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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君溟甫一折返羌州,听闻香漓遇袭受伤一事,胸中怒火顿时翻涌不休,香漓受伤已然触到了他的底线。

可那林悦颜早料到事发难掩,出了事便匆匆乘上归京马车,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见君溟面色沉郁,周身戾气难散,香漓轻声温言劝慰:“回去再说吧。”

此后,她又在床上可怜兮兮地躺了好几日,君溟又抛下公务不管了,一整天都守着她。

所幸朝廷新派的刺史及时抵达羌州,谢将军总算不必一人身兼数职,终日忙得焦头烂额。

谢一鸣与王启皆登门探视,谢一鸣心思大半系在苏梅身上,前来探望不过是顺道为之。待二人走后,香漓寻了个由头将君溟支开,独留王启在院中叙话。

“你是五皇子麾下的人。”

王启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唇角漾开浅笑道:“果然不愧是五小姐,心思剔透,不知小姐是如何瞧出来的?”

“即便苏梅前去唤谢二少爷,他们也断不会来得如此之快,再者先前邱刺史一案,亦是你暗中提点于我。”香漓稍作停顿,又问道,“你怎会知晓邱刺史便是真凶?”

“我不知道啊。”王启摊手解释,“皆是皓祯殿下告知于我,还特意吩咐,让我多照拂姑娘一二。”

“殿下还托我捎话,他院中迷迭香已然尽数盛放。”

这话分明是催她早日回京。

待到香漓身子调养妥当,归京之日也如期而至。

闺房之内,苏梅手执木梳,细细梳理香漓如瀑青丝:“一想到此次为小姐梳头竟是最后一回,奴婢心里就好难过呢。”

“你为何回绝了谢二少爷的求亲?”

苏梅浅浅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他是世家公子,我不过是区区奴婢呀,谢二少爷若执意娶我,必遭谢氏宗族层层阻拦,非议不断。”

“以谢二少爷心性,想来并不会畏惧这些。”

“我自然知晓二少爷情深义重!他若是认定了我,纵是前路千难万险,也定会护我周全。”苏梅轻叹,“可我实在不忍见他为我身陷困局,即便我当真嫁入谢家,卑贱出身也会令他受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我亦断不肯屈身做妾,他大抵是见我那日遇难,心生怜惜才动了求亲之念,能得他一片真心,我已然知足。”

“你心中分明亦是倾慕于他,难道就不想与他朝夕相伴、相守一生吗?”

“倾慕是真,只是我终究太过怯懦。”苏梅摇了摇头,语声柔婉,“我怕这份情意,会在日复一日的倾轧与流言中慢慢消磨,到最后,两人只剩相看生厌,我虽是奴婢,却也盼着能与心爱之人相守白头。”

“我想,有一种爱,是愿对方能拥有远比自己安稳顺遂的人生。”

香漓转过身,伸手握住她的手掌:“莫不是你仍未从那场阴影中走出来?其实,你大可不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那些事我早已放下。”苏梅笑意坦荡,“小姐当初以那般情形羌州,想必也听过不少难听闲话,却始终自在洒脱,不为外物所扰,小姐尚能如此,我也不能落于人后呀。”

香漓望着她,心中感慨,苏梅看似温婉憨直,于情爱一事,却看得这般通透,情爱二字,果然最是纠缠难解。

不多时,君溟伴同香漓率军踏上归京路途,行至半路,恰好与太子一行人马相遇。

香漓从前只远远见过这位太子,只觉他空有一身华服衬出天家尊贵,内里不过是个耽于享乐的纨绔子弟,并无半分过人谋略。

马车之上,太子皓威掀帘望向君溟,笑道:“君溟,这位便是你的妹妹?”

“回殿下,正是舍妹。”

香漓端坐车中,神色恭谨,举止得体。

皓威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一番,言语间带着几分玩味:“慕小姐果真容色绝世,难怪能将我那五皇弟迷得失了心神,比起我那整日冷着脸、索然无趣的太子妃,不知胜出多少。”

太子妃出身皇后母族,皇后常年居于山中古寺清修,皇帝对其族人多有偏袒庇佑,是以后族势力盘根错节,在朝中根基极深。

香漓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殿下谬赞,民女蒲柳之姿,怎敢与太子妃殿下相较,实在愧不敢当。”

皓威却不肯就此作罢,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戏谑更甚:“听闻慕小姐当初忧心兄长,竟孤身一人自京城远赴羌州,这份胆识着实令人钦佩,待回京之后,不知本太子可否有幸,邀小姐入东宫一游,共赏奇花异草?”

