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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香漓本是绝不会用那法术的。

她曾试过金木水火土,五行法术轮了个遍,发现自己在光系法术上尤为趁手,辉霁当年还曾打趣,说她这能力与她的性子很是适配——都是招摇过市的主。

彼时她住在天界,那地方本就一片亮堂,天宫更是金碧辉煌,琉璃瓦、白玉阶、明珠灯,处处流光溢彩,可即便身处这般光景,她练习光系法术之时,仍能将仙官们闪得睁不开眼。

有回她在瑶池边练功,一道金光冲霄而起,照得半个天宫如同白昼,正在批阅奏章的天帝都惊动了,以为是何方妖邪入侵。

这法术自然极强。

只是过于招摇了。

如今她隐匿妖界,最怕的便是招摇,当初谁能想到,堂堂天界公主,有朝一日竟要躲躲藏藏、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可今日这招,用也便用了。

她不知是否已被察觉,只能安慰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俗称听天由命。

回程的路比来时漫长得多。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那条熟悉的山径,一步一步地往回挪,沉枫伤得极重,背上的淤青已变成了紫黑色,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香漓也好不到哪里去,虎口的血虽已止住,但整条手臂都在发酸发麻,肩头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终于,木屋的灯火在望了。

沉枫伤成这般模样,自然不能再取他的血来疗伤,他自己都已失血过多,面色白得如同宣纸,若再取血,怕是会当场昏厥过去,香漓只得如他初来之时那般,用寻常药草替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总之,没死就行,伤慢慢养着罢。

香漓给他包扎之时,一句话都未曾说。

她沉默着将绷带一圈圈缠好,动作干脆利落,却比平日多用了几分力道,疼得沉枫龇了龇牙,却没敢吭声。

他偷偷观察她的脸色,那张脸绷得像一块冷石,嘴角抿成一条线,连眼角那点惯常的慵懒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她的心情很差。

沉枫自然看得出来。

“阿漓,”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香漓将绷带打了个结,端起那盆血水便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口。

沉枫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身体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靠在那里,望着那扇半掩的门,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香漓回到自己房中,将血水泼在院外的药圃里,洗净了手,在床边坐了片刻。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熄了灯,躺下。

黑暗将她整个人吞没。

就在她将将入睡之际——

“你又差点害死了人。”

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香漓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直直坐起身,瞳孔骤然放大。

“若不是你听闻那村子的近况想去帮忙,你们也不会遇上那头熊妖。”

香漓捂住耳朵,用力地捂住,指尖嵌进发丝里,可那声音根本不受阻隔。

“早就说过了,不要突如其来地发什么善心,你做得越多,只会害死更多人。”

“闭嘴。”

“沉枫因为你,险些丧命。”

“我知道!”

那声音却未曾停歇。

“生死关头你还遮掩自己的能力,你只想着自己。”

“别说了……”

“你根本就是伪善,何必惺惺作态?”

她看见一片火光,烧光了她的屋子。

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沉枫,颤抖着朝她伸出手。

还有那个人——

那个她以为早已忘记的人,流着血泪,双目满是怨恨。

香漓的身体开始发抖,她蜷缩在床角,双手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泪水不知何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她紧咬的嘴唇,咸的,涩的。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一句接一句,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阿漓!”

一道声音破门而入。

沉枫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面前,他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可他还是冲了过来。

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香漓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伤口很疼吗?”他问。

他作势便要割开自己的手掌。

香漓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忘记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哑,有些颤,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沉枫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我记得。”他小声道,却又倔强地补了一句,“但我不能听你的,我不可能丢下你。”

香漓瞥了他一眼,用力一推。

“你认识我多久?”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对我又了解多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不过是帮了你一次,值得你这么做吗?”

“值得。”

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只要是你,对我来说,便很值得。”

“阿漓,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你不要怕。”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我不会有事。”

香漓别过脸去,不看他:“大言不惭。”

“今日真的是意外!”沉枫急切道,“像那样的高手,妖界也没有几个的!”

“意外?”香漓冷哼一声,转过头来,目光如刀,“仅仅只是一个意外,便能让你万劫不复!”

