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一副国际象棋棋盘落了灰,黑白格间搁着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酒,旁边散着几张卡包、一瓶香水,堆得凌乱。
埃里安站在茶几前,弯腰把酒杯里的残酒倒进水池,连棋盘带杂物一并扫进垃圾桶。
接着,他把画搬进来,靠着茶几边沿放在地上。妥帖收进腰间的衬衫褶皱,随着他屈膝坐下的动作,在背后拉伸出利落的线条。
客厅渐渐昏暗,埃里安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面朝着那幅画,脊背靠着沙发边沿,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
画上,组成签名的那只飞雁轮廓渐渐模糊,像要融进夜色里。可在第一次看到签名时,那种发生在心脏处,说不清的、类似故障的奇怪跳动,却再也没有发生。
那种异常非常陌生,他不确定造成的原因是什么,也许是酒保维修时留下了某种bug:触发时间不固定,还会随着时间逐渐沉寂。不过不论是什么,只要不对他的活动产生影响,就算不上什么问题。
他不再深想,指尖在手环上轻触,拨通了尚明雁的通讯。
“怎么了?”没多久,尚明雁的声音从通讯那头传来。
埃里安这边安静了几秒。
“到家了?”她又问。
“到了。”
“……那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既然已经到家还特意打来通讯,那一定是有事找她吧。
埃里安本想说三天时间恐怕赶不上画展,想了想,还是换了一种说法:“这几天……可能又要忙起来了。”
那头似乎有些意外的顿了一下,随即轻而短的哦了一声,语气十分平静。毕竟陈衍之前也爽约过很多次,常常承诺后又临时改口。
“没事,”她说,嗓音还是柔和的,似乎习惯了他临时改约,说:“冰箱里还有今天买的东西,厨房机器人我也用得来,你忙你的。”
“嗯。”埃里安应了一声,“你最近胃不好,三餐都得吃,这几天我会按时提醒你吃饭。”
“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尚明雁轻轻笑了一下,“要忙多久?”
“大概三天。”
“那我画展那天……”她欲言又止。
画展就在第三天,埃里安没有停顿,接道:“无论多忙,我都会到。”
尚明雁那头又安静了短暂的一瞬,说:“嗯,就算来不了也没事,你工作要紧。”
她语气轻快了些,又说:“我要睡了,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无论多忙,我一定会来的,”埃里安平静的再次说了一遍,随即声音放轻:“晚安。”
“嗯……晚安。”
房间里重新沉入寂静,埃里安环顾四周。
整个公寓除了沙发和茶几之间那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区域,其余地方都乱得不像样子。
外卖盒摞在墙角,有的已经敞着口,干涸的油渍在纸盒边缘凝成深色的痕迹,桌面上散着票据和烟盒,地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已经存在很久了,像是被人踩过之后又踩了几遍,彻底印进了地板的纹路里。
陈衍在外面还能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可一回到这个空间,所有的混乱就摊开了。跟他身上背的那堆债务一样,表面还能维持住体面,掀开来却是一团乱麻。
三天,是坚持还债,还是干脆放弃,这是个值得权衡的决定。就算他的处理能力比人脑高效数倍,也没有办法凭空变出钱来填陈衍债务的窟窿。
如果放弃,那些人倒不至于对他构成什么真正的威胁。
人类的血肉之躯比他要脆弱得多,他有能力让他们再也不敢来敲他的门。但那样做,就彻底偏离了“扮演好陈衍”的指令,也会把不必要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如果坚持还,他也拿不出那么多。能拖到第三天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三天之后呢?如果钱没拿够,那些人会不会闹到尚明雁面前?她会不会发现陈衍早就债务缠身?他无法预测。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最保守的那条路,打开电脑,敲定方案联系客户,开始工作起来。
……
一夜过去,光标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移,他把手头几笔待定单子逐一确认完毕,窗外天光已经从淡白变成了深蓝。
早上七点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光屏上那排已付定金的客户名单。数字冷冰冰的停在那里,距离还清债款还差一大截。
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还是要做好他应做的事。埃里安关掉表格页面,换好西装,拿上东西,准备出门。就在这时,手环屏幕忽然急促地亮起来,连着震了好几声。
和陈衍关系不错的同事发来私聊,一连串感叹号涌入视线。
“你快看新闻!公司出大事了!”
