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雁坐回原位。
华妙松指尖在生物手环上轻触了一下，发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我为发布会准备的演示方案：关于如何用新品仿生人展示意识剪刀计划。”
尚明雁打开文件。第一页，一个简洁而锋利的剪刀图案赫然映入眼帘。
华妙松倾身向前，简单解释：“研究表明，一些故意犯罪的暴力犯罪者之所以能从施暴中获得快感，根源在于基因中存在反人类倾向。理论上说，如果我们能精准剪除这些基因序列，就能将反社会者转变为守法公民。同理，将此技术应用于仿生人，剪除它们可能威胁人类的自主意识部分，就能避免黄金时代的悲剧重演。”
华妙松调出一份新的报告发给她，继续说：“但意识剪刀受限于拉斐尔的禁令，只能应用在模拟意识的仿生人身上。用模拟品来演示，展示出来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尚明雁点点头，“所以呢？你想到了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华妙松轻轻笑了一下：“倒是没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是正好有了一个把假的变成真的的机会。”
尚明雁问：“什么意思？”
“前不久，我子公司里一台未通过检验的仿生人被研究员盗走，她在外面私自进行测试，坚持说那台机器拥有真正的自我意识。”
“我核查了所有日志，没有任何异常。反而是研究员本人被诊断出精神问题。这原本是场乌龙，但也不妨可以趁这个机会将计就计，散布‘这台机器拥有真实意识’的消息，用它来进行公开演示。”
她说着，唇角微微下沉：“可这个计划还没启动，周凌就已经知道了。”
周凌，军方现任将军，与华妙松一样，同为拉斐尔麾下最受倚重的人，外界统称她们为“鹰犬”。不过自从华妙松开创仿生人项目以来，两人便一直不太对付。虽然没什么确凿证据，但外界关于她们不合的传闻从未断过。
华妙松说：“她提前包围了实验室，想带走仿生人和研究员。可等她赶到的时候，实验室里只剩下那个精神失常的研究员，仿生人已经不见了。”
“周凌不甘心一无所获，对研究员连续审问，最终将人逼死。明知我的发布会召开在即，还毁了我一整批新品。”
华妙松冷静分析道：“现在只有找到那台失踪的仿生人，才能扭转局势。如果被周凌抢先找到，就会坐实我欺骗选民，舆论一旦发酵，意识剪刀计划在议案中的位置就保不住了，执政席大选也会受影响。”
尚明雁沉默了一会儿：“能找到仿生人的位置吗？”
华妙松叹了口气：“我虽然有芯片的轨迹追踪权限，但受到周凌那边的干扰，还需要时间破解。”
“你这麻烦可不只是一点。”
“虽然很糟，但还不算太糟。”华妙松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语气里反倒听不出多少紧迫，“周凌取走了研究员的大脑，可以直接读取记忆。但很奇怪，到今天军方都按兵不动。我想，应该是读取记忆的环节出了什么问题。”
尚明雁看着她：“就算你还有机会翻身，可你的计划……你真的觉得比基因工程更好？意识剪刀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拿不出实例就是拿不出来。就算你让所有人都相信那台仿生人有自我意识，假的终究是假的。赢了选举之后，你打算怎么收场？说句不该说的，你这是拿人类的未来去赌你的未来。”
“难道我做的事比拉斐尔更疯狂吗？”华妙松微微皱眉：“基因工程许诺人人皆可成神，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她让所有人都相信她能办到，可结果呢？两百年了，付出代价的人越来越多。明明那么多人因为这件事变得痛苦，却还是像一只只停不下来的钟摆，根本看不到前方，却仍然因为相信某个结果而苦苦支撑。”
“拉斐尔也不会主动停下来。她的存在就是那个推动钟摆晃动的齿轮。所有人都在做一场漫长的美梦，而她是梦里最坚定、最沉静的那个人。”她顿了顿，“如果现在有一样东西能唤醒一些人，哪怕它本身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
她说话时，眼中燃着两簇仿佛火苗的光，语气坚定而冷硬，坐在那里，像一座不可动摇的山脊。
尚明雁沉默了片刻，道：“我会帮你。不过我能做的有限。你知道，我只是个画家，玩弄权术不是我的专长。”
华妙松听到这话，肩背稍稍松了些，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尚明雁没有多言，只点了一下头，“我送你。”她说。
-
蝉鸣嘶哑，尚明雁送走华妙松，回到家里，和陈衍接着吃饭。
不过这顿饭吃得不太顺利。尚明雁注意到，对面陈衍左手腕上的生物手环在短短一顿饭的时间里，已经亮了至少六次。
“你有急事？”她问。
埃里安不动声色地将手环切换成静默模式说：“工作上的事，确实有些紧急，但不至于连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吃完。”
尚明雁点点头，没再追问。
埃里安却问：“刚刚你去见了谁？”
华妙松的身份不好开口，她顿了一下，含糊其辞：“就是一个朋友。”
埃里安却展露好奇，继续问道：“以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起过。”
一个突然出现的朋友，如果是男性，那还是尽早摸清底细，看看是否会成为陈衍的竞争对手，早点排除隐患。
尚明雁笑了笑：“毕竟六年过去了，也没有什么提起的必要。她这次来是找我帮忙，别的没什么。”
埃里安表现得随意，继续问：“那位女士找你帮什么忙？”
