袖袍一甩——

“啪!”

箱中金针应声而断。

鹿妖闷哼一声,心口的血线终于停止流淌。

香漓连夜将鹿妖带回山间木屋。

月色如霜,照得山路明灭可见,她扛着沉枫,脚步却轻得像踏云而行,白发在夜风中翻飞,与山间紫雾缠绕在一处,远远望去,仿佛一道幽魂飘过崖壁。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沉枫伤势极重,伤口溃烂处泛着诡异的黑气,那是锁魂香残留的毒性,已侵入经脉,香漓点起烛火,净手焚香,先将腐肉细细剔除,再敷上崖壁上采来的九叶紫芝,绷带一层层缠绕,每一圈都匀停有致。

断角的裂口处渗出淡金色的血,她指尖轻触,竟微微发烫。

“还真是……”她低声自语,目光落在他额心,“捡了个不得了的宝贝。”

那额间隐约浮动着妖主印记的残影,只是被某种恶毒咒术强行压制着,黯淡如将灭的烛火,但骗不过香漓的黄金瞳。

虽说妖界君主向来由灵枢母树选定,可历代妖主印记皆显于虎族额上,从未有过例外。

她盯着那残影看了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拉过薄被替他盖好。

晨光透窗时,沉枫醒了。

他猛地坐起,又因剧痛跌回榻上,冷汗瞬间浸透绷带,陌生的木屋,清淡的药香,还有——

“醒了?”

一道身影逆光倚在门框上,香漓端着黑漆食案,热气氤氲中可见莹白的米粥,旁边配着一碟清炒嫩笋,几朵山菌点缀其间,看着不错但味道怎样就未可知了。

鹿妖瞳孔骤然紧缩,他本能地往后蜷缩,扯动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断角上缠绕的灵藤应激般泛起紫芒。

“你……是买主?”他嗓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竹筒。

香漓歪头想了想,唇角微弯:“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话音未落,鹿妖突然暴起,素白中衣翻飞间,他化作一道残影冲向房门。

香漓不紧不慢地坐下,舀起一勺米粥吹了吹,对着空荡荡的房门自语:“还真是有毅力。”

院外忽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迷幻阵中,鹿妖的身影时隐时现,他踉跄着撞上一棵古槐,断角在树干上留下深深的灼痕,原本飘逸的白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清瘦的背脊上,透出底下缠满的绷带。

“咳——”

一口黑血喷在草丛间,惊飞几只早起的山雀。

木屋内,香漓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窗外传来“咚”的闷响,她叹了口气,放下碗筷,不紧不慢地走出门去。

这鹿妖昏迷在槐树下,她弯腰将他拖起,像拖一袋不听话的货物。

午后的阳光晒得槐树叶卷了边,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聒噪得让人心烦。

鹿妖第二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躺在柔软的床褥上,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绷带上还有淡淡的药香,窗外传来“吱呀”的轻响,他拖着酸痛的身体挪到院中,看见香漓正窝在藤椅里晃悠。

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在她雪白的发丝上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金,她叼着根麦秆,慢悠悠吸着琉璃杯里的西瓜汁,鲜红的汁水衬得她唇色愈发艳丽,仿佛染了胭脂。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宽袖衫子,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皓腕,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猫。

鹿妖赤脚走到她面前,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我……”

“灶上温着吃的。”香漓头也不抬,指尖一弹,麦秆精准落入三丈外的竹篓,“自己拿去。”

鹿妖呆立片刻,终究抵不过腹中绞痛,他拖着步子挪进灶房,揭开锅盖时,热气扑面而来,灶上温着三碟时蔬,清炒豆苗、凉拌木耳、一碟琥珀核桃,都是素净清淡的吃食,正合他此刻的胃口。

他的耳朵不自觉抖了抖。

香漓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双臂环胸,似笑非笑:“你叫什么名字?”

鹿妖往嘴里塞了块葛根,含混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行吧。”香漓转身就走,“小鹿,吃完记得来换药。”

“谁是小鹿!”鹿妖被呛得直咳嗽,连忙灌了口水,“沉枫!我叫沉枫!”

香漓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他弯了弯唇角,没回头。

药箱早已摆在院中的石桌上,沉枫磨磨蹭蹭走过去,看见香漓正把绷带剪成合适的长度,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而专注。

“坐。”

沉枫坐下,注视着她翻飞的十指,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替我疗伤?”

香漓蘸药的手顿了顿,忽然勾起唇角,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瞳直直望进他眼底。

“当然是为了——”她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把你养肥了,慢慢享用啊。”

“你!”沉枫霍然起身,石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惊起檐下一群麻雀,“果然是黑市贩子!我要禀报凛山王……嘶!”