沉枫瘪了瘪嘴,委屈道:“我们应该庆幸都还活着呀,本来受伤便已经很疼了,你莫要再生气了嘛。”

“阿漓,你把我从那翎夫人手中救出来,你失去了那么宝贵的东西,既然你能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报答你吗?”

香漓沉默了片刻。

“你若非——”她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总之,我亦有我的缘由,并非为了你。”

“那你救我,得了什么好处?”

香漓被他问得一愣。

“倒也没什么好处。”她想了想,诚实地答道,“但我救你,并非全然出于善意,你也不必想着报答我。”

沉枫摇了摇头:“阿漓,为何你总是将自己视作恶人呢?”

“我并未如此看待自己。”香漓皱眉,“若我是恶人,便不会救你。”

“若不是恶人……”沉枫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便是罪人。”

香漓的瞳孔轻轻一缩。

“是不是你曾经犯过什么错,想要弥补那一切?”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沉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当真越界了。”

沉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你若想报答我,便平安地活着,无论我以前经历过什么,以后会发生什么,这都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应该意识到,你自己有多么重要。”

沉枫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轻轻开口:

“阿漓,不管你犯过什么错,我只相信我亲眼所见的你。”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笑了,笑容很浅,却很真。

“我希望你也要相信这一点。”

香漓没有回答。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歇息吧,明日还要换药。”

“多谢。”她说。

沉枫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乖乖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还好二人皆有法力在身,加之香漓略通医术,伤势好得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不出三日,便已能如常活动了。

这日清晨,香漓托着下巴,懒懒倚在门框上,望着院中正给菜园浇水的沉枫。

晨光熹微,将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沉枫指尖泛着浅绿色的微光,所过之处,那些蔫头耷脑的灵草便舒展开枝叶,连花瓣都重新变得饱满莹润,他偶尔还会低哼几句古老的歌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少年气,却意外地能安抚那些暴躁的灵植。连那株动不动就喷毒雾的蚀心花都乖乖垂下花苞,蹭了蹭他的手腕。

“这小鹿……”香漓眯起眼睛。

“阿漓?”沉枫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为何这般看我?”

香漓晃着红裙踱到他身侧,丝质裙裾拂过带露的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只是在想,”她慢悠悠地开口,“凛山王将你视作亲子,为何会对你下通缉令?还把你抬到了赏金榜第一?”

沉枫浇水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睫。

“视作亲子……也比不上真正的骨肉吧,我如今威胁到玄弈的地位,她未必不会对我下手。毕竟王族的追兵,是真的对我赶尽杀绝。”

香漓摇了摇头:“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有心之人从中作梗?”

沉枫细细思索了片刻,眉头微蹙:“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玄弈呢?就一点不顾往日情面?”

沉枫沉默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不清楚他怎么想,可你有所不知,玄弈与王上性情颇为相似。虽然对身边人不错,可一旦与他们对立,他们的手段便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残忍的招式都使得出来,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香漓想起沉枫那些虐杀敌人的手法,确实与他说的一般无二。

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们。”

香漓不是没见过凛山王,那是个英气逼人的女子,身高近八尺,身姿挺拔如松,衣袍下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她曾在百年宴上远远地看过一眼,那人举杯大笑时,豪迈之气直冲云霄,不像是阴险狡诈之辈,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对凛山王的了解也只停留在那惊鸿一瞥,无法全然担保什么。

“若有机会,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你不妨回去看看。”香漓斟酌着道。

“你说的有理,我总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香漓笑了笑,刻意偏过头去,语气轻飘飘的:“你现在这满身是伤,还是先帮我照顾菜园吧,我那颗大白菜两天不浇水就会一直哭。”

沉枫鼓起脸颊:“我都一千八百岁了!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香漓挑了挑眉,原以为他是只懵懂的小妖,没想到年岁竟与她差不多。

少女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她倾身上前,红唇几乎贴上他泛红的耳尖,温热的呼吸裹着花香掠过他的耳廓:“既是如此……要不要陪姐姐进屋玩玩?”

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连发梢都透着无措。

“我……”

香漓故意板起脸,玉指轻佻地勾起他的下巴,目光自上而下:“你不是要取悦我吗?这就怕了?”

