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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近几日,整座慕府的重心,尽数落在即将赴考的慕裕城身上。

慕逸暂且搁置手头繁杂商事,日日闭门伴子苦读,案前堆叠书卷如山,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纸页,笔墨书香萦绕不绝。

慕岚特意挑了一套上品文房四宝,遣人送至书房;沈秀莲亦日日张罗,源源不断送来各类滋补珍膳,悉心调养子弟身心,就连万湄珍,也特意叮嘱府中下人,事事谨小慎微,好生照料慕裕城起居,唯恐扰了他温书备考。

香漓素来对人界科举取士的规制心生好奇,此前曾趁夜深人寂,隐去身形潜入贡院,悄悄窥看过应试试题。考题虽暗藏机巧、颇具难度,但以慕裕城多年积淀的才学,从容应对、金榜题名,自是绰绰有余。

暮色垂落,落日熔金,漫天余晖将慕家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薄纱。

君溟自宫中归来,抬眸便见窗畔立着一道纤细身影,香漓微微蜷着身子,倚在窗边,晚风轻拂,撩起她鬓边碎发,侧脸凝着一缕淡淡的落寞,安静得让人心软。

他当然知道她心中所忧何事。

步履沉稳踏碎庭中余晖,他缓步走近,挺拔身影轻轻覆落,恰好替她挡去漫天残阳暖意,将她拢在一方静谧阴影之中。

“在想什么?”

香漓倏然回神,眨了眨眼,轻声呢喃:“在想苏梅,这会儿她约莫正偷闲小憩呢。”

语罢,她身姿轻旋,衣袂翩跹,轻巧翻过窗棂,落至院中石桌旁。

君溟随之落座,侧身凝望着她,温声追问:“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香漓嘟着唇,眉眼间笼着几分郁色:“嗯……还未想好,虽然我有好多个法子,但如何把握这分寸还挺苦恼的。”

“香漓。”

君溟抬指,修长指尖轻轻一碰她垂在石桌上的纤手,眸光温柔而笃定:“你只管随心去做想做的事,余下所有风波,自有我来担着。”

香漓眼眸骤然一亮,方才郁结尽数散去,当即坐直身子,眉眼弯弯带着雀跃:“哦?看来我有靠山啦?”

“你从来都有。”

夜色如浓墨泼洒,覆尽京城街巷四野,万籁俱寂,唯有晚风穿巷,簌簌作响。

君溟一袭玄色劲衣,身姿挺拔如松,趁着沉沉夜色悄然奔赴宰相府。

相府侧门无声开启,一道黑衣人影躬身引路,府中庭院深深,曲径回廊蜿蜒,月下假山怪石嶙峋,暗影错落,宛若蛰伏的狰狞兽影,晚风扫过枝桠,叶声簌簌,衬得深宅愈发幽邃森冷。

行至正厅,三足青铜烛台燃着灼灼明火,灯影摇曳不定,将两道人影拉长投射在绘满山海异兽的屏风之上,烛泪层层堆积,猩红如泣血。

君溟稳步入内,单膝跪地,身姿挺拔端正,礼数恭谨周全:“萧大人。”

主位之上,萧临微微前倾身形,半边面容浸在烛光明亮之中,半边隐于沉沉阴影,眉眼晦暗难辨,周身气场莫测。

“君溟,你来了。”

他缓缓起身,步履从容不急,绕着君溟缓步踱步,语声带着几分赞许:“此番边关战功赫赫,事后查案缜密周全,事事妥帖,我甚是满意。”

步履顿在君溟身前,他垂眸俯视,淡淡开口:“我素来眼光独到,看中之人,从无差错,你想要何种赏赐?或是再添些金银封赏?”

君溟跪地身姿未动,脊背笔直如青松傲骨,恭声回道:“大人厚爱,属下愧不敢当,只是家父久立朝堂,行事耿直,恐无意间多有得罪之处;还有慕府阖家老小,还望大人照拂周全。”

萧临抬手轻抚颔下长须,语气笃定:“无妨,有本相一日在朝,便无人敢为难慕岚,更无人能动你慕家分毫。”

“属下多谢大人庇佑。”

萧临转身重回主位落座,倚着椅背微微蹙眉,语声添了几分沉色:“可惜你与太子出征在外之际,五皇子皓祯从未停歇,他大刀阔斧裁撤六部冗费,硬生生截断我们大半人脉财路,朝中不少老臣皆心生惶惧,这个五皇子简直神了,我自认谋划周密、算无遗策,却屡屡被他看破布局、抢先一步。”