香漓突然拽住绷带一端,力道精准地将他拉回凳上,他跌坐的瞬间,她已经利落地打了个蝴蝶结,尾端垂在他心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山风拂过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香漓垂下眼,状似无意地整理药箱,背对着他说:“山里的夜露很重。”顿了顿,又道:“不过月光够亮,照得小路清清楚楚,还有夜光蝶呢。”

又顿了顿。

“我睡熟时,连打雷都听不见的。”

她说完便起身,抱着药箱往屋里走,脚步不急不缓。

沉枫望着她的背影,阳光描摹着那截纤细的脖颈,衣领处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他突然瘪了瘪嘴。

他又不傻。

这女人嘴上说得轻佻,包扎时连他断角处的绒毛都小心避开了,那蝴蝶结系得松紧合度,既不会脱落,也不会勒痛伤口。

“喂。”他忽然揪住衣角,声音闷闷的,“你……叫什么?”

“香漓。”

“香漓?”他皱了皱眉,“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话到一半,猛地住口。

“嗯?”香漓转过身来,逆光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他慌乱地抓起水杯,却不小心碰翻了杯盏,茶水洇湿了石桌面,“你是狐族?”

香漓忽然俯身,双手撑在石桌两侧,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白发垂落,拂过他颈侧,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是呀。”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还是特别好色的那种哦。”

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隔着绷带和衣料,仍能感受到那处微微的温热。

“最喜欢你这种……清秀的小鹿了。”

沉枫“砰”地撞翻凳子,连退三步,一把捂住衣襟,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你、你你——”

香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转身回了藤椅,重新叼起一根麦秆,悠然自得地晃悠起来。

阳光透过晃动的枝叶,在他们之间洒落一地碎金。

接下来的日子,二人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沉枫的伤需每日换药,但除却必要的接触,他总是不着痕迹地避开香漓的目光,九色鹿天性警觉,何况他身份特殊,即便寄人篱下,也始终绷着那根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香漓亦不强求,她本意便是要将他吓走,谁知这只小鹿竟赖着不走,便也懒得再费口舌,只每日替他换药,权当尽一份心力。

她每日清晨准时将饭菜置于院中石桌,而后便去照料她的菜园,锄草浇水,忙得不亦乐乎,仿佛院里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

沉枫常常透过窗棂缝隙悄悄观察她,百无聊赖之际,竟提笔记起了日记。

被野狐狸买回家的第二天。

伤口疼得厉害,她送来的饭菜竟是我最厌恶的蕨菜!这狐狸绝对是故意的。虽知寄人篱下不该挑剔,但实在难以下咽。换药时我赌气未语,她竟也一言不发,连个眼神都吝于施舍……哼,正合我意。如此奸诈之辈,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待我伤好,定不放过她。

被野狐狸买回家的第三天。

或许因昨日剩得太多,今日竟换了花菜汤。虽是我喜爱的食材,却被她煮得寡淡无味,她做饭怎会如此难吃?她自己倒是也不挑,这也吃得下去。我勉强道了谢,她像没听见似的转身便走。谁稀罕与她说话似的。我故意打翻药碗时,她依旧沉默着收拾干净,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被野狐狸买回家的第七天。

今日她救了一只坠巢的山雀。指尖凝着金光为小鸟疗伤时,她竟对着那小家伙笑了,还轻声细语地说话,整整七日了,她对我却连半句闲谈都无,也再未见过她笑。即便是养只猫狗,也该逗弄两句罢?莫非……她其实对我并无兴趣?那为何又要买我回来?该不会真打算养肥了炖汤?

被野狐狸买回家的第十天。

藤椅上的她像一捧未化的雪。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身上游走,白发几乎要与光晕融为一体,仿佛随时都会消散。虽说她独自一人生活,却似乎乐得自在——养了花,种了许多草药,存了好些名贵药材,莫非是药商?可她明明与黑市做了交易将我买下,绝非善类。

她今天依然没有同我说话。

被野狐狸买回家的第十五天。

她下山去了。这本是逃离的绝佳时机……好吧,其实我早就能走的。如今伤好了一些,她连药也不帮我换了,若不是她会将药品放在我门口,我还以为她忘了屋里还有我这个人。这狐狸分明默许我离开,可我竟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这地方隐蔽得很,倒是躲避追杀的绝佳藏身处。她回来时,依旧对我视若无睹。

被野狐狸买回家的第二十七天。

雨夜。她罕见地喝了酒,倚在窗边发了三刻钟的呆,雨幕在她眸中碎成千万道光,那神情像是在等待某个永不会归来的身影。原来这般没心没肺的狐狸,也会藏着伤心的往事么?她醉眼朦胧地扫过我,终究什么也没说。当她背对我时,我竟开始期待那双从不看向我的眼睛。

某个黄昏,沉枫不自觉地伸手触碰自己断角的裂口,那里已不再渗血。他望着厨房里忙碌的白色身影,灶火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火光在她眉眼间跳跃,竟生出几分温暖的错觉。

她好像……真的不是坏人。

某日清晨,香漓推开房门,意外地闻到了一缕米粥的清香。

她怔了怔,抬眼望去,便见沉枫从灶台前转过身来,晨光在他发梢镀了层薄金,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玉般温润。

“你怎么还在啊?”她皱眉。

沉枫捧着青瓷碗走近,额前碎发还沾着水珠,笑得眉眼弯弯,全然不似往日疏离模样:“主人,早啊。”

“……你叫我什么?”