“才没有!”沉枫猛地抬头,却在撞上她含笑的眼眸时慌忙躲闪,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只是……”他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蚋,“我没经验……你教教我?”

“好啊。”

香漓恶趣味地勾起嘴角,一字一顿:“你先脱衣服。”

沉枫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想让你帮我……”

话未说完,自己先被这大胆的请求羞得低下头去,耳根红透,如煮熟的虾。

香漓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玄弈教的啊,他每次哄花妖姐姐们,都会这么说。”

香漓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绯色裙裾在晨风中绽开艳丽的花,她拽着少年的手腕往屋里走,木廊上的露珠被惊得簌簌滚落,在阳光下碎成一片晶莹。

“进来吧,给你置办了几套新衣裳。”

“阿漓你又戏弄我!”

不可否认,自从他闯入她的生活,这座沉寂了太久的小木屋,终于又有了温度。

“阿漓。”他忽然拽住她衣袖,“你活了多少年岁?为何独居在此?可曾……”少年耳尖泛起薄红,声音却愈发清亮,“可曾为谁动过心?”

香漓被他缠得没法,索性直接开始胡说八道。

“小女子芳龄二十有四,家住京城以北,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略知一二,奈何命途多舛,父母双亡,只得独自一人。”

沉枫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不慎走丢于林间,遇到一头林中鹿。”香漓继续编,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本以为此物颇有灵性,会指引小女走出这片迷雾……”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此物现在在这里纠缠不休,问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香漓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沉枫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伸手去挠她痒痒,香漓躲闪不及,被他闹得笑出声来,清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如冰雪初融后露出的春色。

“以后会告诉你的。”她懒洋洋地说,“现在嘛……秘密。”

沉枫趴在她旁边,轻轻拨弄她发间那枚银铃:“阿漓,这才是真正的你,对吗?”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爱笑?”

香漓愣了愣。

“或许吧。”她轻声道,“但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沉枫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那以后我天天逗你笑,好不好?”

香漓没有回答,她微微倾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那一瞬间,淡青色的光芒从二人额间漾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扩散。

“怎……怎么了?”沉枫结结巴巴地问,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手足无措。

“一个小法术。”香漓收回身子,“你可以当作,我将这里的钥匙交给了你。”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里便是你的。”

沉枫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什么叫不在了?我们不能就这样永远在一起吗?”

“小风,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永恒。”

“有的。”

沉枫眼神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点燃的星。

香漓别过脸去。

“我的时间不多。”她顿了顿,“但在那之前,定会治好你的角。”

“时间不多?”沉枫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生病了?还是受伤了?让我看看——”

“只是归期将至。”她按住他胡乱摸索的手,“我离家太久了。”

沉枫紧绷的肩膀忽然松懈下来,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

“原来是这样。”他扯出一个笑,笑容有些勉强,却还是弯起了眼睛,“回家是好事。”他低下头,又抬起来,“我帮你把药圃的结界再加固些,等你回来时……”

他没能说下去。

“要治好你的角,我需得去取一味特殊的药材。”香漓说。

“你知道白泽神君在哪儿?”

“不知道。”香漓诚实地说,“不过草药不难找,就在人界。”

白泽那家伙,早不知溜到哪个洞天福地逍遥去了。

“其实不治也没关系的。”沉枫抓住她的衣袖,“我……我不想让你冒险。”

“说什么傻话。”她放柔了声音,“我们小风的角这么好看,不治好怎么行?”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香漓斩钉截铁地摇头,“你不能去。”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香漓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我可是很厉害的。”

见少年眼眶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你会乖乖等我的,对吗?”

“你会回来吗?”

