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渐散,一抹暖金色的夕阳从裂隙间洒落。
埃里安刚将车停稳回到公寓楼下,背后的衣领突然被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拽住。身后悄无声息出现两人,一前一后将他逼进无人的窄巷。
他被围逼到死角,却不慌不忙,先是微抬手整理被抓皱的衣领,随后缓缓抬眼,看向对面。
对面两人,一胖一瘦,胖子身着绷得紧紧的敞领白衬衫,梳着油亮的大背头,站在后面,双手背向身后。瘦子四肢像麻杆般套在宽大的条纹短袖里,他站在埃里安面前,手撑着一杆棒球棍,歪着脖子,眯眼笑道。
“陈先生,可算回来了?让我们好等啊。”
埃里安平静道:“我记得上个月的欠款已经还清,你们还来找我做什么?”
胖子咧嘴一笑,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合同:“您怕是记错了。”他将展开的合同递到埃里安眼前,“我们这几天找不着您,实在担心,这不,特地来关心一下吗?”
埃里安看向那张合同,只扫了一眼,就让他看到了一处巧立名目的费用内容,几乎很难察觉。
陈衍这些年明里暗里欠了不少钱,高档餐厅、私人会所、几件压箱底的名牌西装,多数都是些维持门面的花销堆出来的。
公司还在的时候,这些开销算不上负担,可破产后,由奢入俭难。为了维持表面体面,他贷得越来越多,窟窿越补越大,利息滚着利息。
贷款利息滚起来就是个填不满的坑,他本就翻不了身,更何况还有人专盯着他这样的人下套。
埃里安说:“今天给不了。”
瘦子立刻叫嚷起来:“少装穷!你那些佣金呢?”
“用完了。”
“干什么用完了?”
埃里安道:“每个月都要花钱,我总得吃饭吧。”
瘦子说:“要是你今天不还钱,你就别想安生的走出这里!”
“哎哎,老三。”胖子出声制止。随后上前,他面对埃里安,像面对老熟人那样热情,笑得脸上堆起褶子。
“陈先生,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之前还款一直都很痛快,我相信您是个明白人。”他向前迈了半步,亮出一直藏在身后的铁棍,声音压低,“您应该也不希望事情闹得太难看,对吧?”
瘦子也抬起手里的棒球棍,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埃里安看向对面头顶不时滋滋冒电的监控,又看了看跟他同在墙角的封路路障指示牌,目光从他们手上扫过。
“如果今天非要不可,那我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给我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凑齐。”
“这个嘛……”胖子故作沉思地仰起头,肥短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
突然,他猛地盯住埃里安,伸出三根圆滚滚的手指:“三天,就三天,怎么样?”
别说三天,就是七天,对于目前陈衍的资金状况来说,这也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埃里安正要开口讨价还价,胖子却已经大手一挥,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就这么定了,三天,不能再多。”
“不过今天放过你也是有条件的,老三。”胖子叫了一声。
瘦子应了一声。
“把陈先生的车打开,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统统带走。”
“好嘞。”
瘦子对着手心吹了口气,拿起棒球棍绕着车玻璃外面走了一圈。
他凑近车窗,一眼就瞧见后座上那幅包装精致的画作,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眼。
瘦子眼睛一亮,“老大,车里有幅画。”
胖子一笑铁棍往地上一拄:“陈先生,没看出来啊,还有这品味?喜欢艺术?”
埃里安面无表情,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个调:“车上除了那幅画,你们都可以拿走。别动它。”
黄金时代之后,社会结构变了样。情绪阀门将人类强行推入极致理性的轨道,艺术作为无用之物被边缘化,传承断了大半。那几十年里,美术学院停办,画廊关闭,流派中断,大量技法与理念随着老一辈艺术家的离世而彻底失传。
至今,艺术领域的人才依然极为稀缺,能够从事这行的人占比依旧不高,眼前这幅画的价值,未必比陈衍的车要便宜。
瘦子嗤了一声:“你这车上最值钱的就它了,不拿它拿什么?”
“我劝你们最好别动它,我不会轻易找你们麻烦,但也不怕惹麻烦。”埃里安说。
瘦子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小白脸,你吓唬谁呢?”话音未落,他举起棒球棍,狠狠砸向车窗。
不过棍子没落下去。
埃里安的手截在半空,像一道铁闸,攥住他的手腕,顺势往反方向一拧,瘦子的手臂顿时被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他张口惨叫。
身后破空声响起,胖子挥动铁棍直逼他的后脑。
埃里安漠然松开手,转身躲避。铁棍砸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发出沉闷的震响。
胖子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抽气的瘦子,咬紧牙,挥着棍子扑上来:“给你脸了是吧?”