“主人呀。”沉枫将粥碗递到她面前,语气轻快得不像话,“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你吃错药了?”

沉枫顺势将粥碗塞进她手里,殷勤地替她拉开椅子:“您买了我,我自然就是您的人了。”

香漓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罢了,你走吧,跟着蝴蝶走便能出山。”

沉枫不答,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尝尝合不合口味?”

香漓狐疑地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米粒软糯,火候恰到好处,竟比她自己做的强出不知多少倍。

她放下勺子,眯起眼睛:“我觉得鹿肉大餐更合我口味。”

“我是您的人,您想怎么处置都……”沉枫忽然倾身向前,素白外衣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如玉的锁骨,在晨光中泛着莹润光泽。他眼尾微挑,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软,“若是换个温柔些的法子吃掉我,我会更欢喜……”

香漓不紧不慢地打量他。

确实生得一副好皮相,肌肤如新雪般白皙,看似清瘦的身形却透着紧实的肌理,她目光缓缓上移,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

忽然,香漓伸手拽住他另一侧衣襟,猛地一扯。

“啊!”

沉枫像被烫到般跳开,手忙脚乱地拢住散开的衣衫,连脖颈都泛起薄红。他慌乱间踩到自己的衣摆,险些绊倒在地。

“外面风大,”香漓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如进屋继续?”

“你!你简直……”沉枫羞恼得语无伦次,转身就往外跑,衣带散了都顾不上系。

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香漓轻笑着端起了粥碗,瓷勺搅动间,米香四溢。她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眯起眼睛。

这只小鹿,倒是烧得一手好粥。

“吃草的学什么狐狸精。”

香漓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刚落在桌上,沉枫便已整理好衣衫,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她面前,他低着头,耳尖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你还不走?”

香漓的声音比往日冷了几分,眉宇间透着疏离,与平日里慵懒随性的模样判若两人,沉枫微微一怔,手指绞紧了衣袖。

“我就想留在这儿,真的不可以吗?”

晨风穿过窗棂,带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香漓的目光落在他仍有些苍白的唇色上。那日他浑身是血,断角处狰狞的伤口至今未愈。

传闻中,九色鹿的血可愈百病,角能惑人心智。本就稀少的族群在妖界几乎绝迹,更何况他还是妖族少主。

外面对他而言,怕是步步杀机。

“罢了,你自便吧。”香漓别过脸,语气生硬得像在赶客,“别指望我会养你。”

沉枫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子:“嗯嗯!我随便吃点草就可以了!”

“……”

这话说得活像她在虐待他似的,香漓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我需要做什么吗?”沉枫凑近半步,带着青草气息的呼吸轻轻拂过她耳畔。

香漓忽然站起身,木凳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抬手用食指抵住他额头,将他推远了些。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

阳光穿过她雪白的发丝,在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那双金瞳愈发清冷。

“别叫我主人。”

这些日子,沉枫格外勤快。

劈柴、挑水、洒扫庭院,甚至学着给菜园松土,他做得分外笨拙,却一丝不苟,仿佛要用这些琐碎的活计,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

可香漓依旧冷淡。

她其实也不想这样。

她本是跳脱的性子,强装疏离实在别扭,可每当沉枫靠近,她又会下意识避开视线,生怕眼底那一点柔软被他窥见。

沉枫既想亲近她,又怕惹她厌烦,进退两难,左右不是。

最后,他只能像只小尾巴似的,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山谷摘果时——

沉枫脚下一滑,险些摔下陡坡,香漓瞬间拽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回,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错,近得能看清彼此睫上的露珠。

沉枫耳尖发烫,心跳如擂鼓。

香漓却已松开手,转身继续采摘,只淡淡留下一句:“看着路。”

整理药典时——

沉枫将药材分类弄得一团糟,忐忑地站在一旁,等着挨骂。

可香漓只是叹了口气,重新一样样拣选、归类、誊录,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累得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沉枫轻手轻脚地为她披上毯子,不慎拂过她额间的碎发,又像被烫了似的飞快缩回。

湖边采药时——

香漓潜入水中,白发如月光般在水底铺散开来,沉枫便乖乖蹲在岸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溪水。

忽然“哗啦”一声,香漓从水中冒出来,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伸手一弹,将一颗水珠精准地溅到他鼻尖上。

沉枫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了溪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阳光透过水雾,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湿透的白发贴着脸颊,衣裳被水浸透,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心尖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发什么呆?把篮子拿过来。”

沉枫愣愣地递过竹篮。

他想,她终于,愿意让他靠近了。

暮色渐沉时,香漓端着药膏站在门口,淡淡唤道:“小鹿,换药。”

沉枫正倚在窗边看书,闻言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满:“我叫沉枫!为什么总叫我小鹿?”