“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沉枫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点头:“嗯,我相信你。”

“别这副表情。”香漓捏了捏他的脸颊,“我还要准备些时日才出发呢。”

“那、那我去做饭!”沉枫慌忙转身,生怕被她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

“今天我来吧,总不能一直让你……”

一听到她说要做饭,沉枫连忙打断,声音又急又快:“唔……我喜欢做饭!阿漓去歇着便好。”

香漓望着他仓皇逃进灶房的背影,瘪了瘪嘴,低声嘟囔:“我做饭当真那么难吃吗……”

然而,变故比朔风更凛冽。

那日香漓独自在山林中采药,指尖拈着一株刚摘的月见草,嫩黄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她正要将它放入药篓,忽然心头一颤。

她布在山脚的迷幻阵,被人破了。

不是寻常的闯入者。那是以极其凌厉的手法,直接撕开了阵法最薄弱的一环,如利刃剖竹,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香漓瞳孔微缩,立刻收敛气息,身形隐入林间的阴影之中,她屏住呼吸,将自己融进斑驳的树影与灌木丛里,连心跳都刻意放慢了。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数十人之众——铁甲碰撞的铿锵声、战靴踩碎枯枝的脆响、衣袂翻飞的轻响,混成一片,由远及近。

她眯起眼,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去,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妖界王族的铁骑。

黑甲森然,腰间悬着刻有王族徽记的令牌,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面覆半张青铜面具,露出一双冷厉如鹰隼的眼睛,他们列阵而行,步伐整齐划一,分明是精锐中的精锐。

而更令香漓心头一沉的是——

铁骑身侧,竟还站着数位白衣修士。

那些人衣袂如雪,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佩剑寒光凛冽,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他们步履从容,气息沉稳,与那些铁骑截然不同。

这是人界的修士。

观恒山的人。

香漓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温润含笑的脸——华隐,她曾在人界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笑意盈盈,可那双眼睛里的剑意却凌厉如霜,让人不敢小觑。

而如今,这些修士身上散发的气息,虽不及华隐那般深不可测,却也绝非等闲之辈。

他们怎会和妖界王族联手?

香漓来不及细想,她屏住呼吸,等那队人马过去之后,立刻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飞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枝从两侧掠过,划破了她的衣袖,她也顾不上。

“小风!”

她几乎是撞开木门冲了进去,呼吸微乱,手指还沾着未干的药草汁液,在门框上留下一道青绿的痕迹。

沉枫正坐在窗边摆弄一株新栽的灵草,闻声抬头,见她神色不对,立刻站起身,手中的灵草滚落在地:“阿漓?怎么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吃痛:“山上来了许多人,王族的铁骑,还有人界的修士。”

沉枫的脸色骤变,血色褪尽:“他们怎么会……”

“你先走,我去引开他们,我有把握。”

她早就料到,最近几场冲突迟早会暴露他们的位置,裂谷的死、那些被救的村民、还有她在村子中央释放的那道金光——任何一条线索,都足以将追兵引到这里来,所以她提前便给沉枫规划好了逃跑路线,和他一起研究过如何更好地掩盖他身上的香气,甚至在后山备好了几处隐蔽的藏身点。

沉枫曾问她,为何不直接转移地点。

她只说:先不急。

现在他明白了。

“所以你早就打算以自己为诱饵?”

沉枫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不能丢下你。”

“你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香漓的声音急了起来,金瞳里映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暗影。

远处,脚步声已逼近山林边缘,隐约能听见铁骑首领冷硬的命令声,如刀锋划过铁石:“搜!一寸都不要放过!”

时间不多了。

“沉枫!”

她厉声喊出他的名字,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双臂,十指陷进他的衣袖里。

“你知道的。”

关于她的真实身份。

沉枫浑身一僵,那双澄澈的眼睛剧烈地颤动着,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崩塌、又重新建构,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香漓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沉枫死死地盯着她,眼眶泛红。

然后,他咬牙点了头。

“好。”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浅青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掠出窗外,消失在后山的密林之中。

香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冷然。

她抬手一挥,屋内所有属于沉枫的痕迹瞬间消散,衣袍、药瓶、连他留在窗台上的一缕发丝都被青焰吞没,化作灰烬随风散去,空气中残留的草木清香也被一道法术彻底抹去。

她理了理衣襟,将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从容不迫地推门而出。

阳光刺目,山风凛冽。

香漓站在阶上,白发在风中翻飞,绯色裙裾猎猎作响,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诸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林,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铁骑首领猛地抬头,青铜面具下那双冷厉的眼睛如刀锋般刺来:“可是白夜仙姬在此?王上有令,命我等将你抓捕归案。”

香漓轻笑一声。

“那就要看诸位——”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金瞳中映出远处密林的轮廓,那里是沉枫逃走的方向,“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化作一道绯色流光,朝着与后山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追!”