他执起案上酒杯,浅抿一口,眸色沉沉:“所幸上次盐税一案,你及时提点警示,否则我险些便引火烧身、暴露踪迹。”

君溟微微颔首,恭谨应答:“为大人分忧避祸,乃是属下分内之本,理所应当。”

“如今你荣封羽林军校尉,伴侍君侧、执掌皇城亲卫,于我们大业而言,更是绝佳助力。”萧临再度前倾身形,双手撑膝,沉声吩咐,“你趁任职之机,暗中在羽林军培植心腹、收拢势力,京师三大营,本相自有另行安排。”

“属下谨记大人吩咐。”

萧临神色稍缓,抬手示意他起身落座,语气闲散几分:“坐吧,且说几句家常闲话。”

“听闻林三小姐随你远赴羌州,后来你妹妹亦千里奔赴寻你?看来咱们君溟,倒是风姿出众,引得佳人竞相倾心追随。”

君溟依言落座,身姿依旧端整挺拔,闻言正色道:“太子早前曾戏言,欲纳舍妹入东宫。”

“此事绝无可能。”萧临随口打断,语气笃定。

“至于林三小姐,属下对她,从无半分儿女私情。”

萧临轻笑一声,语带玩味:“那林小姐容貌清丽,又对你一往情深、穷追不舍,他日你若将她纳为侧室,亦是一桩美事。”

闻言,君溟腰背骤然挺直:“属下别无所求,昔日大人应允之事,不知如今可还作数?”

萧临眸色微沉,反手将酒杯倒扣案上,清脆声响划破厅中闲谈气氛:“自然作数,待宫墙梧桐再度花开,世间便无人能拦你的心意。”

春风拂院,落梨如雪,纷纷扬扬洒满朱栏玉砌。

香漓斜倚栏杆,指尖轻捻一片飘落的洁白梨瓣,眸底掠过一缕决然。

“紫荆,备纸墨。”

“林小姐既对我处处费心、步步针对,我若一味缄默退让,反倒显得怯懦失礼,该好好回她一份厚礼才是。”

三日后,京城陆府设宴赏花,名媛闺秀齐聚一堂。

香漓一身素白罗裙,清雅绝尘,发间仅簪一枝新鲜梨花,淡妆素裹,身姿清丽如月中霜雪,不染半分尘俗浮华。

她早知林悦颜必会盛装赴宴,果不其然,林悦颜一身绯红锦裙,金线绣满缠枝牡丹,满头珠翠琳琅,灼灼明艳,夺尽满堂目光。

香漓款步上前,对着陆仪华盈盈一拜,姿态温婉优雅,起身刹那,她身形微侧,似无心之举,恰好露出皓腕内侧那道浅淡旧痕,伤痕细长浅浅,已然渐渐愈合,却在如雪肌肤映衬下,格外醒目刺眼。

陆仪华目光骤然定格,眉头一蹙,神色瞬变。

香漓连忙抬手轻掩伤口,微微俯身贴近她身侧:“仪华,权当未曾看见便好,林三小姐想来只是一时糊涂,何必深究。”

陆仪华何等通透聪慧,瞬间洞悉其中隐情,当即抬高声量,面露惊愤,语气错愕传遍周遭:“天哪!这伤痕,竟是林悦颜所为?她心思竟如此歹毒!”

话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入周遭闺秀耳中。

满堂瞬间寂然片刻,随即细碎议论四起,无数探究、疏离、警惕的目光,齐齐投向人群中的林悦颜。

这场赏花宴的氛围,自此悄然逆转。

林悦颜依旧明艳夺目,穿梭于宾客之间,却察觉周遭人情冷暖骤变,昔日交好的闺秀纷纷避之不及,主动搭话只换来寥寥敷衍,转瞬便借故抽身离去,须臾之间,她便被无形孤立于人群之外,满身繁华,只剩一室冷清。

宴会落幕,流言蜚语顷刻席卷京城,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皆传林府三小姐善妒狠毒、暗下黑手伤人,越传越真,越说越不堪入耳。

