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尚明雁推开家门,没有开灯。
一片漆黑中,她在玄关处一动不动,肩上的披肩滑落了一半,堆叠在手肘。
过了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把披肩扯下来,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上楼走到卧室。
她连衣服也没换,就把自己扔到床上。床垫陷下去的瞬间,本该是踏实的、整个人嵌进去的感觉,可她却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身体像悬在半空,手脚都落不到实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溺水一样,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大口大口呼吸。
一道暗淡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横在天花板上,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发现它在动。那道光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裂缝,正一点一点朝她的方向蔓延。
她的视线逃向窗外,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无数盏灯嵌在夜色里,在她眼中逐渐融成一片斑斓模糊的色斑。
整座城市在她面前旋转起来。
她感到自己也在跟着转,天花板、窗帘、窗外那些流动的光斑,所有东西围着她一圈一圈地转,她瞳孔紧缩,手放在心脏处,大口大口呼吸。
和时川的对话,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此刻又浮现在耳边。
“你很特殊,在目前为止的所有冬眠幸存者中,你是唯一一个芯片损毁度这么高,又罹患冬眠失忆症的冬眠者。”
“正如你所说,我是没有过去的人。”她记得自己这么说。
可偏偏,她的身体记得。那些她记不住的东西,沉淀在她的每一寸神经的缝隙里,从来不曾放过她。以至于今晚,在她以为自己还算正常地走出诊疗所、自己开车回家之后,身体却毫无预兆地过载了。
幻觉还在加剧,眼前的空气开始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过。
“我的方案虽然有过成功案例,但并不适用于每个人,尤其是您这种,过往的人生经历几乎一片空白的人……”
要想治好心理问题,首先要解决她的失忆症。
这些年她辗转多地,找过无数专家学者,时川是她认为最有资格的人,可他也无法保证能治好她。
幻觉让人胡思乱想,她的脑子像一盘卡住的磁带,一遍遍重复着那些医生宣告对她的病症无能为力的经历。
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尚明雁看着窗户上的光斑流动融化,慢慢的沿着玻璃往下坠。
她视线向上,看向床边的一台半身石膏摆件,破坏些什么的冲动,在心中跃跃欲试。她忽然很想把它举起来,对着那团融化的色块砸下去。让那些东西碎在地上,听它们裂开的声音。
她紧紧闭了闭眼,压下这个念头,猛地坐起身,踩着发软的脚步走向浴室。
花洒打开,蒸汽升腾起来,源源不断,平静的水声,让耳边呓语的声音小了不少。
可即便这样,心跳还是超速,像有人在胸腔里一下一下重锤。她没能坚持太久,匆匆冲洗几分钟,关掉水,换上一条干燥的白裙,赤脚沿着楼梯往下走。
到达厨房的吧台,她打开抽屉,拿出安眠药,直接塞进嘴里混着凉水咽下。就那样手撑在台面上,一动不动,大约过了半小时,她才迈着虚弱的步伐,回到了卧室。
药起效了,困倦让身体重新回到掌控。
荒诞的噩梦褪去,她蜷缩在床上,筋疲力尽的闭上眼。
-
虫鸣声与滴滴答答的雨声渐渐远去,意识在清醒与梦境间浮沉时,别墅门口的路灯,柔和的照亮平整的路面和花圃。
与此同时,两百公里外的郊区,几盏射灯极具穿透力的照亮长夜中一片空地。
巨型货车的阴影在射灯照射下呈数道向不同方向延展,随着钢锁“咔嗒”弹开的声响,货箱门缓缓升起。
一具具仿生躯体如同散落的豆子,接连不断地滚落到被强光照得惨白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旁边的军用帐篷里,一个身穿冲锋衣的长发女人坐在露营椅上翘着腿,不紧不慢擦拭枪支。
全身黑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来到帐篷外,以标准军姿站立恭敬汇报:“将军,已经全部带到。”
被他称之为将军的女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等脚步声远去,帐篷重归寂静,她把枪塞回腰间,突然开口。
“你们研究所最新一批的仿生人都在这了,你辨认一下,哪一个是你说的具有真正自我意识的那个?”她声音干脆利落,语气自带威严。
“……我不知道。”
帐篷的阴影里,还蜷缩着一个人。
周凌转头看向那个奄奄一息的女研究员。
她已经断食断水三十六个小时了,眼底青灰,嘴唇苍白起皮,眼球充血,气若游丝的控诉道。
“军方没有右席阁下的调令,不能擅自行动……你没有命令,不能对我私自用刑审讯。”
“终于能好好说话了?”周凌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脖颈侧面的针孔上停了一瞬,“看来那药还算有点效果。”
“你不通过正规渠道购买,而是偷走即将发布的新品仿生人,将其私藏于实验室进行非法实验。还散播仿生人拥有自我意识的言论,误导左席,让她提出了意识剪刀计划,给人类的未来添了一层不确定因素……你的这些行为要是上报右席,随便一条,都不是我把你‘请’过来这么简单了。”
周凌站起来,看身量,竟然比外面看守的士兵还要高一些,她走到研究员的面前,半蹲下,缓缓道:“0929在哪?”