铁骑首领暴喝一声,黑甲铁骑如潮水般涌出,战靴踏碎青石,铁甲铿锵作响,白衣修士们同时掐诀,无数符箓与法术破空而来,灵光炸裂如烟火,将半边天空映得惨白。

香漓在山林间灵活穿梭,身形如燕,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一道火符擦着她的耳际飞过,将身后一棵古树炸成两截;一道冰锥钉在她脚后半寸处,地面瞬间结了一层白霜。她将动静闹得极大,灵光冲天,声势浩荡,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她身上。

再远一点……再远一点……

只要将他们引得足够远,沉枫便能安全离开。

她掠过溪涧,踏碎水面的月光;穿过密林,惊起满天的飞鸟,身后的追兵咬得极紧,可她始终快那么一线,如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怎么也抓不住。

然而——

就在香漓即将掠出山林的刹那,一道雪亮的剑光骤然从斜刺里劈出,横贯长空!

那剑光太快了。

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

香漓只觉后背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飞,重重撞在十丈外的树干上,后背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闷哼一声,身体从树干上滑落,单膝跪地,白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脸。

她咬着牙,想要站起来。

可还未起身,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如潮水般退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

香漓是在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中醒来的。

眼前的光线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后背仍残留着钝痛,四肢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每动一下都牵动着不知多少处的伤口。

她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脚被某种禁制牢牢锁住,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隐隐有灵力流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耳边传来的议论声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模糊不清,又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地叫,吵得她头疼。

她挣扎着坐起身,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她抬起头,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

她身处一座恢弘的大殿之中,刺目的天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她狼狈的身影,四周矗立的盘龙柱高耸入云,金漆描绘的符咒在柱身隐隐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而她的周围,站满了身着观恒山服饰的修士。

他们或持剑,或执拂尘,或捧卷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目光却都落在她身上。

“哇,你们看她的头发——”一个扎着双髻的少女突然凑近,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要触到她的发梢,“全白诶!真的不是妖族吗?”

“不得无礼。”一个头戴青玉冠的男子一把拽回少女的手,语气严厉,目光却也在香漓身上转了一圈,“探灵术显示她确实是人族。”他皱眉打量着香漓枯雪般的长发,若有所思,“或许……是某种反噬的缘故。”

“据查,此人在妖界潜伏至少五年。”一个冷若冰霜的女修突然展开卷轴,青光映出她锐利的眉眼,“能活着已是奇迹。”

双髻少女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嘴:“天哪!一个人在妖界熬五年?那得多大的本事!”她又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香漓,“肯定有古怪!说不定和妖魔做了交易?依我看,就该关进锁妖塔,严加审问!”

“瑶期师妹,这里轮不到你做主。”温润的男声从人群后方传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慵懒。

华隐摇着折扇走上前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袂飘飘,墨发以玉簪束起,衬得那张脸如玉般温润,折扇上绘着山水,扇骨是上好的紫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走到香漓面前,停下脚步,折扇一合,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有礼,像是老友重逢。

“且听代理掌门定夺吧。”他侧身,朝高台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是,还是由师弟来决断吧。”青玉冠男子附和道,语气恭敬。

人群彻底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直通大殿深处的高台。

香漓抬眸,往高台上看去。

然后,她的心脏猛地一滞。

高台之上,端坐着一名男子。

他一身玄色长袍,衣襟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他坐得很直,像一柄被插在剑鞘中的利刃,纹丝不动,他的面容俊美如刀削斧凿,眉如远山,鼻若悬胆,薄唇微抿,眼下却带着淡淡的乌青,像是许久未曾安眠。

他神情冰冷,目光如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怎么会是你?

怎么能是你?

高台上的男人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垂落,在地面上拖出一片长长的阴影。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最终,他在她面前站定。

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结着千年寒冰,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白发移到她的金瞳,从她被禁制勒红的手腕移到她衣襟上干涸的血迹。

华隐摇扇的动作顿了顿,打破凝滞的空气。

“君溟,你打算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