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通道走完，在地面灯带的指引下，尚明雁和埃里安来到一扇磨砂玻璃门前。
尚明雁将手环对准感应区，嘀一声，门滑开了。走进去，是一个大约只能容纳一到两人的封闭空间。三面墙环绕着超市的广告光屏，循环播放着今日特价的果蔬和生鲜画面，亮堂堂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
传送带货架横在面前，自动结算屏嵌在货架左侧，右侧是购物袋、冰袋、分割刀具和真空包装机，不用和任何人说话，就能买完所有东西。
头顶两个监控指示灯一左一右地亮着，尚明雁站在货架前，手指在选购屏幕上滑动，和埃里安商量着中午和晚上要吃些什么。
埃里安说了几道菜，都是不算复杂但听着就让人有胃口的小菜。尚明雁顺着屏幕上的食材列表一路往下滑，滑到底时，光标停在某一栏上，图像灰了。
“这个酒没了。”她盯着屏幕说，“但外面公共区还有。”
“我去拿。”
“要不……”尚明雁顿了一下，说：“还是我去吧。”
今天是陈衍生日，他虽然没提，但她总得把蛋糕买上，家里也该稍微装饰一下，弄些彩带和鲜花。
不过这件事属于今天的惊喜内容，不能当着他的面做。
埃里安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当她还打算继续突破自己，提议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那你在我后面跟着，别靠太近。”
“为什么？”
“总之你照做就是了……”她声音没什么底气，瞪了他一眼。
埃里安弯了一下嘴角，在她的注视下点头答应。
尚明雁放心的推起购物车，推开门走进公共区。
商场里人流不算密，但总有几个人影在橱窗前停着，导购机器人的电子音和零星的谈笑声混在一起。
她循着指引牌往酒类柜台走，埃里安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
尚明雁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心虚，一看就知道她肯定要偷偷做什么。
但既然她不说，埃里安就装作没看到。
到了酒类柜台前，她停下来，说：“酒就在这里，你找一下，我处理点工作上的事。”
说完她转过身，抬起手环在空中划了几下。嘴上说着工作，却毫不犹豫打开了购物平台。
埃里安的目光落在玻璃货架上，那瓶酒放得很显眼，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但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等她忙完。
尚明雁选好了蛋糕和装饰品，确认下单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找到了吗？”
埃里安这才抬手取下那瓶酒：“找到了，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他把酒放进购物车。
“没有了，我们回去吧。”尚明雁说着，推着车往前走。
刚转过一个货架，一个人影从侧面快步走过来，肩膀径直撞上她的手臂。
她被带得向后退了两步，埃里安眼疾手快，从旁边伸过手来稳住购物车。
尚明雁扶着车的把手，有惊无险的站稳了。
对面的人也向前踉跄两步，转过身来，满脸不悦道：“挡在路中间干什么？没长眼睛？”
被无缘无故倒打一耙，尚明雁恼火起来，“分明是你先撞……”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无意间扫过对方的脸，突然顿住了。
埃里安清楚地看到尚明雁的视线在那男人的脸上停顿一瞬，瞳孔忽然紧缩。
他暗道一声不好。
那是个矮胖的男人，戴一顶半旧的黑鸭舌帽，黑色短袖被汗渍洇出几道深色的印子，黑色运动短裤下露出两条粗短的腿，鞋边沾着灰。脸上胡茬潦草，眼睛里透着一种刁钻的刻薄。
他见尚明雁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反而凑近了两步，声音提了起来：“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我走得好好的，明明是你没看路，你还有理了？”
尚明雁已经像溺水了一样，耳边嗡嗡作响，呼吸像堵在半路上，头顶和地面似乎颠倒了位置，眩晕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那个男人还在靠近，每往前一步，她的胸腔就更窒息一分。
“别过来……”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那人见她突然蜷起肩膀、抖如糠筛，狐疑的向后退开一步，嘟嘟囔囔道：“我才不过来呢，我怕你讹上我，不过我看你脸似乎有点眼熟啊……你是不是公众人物啊？”
说着他又凑近两步，脖子往前伸，想要看得更清楚。
忽然，他右边肩膀被一只手从后面扯住，整个人被拽得往后倒退了两步。
埃里安侧身挡在尚明雁面前，把那个男人的视线彻底隔断，声音如冰。
“都说了让你别过来，还凑过来干什么？”
那男人打量了一下埃里安的身量和体格，没再上前，但也没退开，站在原地梗着脖子道：“你们一起的？她撞了我，我总得要个说法吧？你能给我个说法吗？”
“你想要什么？”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两包烟：“你女朋友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我也不想为难你们。这样吧，给我买两包烟，大家都方便。”
埃里安没再多说一个字。尚明雁的状态已经不对了，需要立刻离开这里。他打开手环，把钱转了过去。
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路过看到这一幕，走之前往地上碎了一口，“抽吧，这种人的肺迟早给他抽烂，人渣！呸，什么玩意儿！”
对方收了钱，总算不再拿撞人的事纠缠，却依然站在原地没走。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埃里安身后的尚明雁，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咧嘴一笑。
埃里安眉头皱紧：“还有事？”
男人努了努嘴：“你后面那位……我认出来了，是不是最近很火的那个大画家？”他又往前探了探脖子，压低声音问，“她不是单身吗？你是她什么人？”
