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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签名

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那些所谓的重要客人,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才千方百计想见她一面而已,没什么实质意义。

尚明雁的声音淡了下来:“按之前的流程处理吧。”

话音刚落,通讯那头却传来一道清晰而熟悉的女声,自然地接过话头:“要见你的人是我,你也不见吗?”

齐奇的声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响起,“左席阁下……您这么快就参观完了?”

那声音带着笑意,礼貌而从容:“我简单的看了看,毕竟主人不在,也不好过多的打扰。”

说完,她又对尚明雁轻声说:“不记得我了吗?”

窗外摇曳的树影,隐约间,尚明雁似乎听到了通讯那边传来的聒噪的蝉鸣。

那人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算算,我们也有六年没见了。记得那时候也是一个夏天,天气也像今天这么好。时间过得真快,不是吗?”

尚明雁不自觉绷直了嘴角,声音平静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笑。

“当年……我欠你一个解释。”那人的声音低了一些,“雁雁,来见我一面吧。我在你的工作室等你。”

尚明雁匆匆下楼。埃里安看到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浅色商务风的小西装,搭配同色系的高跟鞋,头发也简单地拢到了耳后。

“要出去?”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齐奇那边出事了?”埃里安问。

尚明雁顿了一下:“不是,我去见一个人,很快回来。”

埃里安看她眼中比接通讯前多了几分沉重,关心的问道:“什么人?”

尚明雁想了想,说:“是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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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进车里后,她没有立刻启动引擎,而是先点开了车载电台。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中午好。”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声音亲切。

“众所周知,自从两百年前拉斐尔阁下执政以来,科技领域始终受到严格管控,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方面设有多重禁区。”

“仿生人芯片至今无法实现深度突破,再逼真的仿生人,也无法真正拥有自主意识,达到与人类毫无二致的程度。”

“不过就在不久前,华盛集团CEO、现任统光庭左席华妙松宣布,即将举办新品仿生人发布会,并将在现场公布‘意识剪刀计划’的概念产品。有很多人疑惑,新品和意识剪刀计划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男主持人接话:“据透露,华盛集团的新品搭载了最新自研芯片,具备模拟意识系统,可以模仿人类的自我意识。”

“而意识剪刀计划的概念产品,则是一种外戴设备,用于约束仿生人的自我意识,确保它们永远忠诚于人类。如果能在具备模拟意识的新品上验证成功,就意味着我们未来或许有能力约束智能生命,避免它们觉醒后可能带来的不忠行为,防止黄金时代的悲剧重演。”

女主持人声音依然轻快:“也就是说,华盛的新品是用来验证意识剪刀的可行性,对吗?”

“是的。”

“听您这么一说,真是让人对发布会更加期待了!”女主持人语调上扬,顺势收束话题:“好的,那就让我们共同期待华盛集团即将到来的新品发布会吧!接下来为您播报午间其他新闻……”

工作室离别墅不远。

尚明雁停好车,快步走入大楼,乘电梯直达会客室所在的楼层,推开门。

会客室的落地窗前,宽大的棕色真皮沙发上,端坐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女性。她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发丝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尖头红底高跟鞋在西裤裤脚下若隐若现,透着不动声色的权威。

那人原本姿态松弛地交叠双腿望着窗外,听见门响,便转过头来。

目光触及尚明雁的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随即唇角扬起,化开一抹极为友善的笑意。

“雁雁,好久不见。”

尚明雁在她目光投来的刹那便淡淡移开视线,双臂在胸前交叠,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华妙松仿佛没有注意到她防御的姿态,语气依旧轻快:“刚才我参观了你的画廊。齐奇介绍说,你的第一幅成名作在那场春季拍卖会上创下了历史新高,真是了不起。”

尚明雁声音不冷不热:“阁下过奖了,没想到您日理万机,还对绘画感兴趣。”

华妙松听出她无意寒暄,沉默下来。目光依旧温和的落在她脸上,眉心却微微蹙起,神情里带了几分受伤。

尚明雁直接道:“我时间不多。您今天来,想说什么?”

华妙松轻笑道:“今天上午在商场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处理的很干净,闹事的人已经被关起来了,商场的监控也删了,围观者手环上拍到的照片和视频,一张都不会流出去。你可以安心。”

她又温和的提醒道:“你平时不怎么出门,可能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影响力。以后,还是多留意一些为好。”

尚明雁微微一怔。她完全没有想到替她处理这件事的人会是华妙松。

“……多谢。”

华妙松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跟我客气,如果真要跟我客气的话,不如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她身体微微前倾,笑问道:“你身边的那个人,他是你什么人?”

尚明雁沉默两秒,说:“男朋友。”

华妙松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只认识三个月就在一起?不像你的作风。”

尚明雁抬眼看着她,语气平直:“你调查我?”

“我没有,”华妙松一顿,连忙解释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我只是问了齐奇一些你最近的情况,我想……多了解一下你。”

尚明雁没有接话。

华妙松又小心地问了一句:“你的病……好些了吗?”

“你不是最清楚吗?”尚明雁的声音平而冷,“还是你已经忘了当初做过什么,需要我提醒你?”