消息传回林府,林悦颜怒极攻心,一把扫落案上最珍爱的翡翠茶盏,玉碎声刺耳凌厉。

“定是慕香漓那贱人暗中作祟!”她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戾气。

此后,香漓授意紫荆,暗中收买林府一名粗使丫鬟,每日林悦颜对镜梳妆之时,那丫鬟便故作无心闲谈:“听闻城东王员外家小姐,误用含铅脂粉,面上生出黑斑恶疮,久久难愈,当真是可怖得很。”

起初林悦颜只置若罔闻,心底不以为意,可日日听闻此类言语,久而久之难免心生疑窦,对自己妆容肤色愈发挑剔,总觉镜中容颜暗沉无光、气色衰败。

恰逢此时,翠儿失手打翻她惯用的珍珠香粉,慌忙跪地请罪:“小姐恕罪!奴婢即刻去置办新的!”

“不必用往日的铺子了。”林悦颜心烦意乱,冷声道,“去城南那家老字号,听闻她家脂粉最是细腻无瑕。”

翠儿连忙应声,慌乱躬身退下,半日后方气喘吁吁折返,捧着一盒崭新脂粉呈上。

那城南脂粉铺,实则归周掌柜掌管。这盒脂粉看似寻常细腻,实则暗藏玄机——以寻常香粉调和极细夜明珠粉,配比精妙,寻常人绝难察觉异常。

白日自然光下,它与市面脂粉别无二致,素雅洁净;可一旦入烛火摇曳的暗室之中,夜明珠粉便会悄然生辉,令敷粉肌肤浮起一层诡异青白微光。

当夜林府大排家宴,烛火通明,林悦颜正与众女眷笑语闲谈,席间忽有人失声惊呼:“林小姐!你的脸……”

铜镜映影,只见她双颊浮着一层幽幽青白异光,诡异可怖。

林悦颜吓得失声尖叫,仓皇掩面离席,府中连忙请医者诊治,最终只得定论为脂粉过敏,勒令她半月之内停用所有妆粉,静养调息。

“小姐,这已是第三盒出问题的脂粉了。”翠儿故作忧心忡忡,低声道,“会不会是有人蓄意针对,暗中作祟?”

林悦颜浑身一僵,眼底瞬间覆满惊惧戾气,厉声喝道:“查!彻查到底!但凡经手之人,一个不许放过!”

林府上下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之际,慕府庭院清雅安然。

香漓临窗品茗,清风拂动衣袂,神色闲适淡然。

紫荆快步入内,低声回禀:“姑娘,已然安排妥当,茶楼说书人尽数按吩咐宣讲‘恶妇遭谴’的典故,特意点出善妒害人者,面上会生诡异异光、遭天惩戒。”

香漓浅浅勾唇,眸色清冷通透:“林悦颜本就生性多疑、心性狭隘,如今流言缠身、怪事迭出,此刻早已疑神疑鬼、心神大乱了。”

果如其然。

接连数日,林悦颜闭门不出,推拒所有诗会雅集。坊间流言愈演愈烈,人人皆传林三小姐染了怪疾,面生恶斑、容貌尽毁。

第五日夜,林悦颜心神不宁,辗转难眠,沉沉睡去后,坠入噩梦,梦中她容貌狰狞可怖,立在君溟身前,却只换来他满眼厌弃,决然转身离去。

她惊悸骤醒,冷汗浸透寝衣,枕边赫然静静躺着一朵干枯梨花。

“是她!一定是慕香漓!”

林悦颜浑身战栗,连夜拘来全府丫鬟仆妇,逐一审问谁曾入内近身,终究无人认罪。

次日清晨,她对镜梳妆,光洁铜镜之上,忽然浮出一行浅浅水痕字迹: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心神剧震,猛地挥手打翻妆台,妆奁首饰散落一地,声响惊动全府,可待众人匆匆赶来,镜上水痕早已随水汽蒸发,消失无踪,无迹可寻。

“有鬼……这屋里闹鬼……”林悦颜神色恍惚,喃喃自语,眼底盛满惊惧。

三更夜半,月色皎洁如水。

香漓一袭素白罗裙,悄然掠入林府后花园,她算准守夜家丁巡夜时辰,特意趁皓月当空、光影最清之时现身。

树下白衣绰约,身姿缥缈若幻,巡夜家丁瞥见那若隐若现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奔去通报主子。

林悦颜带着一众仆从仓皇赶至园中,满地落梨凄白,唯有梨树枝桠之上,悬着一条素白绫带,绫上绣着五个细字——害人终害己。

“小姐,这、这莫非是冤魂作祟……”翠儿语声发颤,浑身发抖。

“住口!”林悦颜厉声呵斥,可面色早已惨白如纸,双腿止不住发软。

夜半更深,烛火无风自动,摇曳飘忽。

林悦颜独坐空房,惊魂未定,抬眼间忽见墙面浮起一道纤细女子剪影,头顶竟凝着两道诡异的龙角虚影,朦胧可怖。

“啊——!”