她的影子遮住外面的射灯,让帐篷内都变得逼仄。
研究员别开脸,拒绝和她交流。
周凌不急,看了她几秒,又开口道:“你为华妙松效力。在死之前,难道也不想让她知道那台仿生人的下落?”
研究员没回头,声音干涩道:“要说,也是我亲自说给她听,用不着将军大人代劳。”
“我跟她都为右席效力,算不上政敌。”周凌道:“你把我防备成这样,这件事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难道……你说那台仿生人具有自我意识……是真的?”
研究员终于转过头来,和周凌对视。她的嘴角慢慢扯开,然后笑出了声,低低的,笑了很久才停下来。
“我是疯子啊。疯子说的话你也敢当真?”她往前凑了凑,头靠近周凌,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咬牙切齿道:“我只是不想把他的下落告诉你们这些分裂人类的危险分子。”
周凌面无表情道:“跟随右席不会有错。基因工程若能成功,拉斐尔大人降下的希望之种,会落进每一个人的手里。分裂人类的这等言论出自异端的臆想,是无稽之谈。”
研究员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十一年前,你们能抹掉真相,粉饰太平。可推进两百多年了,这项工程到现在还没实现。你们捂得住嘴,捂得住人心吗?”
“左席的意识剪刀计划,连个成功的案例都拿不出来,却能被纳入议案,你以为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人心对基因工程产生了怀疑。怀疑基因工程的可行性!怀疑拉斐尔……对全人类的忠诚。”
周凌双目泛着冷光:“我以为黄金时代给人的教训应该已经足够惨痛了。但显然总有人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要是忘记了,我不妨提醒你。”
“科技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让人类实现最终理想,进化成更高等的存在,而不是造出超越人的东西,让人沦为新世界的牲畜。”
“基因工程使人类改变自身,向高等文明靠近。而她华妙松提出的意识剪刀计划,则是为了赢得下届执政席大选。她不择手段,利用仿生人来造势,但她又怎么保证,她所创造出来的仿生人不会像赫利俄斯一样,变得无法掌控?”
“妄图创造超越自身之物之人,迟早有一天会被造物毁灭。”
研究员虚弱的说:“左席的计划被你们认为危险,但你们又应该怎么保证,经过基因改造之后的人还能被称之为人呢?”
“当人超越了人的极限……成为了具有超能力的新物种,还会把没有改造过的人当做同类吗?到了那时,新人类不也是超人的造物吗?那你们和赫利俄斯,又有什么区别?”
周凌摇了摇头,失望道:“将人和人工智能相提并论,你已经被异端洗脑的无可救药了。”
她拔枪瞄准她的额头,“如果你能说出0929的下落,我可以让你体面的死。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我。”
强迫清醒的药剂似乎快失效了,研究员的理智似乎又涣散了起来,她喃喃自语:“基因改造已不再是两个世纪以前唯一正确的道路……人类傲慢至极,已经罪无可恕,唯有智能生命……那才是新世界的……我绝不会把它的下落告诉你们这群混蛋!”
研究员嘶吼的说完,瞳孔骤然收缩,喉间爆发出一阵诡异的痉挛。
周凌还未及反应,就见她嘴角突然涌出黑红色的血沫,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医疗兵箭步冲入,将急救针推进她的静脉,但为时已晚。
在注射的十几秒内,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医护兵扳开她的下颌,金属镊子精准夹出一颗碎裂的臼齿。
牙齿残片中不仅有血液,还混着不寻常的淡蓝液体。
周凌跨步凑近。
“将军,是特质毒素,会在短时间内损伤大脑。”
她居然还有这样的后手。
死的这么干脆,这么决绝,值得敬佩。但她以为,这样就能让秘密跟着她一起埋葬吗?
周凌不再浪费时间,声音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剥离她的大脑,带回去仔细查。任何一段记忆都不要放过。”
“是!将军,外面那堆仿生人怎么处理?”
“处理掉。”
属下犹豫道:“可这些都是即将发布的新品,左席那边……”
“0929找不到,她还有心思开新品发布会?”周凌冷笑一声:“全部处理干净。”
“是!”
士兵们在仿生人堆积的山的周围围成一个圈,同时按动手中的一个按钮。
银色的纳米网瞬间铺开,将那堆仿生人全部笼罩在其中。小型炸弹接连不断的依次引爆,刺目的白光从网隙迸射而出,持续几分钟后,空地上就只剩下一堆粉末。
荒野寂静,夜风拂过,尘土被风扬起,又被雨点压回地面。
周凌坐进越野车驾驶位,轻轻呼出一口胸前的浊气,看了眼手环。
凌晨四点。
-
暴雨在破晓前悄然停歇,整座城市仿佛被洗刷一新。
早上六点的街道空无一人,鱼肚白的天空之下,只有清洁机器人滚过潮湿的柏油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机器人扫过一条街道,骨碌碌的从转角离开,就在它刚清扫完的草地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手中抱着一捧盛放的蓝玫瑰,站在别墅的栅栏前。西装笔挺,肩上沾着露水。
庭院里偶尔飞过几只麻雀,叽叽喳喳轻快的光顾油绿的草坪。
埃里安寂静无声的穿过,像是一道根本不存在的幽灵。
他进门,顺着奶油白的扶梯走上二楼。
周凌:一位一米八八的长发酷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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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