“……”香漓垂眸整理纱布,银白的长发滑落肩头,遮住了半张脸,“不想叫名字。”

因为一旦唤了名字,就会生出不该有的牵绊。

沉枫忽然将书一丢,整个人陷进软榻里,耍赖般道:“你不叫名字,我就不换药。”

“随你。”香漓转身就走,药香在衣袂间流转。

可刚迈出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大约是扯动了伤口。

僵持片刻,她终是叹了口气,折返回来:“沉枫。”

少年立刻支起身子,眼底盛着得逞的狡黠,像只偷到鱼的猫:“你可以叫我小枫,朋友都这么叫我。”

香漓别过脸去,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小枫。”

“嗯!”他眼睛亮晶晶地凑近,“那我叫你阿漓好不好?”

香漓觉得这人颇有些无赖。

“你名字……”她生硬地转移话题,“是哪个字?”

“枫叶的枫。”沉枫拉过她的手,温热的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游走,“不过秋霜一至便零落成泥……我更喜欢这个‘风’,无拘无束,来去自由。”

“小风……”香漓无意识地轻喃,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如今沉枫已能完全化为人形,只有换药时才将鹿角显现出来,可那对本该美丽的鹿角,却断了好大一截,残茬参差,看得人心头一紧。

“你这鹿角怎么不见长?”

“它不会再长了。”沉枫偏头避开她的目光,窗外竹影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阴影,将他的神色切割得明暗不定,“鹿角不同于寻常伤口。我们九色鹿一脉本也是普通的鹿。当初天灾肆虐,祖先得白泽神君救助,承了神君的灵气之后,竟变幻出奇特的能力,鹿角也变得极为特殊。”

“那能力……便是你们的血和角?”

“嗯。”他点点头,“如今唯有沾染过白泽神君灵气的草药,才能让断角重生。可妖界……根本寻不到那样的东西。”

见香漓眉头紧锁,他反而笑着安慰:“没事啦,就是真身看起来不太威风而已。你看我这张脸——”故意凑近,眉眼弯弯,“还是一如既往的俊秀吧?”

白泽。

青色的胡蝶花。

香漓喃喃低语,尘封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我会治好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沉枫怔怔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忽然笑弯了眼睛:“真可靠呀,阿漓。”

香漓像是突然惊醒般松开手,转身时白发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再次变得冷淡疏离:“当我没说过。”

这样近乎承诺的话语,实在不该说。

过了近半年,除了那对断角,沉枫的伤已全然痊愈。

这夜,月隐云后,山风微凉,香漓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却不是去醉妖阁,沉枫亦步亦趋跟到院门口,修长的手指绞着她素白的袖角,不肯松开。

“阿漓……”他声音闷闷的,“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山下很危险。”香漓头也不回,将银针一柄柄收入布囊。

少年立刻凑近半步,语气急切又认真:“我会一直跟着你的,绝对不乱跑。”

香漓忽然倾身,凑近他颈侧轻轻一嗅。沉枫顿时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色,连带着脖颈都泛起薄红。

“你身上……”她摇摇头,收回身子,“连蝴蝶都骗不过。”

仿佛印证她的话,一只蓝翅凤蝶翩然落在沉枫肩头,翅上的鳞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懊恼地轻吹一口气,惊得蝶翼乱颤,那蝴蝶却绕了个圈,又落回他发梢。

“我、我也不会说话!”沉枫急了,忽然抓住她的双手,按在自己心口,“我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柔弱,我也能够保护你!”

掌心之下,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急,像擂鼓,像急雨,像困兽撞笼。

香漓微微一怔。

刹那间,思绪恍惚飘远,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般信誓旦旦地说过要护她周全。

她没有再想下去。

香漓意识到,自沉枫被她救回山上,便一直深居山中,或许早已心生烦闷,确实该带他出去透透气了。

她垂眸看着那双按着她手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她忽然伸手,反握住沉枫。

“别动。”

法力如春溪般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淡青色的光晕在少年周身浮现,惊飞了那群流连的蝶鸟,光晕渐渐凝成薄纱般的结界,将他身上特有的清香尽数笼住,一丝也不曾外泄。

这般做法,瞒不过真正强大的妖,但寻常妖众,应是闻不到他身上那股特别的清香了。

“一定要跟紧我。”她松开手,转身背起药箱。

“好!”沉枫跟上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归林的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