凄厉尖叫划破沉沉夜色,响彻林府内外。

那不过是香漓以仙术幻化的浅淡幻术,却足以将本就精神紧绷、疑心丛生的林悦颜,彻底逼至崩溃边缘。

次日,林府匆匆请来道士入府作法驱邪、祈福安宅,满城皆知林三小姐撞邪染祟,一时沦为京中笑谈。

十五日转瞬而过。

天色沉阴,日光微弱,笼得天地一片黯淡苍茫。

经连日惊惧纠缠、心神耗损,林悦颜早已形容憔悴、形销骨立,单薄身形似一缕秋风便可吹倒,她终日被疑惧与怨毒裹挟,心力交瘁,今日才勉强打起精神,乘车前往城郊古寺上香,只求寻得半分安宁慰藉。

古寺香烟袅袅,禅音静谧,氛围肃穆压抑。

林悦颜孤身步入偏殿,脚步虚浮无力。待她独处殿旁静室之际,一道素白身影悄然现身。

香漓依旧一身素雅白衣,发间仅簪一枝梨花,清风拂鬓,发丝轻扬,眉眼温婉如画,笑意恬淡无波,看似纯粹无害。

“林小姐,别来无恙?”她微微福身,礼数周全。

林悦颜死死盯住她,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愤怒与恐惧,字字颤音:“是你!这些事,全都是你做的!”

香漓故作讶异,眉目轻扬:“林小姐何出此言?近日我闭门不出,日日抄经祈福,从未踏足外界,何来作祟之说?”

“你少装模作样!那些怪事、流言、脂粉异状……全是你的算计!”林悦颜情绪失控,语声尖锐颤抖。

香漓缓缓收了浅笑,步步轻逼,语声压低,清冷入耳:“不知林小姐说的是哪一桩?是你暗中买通人手,欲对我下毒?还是你精心布局,在羌州打算刺杀于我?亦或是你绑架苏梅,妄图将我二人一并置于死地?”

林悦颜踉跄后退数步,面色惨白如死灰,浑身僵硬颤抖:“你……你到底想如何?”

“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你……”香漓步步紧逼,“身败名裂。”

林悦颜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这些事只是个警告,往后,你最好别再来招惹我。”香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淡然,“你若还想追求君溟,大可以去,我虽不会帮你,但也不会刻意阻拦。”

香漓微微歪头,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只是我着实困惑,你既满心倾慕他,按常理本该与我示好博取几分情面才是,若你从未行这些龌龊阴私之事,或许我还能在君溟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林悦颜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抬头,发丝凌乱贴在颊边,双目赤红,近乎嘶吼出声:“只要你日日伴在他身侧,他眼中便永远容不下旁人!他如何会多看我一眼?!”

她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皆是不甘与怨怼:“我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你与君溟皆是慕府收养,根本无半分血缘羁绊!”

“你还去查了这些?”香漓微微皱眉。

“他看你的眼神,哪里有半分兄妹温情?!若不是我看透这份异样,怎会心绪难平、步步失控?!”

她死死盯着香漓,语气悲愤又偏执:“可你呢?你既然都要嫁与五皇子了,为何还要死死缠在君溟身侧?这般吊着他很有意思吗?!”

“我对他一片真心,愿倾尽所有伴他左右、护他周全,这些,你能做到吗?!”

“……我不会同意,你不是好人。”

林悦颜目眦欲裂,怨毒脱口而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不对,我承认,你算是个好人,可你也是个贱人!”

话音未落,香漓眼底倏然掠过一缕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她眸光彻底沉冷,静静凝视着眼前状若癫狂的女子。

“我绝不会再让你缠着他,你根本给不了他幸福,我跟你没完,定会和你斗到底。”语罢,她双手撑地狼狈起身,脚步踉跄慌乱,头也不回地奔出寺院,登车仓皇离去。

香漓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神色复杂难言。

清风穿院,一树梨花簌簌飘落,一片洁白花瓣悠悠辗转,轻轻落在她肩头,寂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