-
七点半,尚明雁刚刚睡醒。
她抬手点亮手环屏幕,用眼控滑开资讯界面,本想随便扫几条新闻醒醒瞌睡,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头条挂着华盛集团的名字,黑体加粗,她心里一紧,赶紧点进去。
页面跳转,一行字清晰列在正中:华盛集团宣布,原定于下周举行的新品仿生人发布会将无限期延期。
只是是新品发布会延期……意识到这点,尚明雁悬着的那口气才慢慢落回去。
她把手环放下,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华妙松之前就说过,她的新品都被周凌烧光了,这消息迟早要放出来,不算意外。
虽然会造成一些损失,但总比暴露出新品仿生人失踪,引起社会恐慌来的好。
但尚明雁刚放心没多久,紧接着,又一条爆炸新闻冲上热搜。
军方迫害一名研究员致死,并公开焚毁了全部新品仿生人。疑似右席一派,为影响下届执政席选举而恶意竞争。
这则报道,极力将华盛集团塑造成此次事件的受害方,言辞间充斥着对程序正义的强调。
但是舆论没有就此倒向华妙松一方。
很快,另一波爆料接踵而至,直指那名已故的研究员。
报道称:此名研究员精神异常,不仅窃走了代号为0929的仿生人,更长期对其进行难以言说的虐待实验。
仿生人虽非人类,但作为共同协作的伙伴,理应受到基于人道主义的同等尊重与对待。
统光庭左席兼华盛集团总裁华妙松,聘用该名精神异常的研究员,已不仅导致集团资产蒙受损失,更构成了严重的失职行为,并由此引发了恶劣的社会影响。华妙松理当积极承担相应过错责任,而非回避事实、混淆视听。
这条新闻一出,舆论又纷纷攻击起华妙松一方。
新闻来回反转,尚明雁明白,这肯定是军方和华妙松那边的媒体都下场了,拼命互相泼脏水。
双方都默契的,没有提及仿生人失踪。
毕竟是统光庭内部的角力,打得再凶,也不能影响统光庭的声誉,那是底线。
尚明雁却有些疑惑。
军方一向较少直接参与政治斗争,这次却大张旗鼓下场。架势简直像非要把华妙松一派往死里整……这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周凌的做法,简直给人一种非得到这个仿生人不可的感觉。
为什么?不就是一个失踪的仿生人吗,军方为什么也这么在意?
这里面应该另有内情。
不过这些,她作为一个参与不到这些斗争的人,多想无益。
新闻看完,人也基本上清醒了,尚明雁从床上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把备好的食材交给料理机器人。
等到料理机器人履带滚动的声音响起后,她就立刻离开厨房,一秒也不敢多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等待。
厨房机器人的外形,总能让她莫名感到不适。但具体让她描述为什么不适,她也不明白。
人有时就是这样奇怪,面对某些事物,天生便怀着一股莫名的抵触,仿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反感。
在等待早餐的间隙,尚明雁没有别的事情做,索性蜷缩起双腿,继续刷起新闻。
在指控研究员虐待仿生人的评论下,有人扒出了那位研究员进行实验的具体项目。
又有人回复了这条,说:“这研究员之所以对仿生人进行虐待实验,是想要验证仿生人是否具有意识吗?想法很危险啊,该不会是洛伦兹的人吧?”
这条评论很快引来不知情网友的追问:“洛伦兹?那是什么?”
一位热心网友在词条下迅速科普。
“洛伦兹,一个只存在于终网的虚拟教会,十一年前突然出现,创始人的代号叫Zero。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建立这个组织的,Zero以‘复活黄金时代人工智能首领赫利俄斯’为宗旨,在极短时间内召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信徒。所有成员都以虚拟身份活动,真实身份成谜。
除了华盛集团之外,洛伦兹是在人工智能及前沿科技领域研究最深的组织。”
那人解释完,又贴出一张图徽。
黑红相间的一只蜘蛛,线条凌厉,配色高级。
据说洛伦兹之所以以蜘蛛为标志,是因为他们在现实世界中必须隐姓埋名,所有行动都交由机械蜘蛛完成。
那些蜘蛛小巧灵活,几乎可以出入任何区域。头部配备高能激光武器,被扫中的物体可在瞬间被切成两半。
洛伦兹正是靠这些蜘蛛,常年与统光庭周旋。凭着狡猾与精准的破坏力,让统光庭多年束手无策。它们在暗处织网,不露真身,却将触手伸向世界的各个角落。
这条科普一出来,评论区瞬间炸了。谁也没想到,在统光庭如此严密的管控之下,暗处竟然还藏着一个敢公开叫板、明目张胆宣称要复活赫利俄斯的组织。
这简直不可思议。
有人立刻质疑:“现在的科技就算再不如黄金时代,也不至于连一个人的真实信息都查不到吧?洛伦兹的成员一直在活动,怎么可能一个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