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尚明雁洗了个澡,换上白色睡裙,在沙发上坐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发丝挡住她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埃里安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放到她面前,她接过去,握在手心,没有喝。
“还在想刚才的事吗?”埃里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轻声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沉闷道。
“我刚才的样子很可怕吧。”
“这就是我不跟我的父母住在一起的原因,发病的时候,我完全无法保持清醒,行为不受控制,会做出一些让人害怕的事,伤害到别人。”
“我不能保证后续跟你相处的时候,会不会再发生像今天一样的事情,我就是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病人,如果你对我有任何顾虑,随时都可以离开。”
她低头看着杯沿,没有看他,态度冷静。
埃里安说:“任何人在身体难受的时候,都很难保持理智思考,更何况,你从来没有想过主动伤害任何人,是那人先来冒犯你的。”
尚明雁缓缓抬头看他。
“今天的你也没有吓到我,以后也不会,我更不会就这样离开你。”
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柔,尚明雁定定看他,两瞬呼吸后,轻声问道:“真的吗?”
“真的。”埃里安说,“而且,今天我也算见过了你的另一面。你以后,再想找这个理由让我离开,想都不用想了。”他说到后半句时眼睛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上扬。
尚明雁的嘴角也跟着动了动,露出一个微笑。
回来之后一直压在她胸口的沉重情绪,好像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我可以给你吹头发吗?”他指了指她的头发:“头发吹干,人也会轻松很多。”
尚明雁看着他,点了点头。
于是埃里安去拿了吹风机,绕到了她的身后。
暖风从吹风口涌出来,洒在发尾和后颈上,温温热热的。他的手指在发丝间穿行,挑起一缕又放下,动作不重,偶尔擦过肩头。
尚明雁原本端着的肩膀渐渐沉了下去,闭上眼睛,背后陷进沙发里。
头发吹干之后,那种湿漉漉压在脖颈上的沉重感退了下去,整个人也仿佛焕然一新。
尚明雁睁开眼睛,端起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舒服得刚刚好。
她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埃里安放完吹风机,悄无声息地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长条丝绒礼盒。
他把盒子举着,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尚明雁的目光被那个盒子牵过去,眼睛微微一亮,问道:“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她拿起礼盒晃了晃,很轻,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像是空无一物。
她拆开丝带。
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支画笔,笔杆打磨得细滑温润,笔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正是她之前随口提过的那支限量版。
尚明雁怔了一下,惊讶道:“你怎么买到的?”
这支笔是限量版,近期她每日都问,但没有一家店能拿得出货。
昨天她才随口跟陈衍提过一次,怎么今天它就能躺在她面前?
埃里安笑道:“昨天听你说了之后,我拜托齐奇去问了一圈,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他真能搞到。”
齐奇与人打交道的能力超凡绝伦,就好像天生拥有的超能力一样,如果是他的话,一夜之间弄到这只画笔也很正常。
尚明雁爱不释手的看了半晌,把画笔放到一边。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向他,“我刚才在超市恢复清醒,只用了五分钟。平时就算借助药物,也要半小时到一个小时,如果不靠药物,一两天都有可能。这是我稳定下来最快的一次,之前从来没有过这么快的恢复记录。”
埃里安从沙发后绕回正面,在她旁边坐下来:“这说明什么?你的病情是不是已经开始好转了?”
尚明雁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缓缓摇头。
她的病她自己清楚,远没有到被控制得好转的地步。否则,就不会那么容易发病。
那时候的好转,在她的感受下,更像是一种彻底治愈:症状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消失,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仿佛她的意识和身体,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
平静得太快,太彻底了,让她稍微一回想,便感到不可思议。
要说可能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她只能想到当时在商场上陈衍安抚她的那道声音。
他抱着她,说了一声别怕。
在她意识到说这句话的人是陈衍后,身上所有的症状迅速平复了。耳边的嗡鸣退去,大脑的剧痛也一并消失,好像他的存在是一种比药更快、更直接的东西。
可为什么会这样?他有什么特殊?为什么今天的感觉在以前和他相处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
埃里安见她出神,轻声问:“有什么问题吗?”