尚明雁的脑袋又胀又痛，耳边也因为身体反应过载而发出嗡鸣，胸口突然翻上一抹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来撞去。
被对方认出来了，怎么办？还是在发病的时候。以她现在的知名度，一旦和“公共场所失控”这几个字扯上关系，她的经纪人好不容易替她谈下来的画展和合作都会被卷进舆论里，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摆平。
她捂住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旁边的货架，每一瓶酒整整齐齐的摆在架上，酒瓶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反光。
她涣散的目光落在上面，安静又紧绷。
那边，埃里安没有说话。
那人却更起劲了，“你该不会是她男朋友吧？”他眯起眼，嘴角歪着笑，“大画家跟男朋友逛超市，这事儿要是我发到网上，够我火一把了吧？”
他说着就抬起手环，侧边迈了一步，镜头对准了埃里安和尚明雁。
他刚按下快门，只听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炸开，紧接着，那个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尚明雁不知何时手里攥了半截酒瓶。瓶口参差不齐的断面上还挂着酒液，葡萄酒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在地砖上洇开一滩暗紫色。
她柔顺黑直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精致的白裙上溅了几点深红的酒渍，看起来像血，神情中带着一种并不清醒的戾气。
她对那个男人说：“滚开。”
那男人被敲了头，酒液混着玻璃渣子，不知道是不是流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捂着眼睛，大声嚎叫起来。
围观的人因为这一声动静迅速聚拢过来，窃窃私语声像一堵墙从四面合拢。
“发生什么事了？”
“这女生打人了……拿了酒瓶，好凶哦……看着精神不太正常。”
“哎哟，被打成这样，那男的真可怜。”
“哪里可怜啦？我刚刚全程看着呢，我跟你说，那就是个人渣……”
“不论如何救人要紧啊，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
尚明雁回过神来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半截酒瓶，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模糊的面孔。
她的目光在那些脸上扫过一圈，眼神比刚才更涣散。酒瓶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她扶着旁边的货架站了两秒，视线忽然暗了下来。
背后被人托住，额头抵上什么温热的地方。她先是鼻尖闻到一股很淡的清冽气息，像早晨草地上凝着露水的空气，接着，耳边传来一道声音说。
“别怕。”
她听见这道声音，辨认了一下，整个人松了下来。
埃里安把她拉进怀里，拢了一下西装外套，把她的脸整个遮住。
外围的议论声还在，还有人叫他站住，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带着尚明雁往外走，火速离开了现场。
尚明雁被带回了社恐专用的房间里。
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断，她坐在椅子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五分钟，呼吸终于慢慢平了下去，那种翻涌的情绪像退潮一样，从四肢末端一寸一寸地撤走了。
她的视力恢复正常，看向带她回来后，一直半蹲在她面前，眼中盛满了担忧的陈衍。
他看到她眼里重新聚起焦距，也小心翼翼不太敢说话，像是怕再刺激到她。
尚明雁神情软了软道：“我没事了。”
埃里安眉眼松动，叹息道：“太好了。”
她不太记得清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她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她攥着酒瓶打了人。
尚明雁小声问：“那个人还好吗？”
埃里安眼中闪过一抹暗色，轻声对她说：“放心，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又问：“雁雁，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
尚明雁坐立不安道：“需要赔偿的话我们都给，警方要怎么调查处理我们都配合，毕竟是我先动手的。”
埃里安盯着她又看了半晌，见她不想改变主意，思索片刻，立刻道：“那种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认出了你，我这就联系齐奇。”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拨通通讯。
齐奇是尚明雁的经纪人，对外负责她的一切商业事务。不仅口才好，人脉广，公关手段也利落，把今天的事告诉他，是最稳妥的选择。
埃里安双手环胸，低声把事情经过简短地说了一遍，又把尚明雁的意思转达清楚。
齐奇先问了一句：“尚总还好吧？”
“没什么大事。只是对方留了照片，需要尽快处理。”
“好，让尚总别太担心。”
大约二十分钟后，齐奇回电：“处理好了。警方把人带走了，我跟过去看了一眼。对方收了医药费，倒没之前表现得那么难缠，已经被以寻衅滋事的理由拘留了。”
“照片呢？”
“已经删了。不过……”齐奇顿了一下，说：“在我联系上他之前，就有人提前介入了，做得非常干净，像是跟警方那边有关系。我刚刚去查，有关这段的监控录像也被删除的一干二净。”
埃里安转头看向尚明雁。
她也愣了一下，对这件事显然毫不知情。
“知道了，多谢。”埃里安说。
尚明雁也在一旁说：“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分内的事，谢什么？”齐奇的声音从手环那头传过来，笑了两声，又说：“那尚总您好好休息，我这边来了客人，先挂了。”
通讯挂断。
“是谁提前帮我们处理的？”尚明雁问。
埃里安收起手环，说：“不清楚，暂时也不重要，我先带你回家。”
他带着尚明雁回到车上，离开了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