埃里安没有躲。他抬手,不偏不倚地接住了那根铁棍。
胖子起初还在往前施力,推了几秒,眼底渐渐浮出惊疑。铁棍的棍身在埃里安手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后弯折。笔直的棍子,就那样被他单手掰出了一个不正常的折角。
趁胖子错愕的功夫,埃里安松开手,顺势往前一推。胖子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脚下一绊,跌坐在瘦子前面。
埃里安一步一步向他们走近,眼中神色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漠,那种冷漠像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体现出一种实力远远超出他们的,完完全全的俯视。
胖子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可埃里安却没有再有下一步的动作。他搀扶着瘦子从地上站起来,警觉的注视了他一会儿,大喊一声:“走。”
“可是老大……”瘦子还不太甘心,后脑勺立刻被拍了一掌。
“走,我们改天再来!”
瘦子咬着牙,攥着受伤的手腕,狠狠剜了埃里安一眼:“给我等着。”说完一瘸一拐地跟上胖子,步子又急又乱,连头也没敢回。
埃里安站在车边,目送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巷口。
夕阳落下,暮色彻底合拢,城市被夜色吞没,又被那些刀锋般耸立的高楼大厦重新切开一道道冷光。
寻找失踪仿生人的下落,争分夺秒,迫在眉睫。每多拖延一天,都会为下一届执政席的选举增添不确定性。
晚上十点,华妙松回到华盛集团总部时,好消息先她一步到了:0929失踪后的行踪轨迹,已经成功破解。
办公室里,华妙松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轨迹,光影打在她的脸上,映出眉骨和下颌的轮廓,也映出她眼中浮浮沉沉的光。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我们都被那个研究员骗了。”
要不是亲眼所见,她根本不会相信,真相居然出自一个疯子的嘴里。
投影上,仿生人的逃跑路线避开了几乎所有的监控和仿生人检测点,反侦察能力简直比专业人员还要专业。
但这是正常仿生人根本不可能掌握的技能,他们连逃跑这个概念都无法理解。
华妙松紧绷下颌,调出一段视频。
屏幕亮起,一段影像开始播放。
一条昏暗狭窄的小巷,灯光断断续续地亮着,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这里是监控的死角,也是仿生人0929逃跑的必经之路。
画面里,一群人正围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施暴。拳脚落下去,闷响混着喘息,蜷缩在地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但无论是被打的人,还是动手的人,都不是这段影像的重点。
重点是记录这段画面的第一视角。
那个视角从头到尾安静地立在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直到施暴者尽数散去,他才缓缓走出来,从地上那具奄奄一息的身体旁经过。
画面停在这里。光屏暗下去,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的昏暗中。
华妙松身旁的副手先开了口,声音在安静得过分的室内,格外清晰。
“左席,他没有展现出任何人道主义应有的同情和怜悯,仿生人的法则对他不起作用。”
仿生人法则就像人类社会中的法律,为所有仿生人划定行为边界。最核心的条款其实只有两条:仿生人不得伤害人类;当人类遭遇危险时,仿生人必须施以援手。
可画面里的那个视角,从头到尾只在阴影中注视着一切发生。
意识到这一点,办公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却在死寂中,涌动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亢奋。
有人说:“这段追踪轨迹已经明确了他能像人一样思考、判断,从自身的角度出发规避伤害和风险,或许……还存在攻击行为。所有特征都表面他能理解‘自我’的存在,具备真正的自我意识。”
顿了一下,那人声音低了些:“左席,如果他拥有自我意识。那他的能力,或许足以比肩黄金时代的赫利俄斯,有着让科技呈指数级爆发的可能性。”
华妙松的目光死死锁住轨迹终点,眼底燃起灼热的光,低声道:“不计代立刻派人价,必须把他带回来。”
身后传来略微迟疑的声音,“可动用洛伦兹的力量……是否太冒险?一旦让他们知道有台拥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流落在外,他们恐怕会比任何人都要疯狂。”
华妙松一笑道:“不冒点风险,怎么会有收获?”
手下一顿,领命退下。
华妙松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又叫上来一个人。
“周凌那边有什么动静?”
属下说:“她最近在暗中接触几家媒体的记者,像是在准备和发布会相关的负面稿件。和我们斗了这么多年,这回似乎是打算挑明了。”
“让舆情部门提前做准备。”华妙松不慌不忙,靠进椅背,目光没离开光屏,“继续盯着她。她要是往黑市那边动,第一时间报告给我。”
“是。”属下应声退了出去。
华妙松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她端起那杯酒,从办公桌前转过身,面向身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夜色从玻璃外面铺进来,城市的灯火被拉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在脚下铺开,安静地亮着。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滑过喉咙,带着一点灼意。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品过酒的味道了,喝它通常只是为了压住心底那股躁动。那躁动的感觉日夜不息,唯有被酒精暂时麻痹的间隙里,才能喘上一口气。
夜色叠着夜色,城市的天际线被灯光切出参差的轮廓,她仰头看向高处。
天空从来遥不可及,可就在刚才那几秒里,它好像第一次触手可及。
华妙松忍不住一笑,仰头,对着天空举了举酒杯。
“拉斐尔,你总说我是个赌徒,可这一次……”她停了停,眼底的光被窗外的夜色映得微微发亮,说:“我看到了命运,我真的看到了她。而她,好像在站我这边。”
玻璃杯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喝完了最后一口。
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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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