华妙松沉默下来,她脸上没有了面对公众时的从容和自信,只有无措。

尚明雁等了几秒,开口道:“如果您只有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恕我不能奉陪。今天我有私事,已经交代过齐奇不接待任何访客。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失陪了。”

她作势站起要走。

“等等。”华妙松急声唤住她,指尖微微收紧,望过来的目光沉重而认真。

“对不起。”

“当年我单方面与你断绝往来,害你病情加重……是我的错。六年了,我始终欠你这句道歉。”

她仰头看尚明雁的背影,那道脊背绷得又直又紧,看上去不会回头了。

她的目光暗下去,轻轻垂下了眼。

谁知,尚明雁在华妙松看不见的角度抿了抿唇,几秒后,又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华妙松抬眼时目光倏地亮了起来。

尚明雁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质问道:“既然知道欠我一个道歉,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说?”

“因为那个理由说出来,你一定会觉得可笑。”

尚明雁看着她:“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会觉得可笑?”

华妙松问:“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记得,”尚明雁道:“我因为心理问题没法正常上学,医生建议我试试线上社交,多少能找回一点和人相处的感觉。”

“我下了个社交软件,碰巧刷到你拍的照片,你说想要建议,我评论了一句‘角度和光线都有问题’,你就跟我吵起来了,说那是你拍的最满意的一张。我觉得你装,明明是要建议,却不许别人批评,和你辩论一下午,后来,还是你先道的歉。”

华妙松原本忧伤的表情微微一滞,像是没料到她记得这么清楚。

“那时候我在收容所,你还没搬出华家。谁也没想到第一眼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后来会成了朋友。”尚明雁顿了顿,“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后来我被收养,复学,没想到和你同校,还成了同桌。整个初中都形影不离。后来我们又考上同一所高中,虽然不同班,但每天吃饭、放学,都还在一起。”

华妙松语气怀念:“是啊。一个有心理障碍的人,居然能和我那么亲近。别人接近我可能是另有所图,但你不同。在我知道你的心里怎么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了。现在,这个想法也没变。”

尚明雁道:“你既然这么想,当时为什么还要和我断交?”

华妙松沉默了一瞬。“大学的时候,你的病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好转。我在统光庭下属的学校,平时很忙,只有寒暑假才能和你见面,可见面的机会还是越来越少。那时候你已经可以和陌生人在三米之内短暂交流了,也有了出国的计划,每次联系,你总会提到很多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不再那么了解你,我你身边的位置也越来越小。我想,你的病会继续好下去,迟早有一天,我在你心里会变得不再重要。”她停了一下,“那个结果我无法接受。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在它到来之前主动结束。所以……我选择了不告而别。”

“这一生真正让我觉得重要的人不多,父母、哥哥,还有一个你。现在,我的亲人都不在了,我能真正信任的,只有你。所以我害怕失去你,怕在你心里……我不再是你唯一的朋友。”

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这个理由很可笑吧。堂堂统光庭左席,对外那么强势的一个人,居然胆小成这样。”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后悔过。可每次想找你,又不知道用什么身份开口,就一直拖着。”她的声音低下来,“没想到我那时候的选择,竟然害你病情加重……对不起。”

尚明雁沉默了很久,才说:“这几年,我一直在等一个解释。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她顿了顿,“华妙松,我真的很生气。”

“我知道。”华妙松苦笑了一下,“来之前我就猜到了,你不会原谅我。”

尚明雁急促道:“我的病情加重确实是因为你的原因,可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狭隘的人?会为了这种理由不原谅你?”

华妙松猛地抬起头:“你……”

尚明雁打断她:“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你过去的一切,以及统光庭里的一切都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对任何人报以任何期待,你必须足够冷漠才能待在这个位置上,才能继续走下去。”

“被你相信,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一直以来都很珍视我们之间的友情。但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相隔的距离又太远,沟通又不够,让你认为我不再可靠。我又因为一些可笑的骄傲,从来没有向你解释过半句。我后来想起你总是觉得遗憾,我想我们之间也许只能陪伴彼此青春的那一段路,毕竟你跟我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沉下去,“但如果是因为那样的理由而渐行渐远,我都不会这么生气。”

“我生气,是明明我们还没有到无话可说的地步,甚至没有任何误会与理念的冲突,你连问都不问我,都不告诉我你为什么疏远我,就凭自己臆想中的结局替我做了决定。”

她的语速加快道,“是,你说的这个理由听起来的确简单到可笑,可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无法理解你?”

尚明雁说完,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发现华妙松的眼眶已经红了。

看到华妙松激动,她反而平静下来,看着对面那双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六年的气已经散了。她沉默了片刻,呼吸慢慢平下来,声音也缓了下去,道:“既然都说开了,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她长舒一口气,“现在,说说你的事,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华妙松一愣,神情犹豫,半晌不开口。

尚明雁站起来:“不是来找我倾诉的吗?那我走了。”

“等等。”华妙松抽了抽鼻子,别过泛红的眼眶,好半晌才闷闷地开口,“……我是遇到了一点麻烦。”

她飞快回头看一眼尚明雁,又看一眼她刚刚离开的位置,小声道:“你坐下吧,我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