香漓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殿下抬爱,民女惶恐,私自离家本就违逆礼法,有负父母教诲,何谈胆识?心中唯有愧疚不安。”

皓威步步紧逼:“我那五皇弟素来一心公务,想来难免怠慢小姐,你聪慧灵秀,你兄长又与我交好,若你愿入东宫相伴,本太子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该来的刁难终究避无可避,太子素来忌惮五皇子皓祯,如今见香漓与皓祯往来亲近,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她。

君溟见状正要开口阻拦,香漓却抢先答话:“承蒙殿下厚爱,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资质愚钝,恐难担殿下期许,反倒耽误东宫大事,五皇子殿下照拂于我,不过是因我与六公主情同姐妹,我在他心中并无半分特别,不然他也不会迟迟不曾提亲,还望殿下莫要误会。”

“民女至今未曾定亲,只因素来喜爱自在无拘的日子,不愿早早困于深宅樊笼,家中双亲也向来依着我的心意,兄长如今已为殿下效力,又何须再多我一人呢?”

皓威听罢,面色微沉,转瞬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倚回车中朗声笑道:“慕小姐真是个妙人。”

一旁的君溟见状,不动声色轻咳一声,顺势岔开话题:“殿下,近来朝中议论新政之声不绝,不知殿下有何见解?”

此后二人便围绕朝政事理畅谈不休,将方才尴尬气氛尽数掩去。

一行人平安抵京,论功行赏自是必不可少,太子此番立下功劳,深得皇帝嘉奖,朝堂局势也因此变得愈发微妙难测。

君溟亦入宫领旨,受封子爵,赏黄金五百两、良田五十顷,擢升为羽林军校尉,入皇帝亲卫羽林军任职,肩负拱卫皇城之责。

慕家本是布衣起家,朝中唯有官职,从无爵位,君溟此番荣封,当真为整个家族添了无限荣光,沈秀莲特意备下丰盛家宴,阖家围坐一堂,满室欢声笑语,君溟身着崭新锦袍,褪去沙场杀伐之气,依旧难掩少年意气,神采飞扬。

万湄珍笑得眉眼舒展:“君溟此番远行,当真为咱们慕家挣足了颜面,如今得了爵位,往后在京城,咱们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

“爵位荣华皆是身外之物,我只盼我儿平安归来。”沈秀莲一边说着,一边频频为君溟夹菜。

“是啊,大嫂这些日子日夜忧心,瞧着都憔悴了几分。”慕逸在旁附和。

端坐主位的慕岚微微颔首,目光满是欣慰:“君溟,爵位加身,切莫心生骄矜,往后更当勤勉履职,尽心为国。”

君溟连忙起身拱手:“父亲教诲,孩儿铭记在心,此次侥幸立功,全赖全军将士同心协力,孩儿不敢独揽功劳。”

一旁的慕娇莹故作嗔怪,看向香漓笑道:“四弟这般出众,怎偏生五妹妹这般顽劣?先前听闻你去山中礼佛,原来是偷偷溜出京城胡闹。”

“二姐,您多吃些。”香漓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往慕娇莹碗里夹菜,示意她少说几句。

“五妹与四弟自幼情厚,得知兄长遇险心急如焚,远赴羌州也是人之常情。”慕裕弘温声解围。

“可不是,四哥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如今这般出色,少说也有我三分功劳。”香漓扬起脸庞,一脸得意。

“四弟从小被你折腾惯了,到了沙场自然能吃苦耐劳。”慕裕城笑着打趣。

“三哥就偏帮着四哥。”香漓故作气鼓鼓地抿嘴,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四哥你说,我可有功劳?”

君溟被她逗得莞尔,柔声应道:“有,你功劳最大。”

席间众人言笑晏晏,暖意融融。

香漓私自离京一事,尚需逐一安抚亲友。

锦欢见到她时眼眶泛红,语声带着委屈:“你竟一声不吭便走了,心里还当我是挚友吗?”

“我这也是事出紧急,无奈之举啊。我给你寄了书信的。”香漓抬手,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

“罚你往后七日日日来我宫中陪我,我有满肚子话要同你说。”

“谨遵公主吩咐。”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香漓悄悄前去面见烛夜。

烛夜面色淡淡,眉宇间藏着几分郁色:“往后真该在你身上下一道蛊,不然连你去往何处都无从知晓。”

“五皇子耳目遍布天下,远至羌州动静皆逃不过你的眼睛,又何须多此一举?”

“便当你是在夸赞我了。”烛夜唇角微扬。

“此番多谢你暗中相助。”香漓将一篮饱满多汁的杨梅递上前,正是他平素最爱之物。

“举手之劳。”

“只是今日太子刻意刁难我,这笔账可要算在你头上。”

“是我疏忽。”烛夜早已备好一碟鲜润蜜桃,皆是香漓所爱。

“倘若太子当真执意要我嫁入东宫,我可就只能赖上你啦,到时你可得护我周全。”

“求之不得。”

香漓略一思索,好奇问道:“相识许久,从未听你提过心仪之人,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嗯……”烛夜佯装思索,说道,“我会爱上一个,像天鹅,像狐狸,偶尔也会像兔子的女子。”

“你这形容着实奇特,难不成你喜欢妖族?你那些长老会吃了你的。”香漓表示不支持。

烛夜望着她,眸光幽深,语声轻缓,似藏着万千心事:“香漓,早些回天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