“刚好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尚明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再展开的意思。
埃里安也没再追问。她没纠正“那位女士”这个称呼，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至于她和她的那位朋友具体谈了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也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正当他准备换副语气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手环又开始闪烁。
这次比之前更加急促。
“肯定有急事，”尚明雁站起身，“我送你回去吧。”
埃里安却端坐未动。
见她面露困惑，他轻声提醒：“雁雁，是不是忘了什么？”
尚明雁茫然：“什么？”
埃里安微微侧首，眼中漾开笑意：“生日要结束了，可我的礼物呢？”
尚明雁恍然睁大双眼：“我这就去拿！”
她迅速起身，小跑着上了楼，不多时，就拿了一幅画下来。
埃里安接过那幅画。
是一幅油彩风景，笔触浑厚，色调沉静，每一处颜色都落得恰到好处。他无法像人类那样从感受上评判一幅画，但仅凭画面本身，也能看出功底不浅。
他视线只在那片景色上停了一瞬，便移向画幅右下角。以‘尚明雁’三个字组成的签名被处理成一只展翅的飞雁，笔画巧妙变形，融在画面里，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很奇怪的，他看着那几个字，心脏处忽然又以异常的节拍敲击胸膛，只是这次涌起的是一阵类似难受的感觉。
他困惑地抬起手，指尖在签名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去。
那片颜料干透了，指腹传达的触感微微粗糙。
尚明雁见他好奇，解释道：“这个签名的由来，我也说不清。”
“当我第一次在画作上署名时，自然而然地就画出了这个图案。可事后无论怎么回想，都记不起为什么我会这样做。就好像我本来就会，但是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弄清这签名的来历。”尚明雁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轻笑。
“会的。”埃里安说，“我相信迟早会找回来的。”
尚明雁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希望画展那天检查一切顺利吧。”
听她提起，埃里安又问：“对了，画展当天的检查，是齐奇陪你去吗？”
尚明雁回答：“齐奇要和策展人对接，必须留在展馆。我打算自己去。正好当天有致辞环节，会提前吃药。算算时间，如果抓紧些，应该能在药效期内完成检查。”
“可检查时长不确定。”埃里安说，“万一回来的时候药效过了呢？”
她无奈地笑了笑：“那就只能再吃一颗药了。”
埃里安没有片刻犹豫，改了主意道：“那天我陪你去吧。”
尚明雁拒绝道：“你最近不是一直很忙吗？前几日想见你，你都抽不出时间。画展就在这几天，还是不麻烦你了。”
埃里安低头瞥了一眼通讯界面。
还是没有正式发布任何发布会延期的通知。但仿生人失踪、新品被毁都是既定事实，公告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没关系，重要的工作已经处理完了，正好有空。”
话音刚落，他的手环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尚明雁只来得及瞥见屏幕上转瞬即逝的弹窗，还没等看清内容，光屏已被迅速关闭。动作快得近乎刻意。
“是同事在催你吗？”
埃里安含糊地应了一声，看向她说：“我要走了。”
见他忙，尚明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说：“嗯，我帮你把画包好。”
尚明雁细心用透明的定做包装把画包裹好，重新递给他。
送他到门口时，埃里安忽然转身。
尚明雁问他：“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连日暴雨初歇，天色依旧暗沉，没有风，云却在缓缓移动，像随时会再落一场雨。
下一次见面，应该就是画展那天了吧。她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怅然，伸手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长发。
就在这时候，埃里安忽然向前两步，朝她张开双臂。
尚明雁怔了一下，心跳像是漏了半拍。她还没来得及想他为什么突然抱她，他已经松开了手。
“那，今天就结束了。”
“嗯，结束了……”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那……再见。”
尚明雁心里浮起一丝不太明显的不舍，但还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再见。”
埃里安转身走进黄昏里，身影很快在转角处消失。尚明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明所以地抬起手，有些恍惚地轻轻握了一下掌心。
没有过载的感觉。
信息量炸了，我也快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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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