尚明雁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今天……大概只是一次偶然。”
一次偶然,说明不了什么。
她又端起笑意,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有点饿了。”
埃里安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我去准备午饭,你再休息一会儿。”
尚明雁点点头,看着他走进厨房。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吧台后面,她才从沙发上轻轻起身,摸到门口,小心地拉开门。
门口已经停着一台送货机器人,圆滚滚的机身里放着一个蛋糕盒和一个鼓鼓的纸袋。
她把东西取走,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纸袋里隐约露出丝带和装饰花边的一角。
虽然中间出了点插曲,但今天毕竟是他的生日,惊喜的环节还是要继续。
她把蛋糕盒轻轻塞进沙发背后藏好,走到餐厅,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餐桌打量了两秒。
营造色彩与层次感,是她最擅长的事。从袋中取出一束粉百合,剪掉多余的枝叶,斜着插进花瓶里,搁在餐桌正中央。又翻出彩带和装饰卡纸,绕着桌沿比划了几下,弯腰调整角度,退后半步再看,再移一下位置。
没过多久,那张原本素净的餐桌就被她打理得有模有样,花瓶、餐具、烛台各安其位,还给蛋糕和餐品留出了恰当的空档。
埃里安在厨房里低头处理食材,余光看着尚明雁心虚又快速的上下楼好几次,又是拿剪刀,又是扯胶带,长发和裙摆在楼梯拐角处一晃一晃的,想不猜到她在做什么都难。
不过,他还是假装没有注意到她,毕竟,惊喜要是被提前发现,就不叫惊喜了。
各自分工忙碌了一阵,十二点整,尚明雁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才终于允许埃里安从厨房里走出来。
粉百合插在餐桌中央的花瓶里,彩带沿着桌沿垂下来,烛台摆得端正,餐具按顺序排好。菜品围绕着中间那只造型精致的蛋糕,整张桌子被布置得像一件放在展厅的艺术品。
他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才落回她脸上,笑起来问:“怎么还准备了这些?”
尚明雁满意的看着他的笑容,说:“生日必须有惊喜啊。”
“布置的这么好,很辛苦吧。”埃里安拨弄了一下她额头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眉眼温柔道。
尚明雁歪头说:“只说辛苦,没有赞美吗?”
埃里安弯一下嘴角道:“嗯,很漂亮,我很喜欢这个惊喜。这是我过过最棒的一个生日,谢谢你。”
尚明雁背着双手,笑了笑道:“也谢谢你,今天多亏有你。”
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一顶金色的生日皇冠举起,声音清晰。
“都说生日这一天就代表着一个人又成长了一岁,但我觉得,庆祝这一天不是在提醒你失去了什么,而是代表在今天要告别之前所有旧风雨,重新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小小的皇冠,稳稳当当戴在埃里安头顶中间。
“陈衍,生日快乐。”
尚明雁退后半步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皇冠的金色纸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埃里安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心脏又开始出现那种奇怪的节拍,像某种不受他控制的旋律,在胸口里轻轻敲着,不规律,却也并不让他觉得不适。
生日……在她赋予的意义下,是重获新生吗?
这和他的境遇,倒有几分相似。不知道摆脱0929的身份,成为埃里安,在她看来,算不算重获新生?
埃里安顿了一瞬,说道:“雁雁。”
尚明雁笑着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停顿了一下,困惑问道:“你为什么选择我?”
她为什么会看上陈衍?一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和她相差如此之大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她会喜欢的人。
尚明雁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端正了神色,认真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特别的。而今天,和你相处了一整天之后,我更确定了你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埃里安问:“觉得我特别,是因为我的外貌吗?”
尚明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然不是。如果只是因为外表去选择一个人,那就像硬要吃一道外表光鲜但自己却不喜欢的菜,光想到就索然无味。”
她又想了想,语气更认真了一些,“但最开始吸引我的,也不是你的内在。我想……你让我觉得特别的是你身上给我的一种感觉。”
“一种……仿佛似曾相识的感觉。”
人类是一种感觉很容易出错的生物,尚明雁所说的“似曾相识”,也许只是这种感觉被大脑和过往中的某一个瞬间错误的关联了。这种心动没有依据,并不可靠,但人一旦被大脑迷惑,就很难再分辨出什么是真实,只会沿着错误的方向一路走下去。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埃里安没有再问下去。两人坐下来,一起用午餐。刚吃了两口,尚明雁的手环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齐奇。”
她接通通讯。
“尚总,”齐奇的声音压得很低,“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您方便来一趟画室吗?”
尚明雁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对,用口型对埃里安说了一句“等我一下”,起身快步走上二楼画室。她站在落地窗前,压低声音问:“画展出问题了?”
“那倒没有,画展一切顺利。”齐奇顿了一下,“是有一位客人突然到访,坚持要见您,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他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