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区，织忆诊疗所。
尚明雁跟随着地面上流动的浅蓝色指引光带，缓步前行。
诊所大厅空旷无人，却仍在正常运行。她抬起头，看见顶端的巨屏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屏幕上，一名记者手持话筒面向镜头，微微侧身，微笑着向观众介绍：“在我身后的，就是当今统光庭左席，也是华盛集团的掌舵人，华妙松女士。”
记者身后是一位年轻女性，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身穿黑色职业套装，耳饰低调简约，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华妙松看着镜头，笑容亲和。
诊所内需要保持安静，记者的声音被控制在较低音量，但在寂静的大厅中依然清晰可辨。
她微笑着向华妙松靠近，提问道：“阁下您好，请问您提出的意识剪刀计划，与右席拉斐尔倡导的基因工程计划在科技路径上大相径庭，为何仍能被纳入正式议案？”
“为什么能被纳入议案？”华妙松稍稍靠近话筒，眉梢轻扬，展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右席所倡导的基因工程，目的是改变人类基因，激发深层潜能，从而突破自我局限，更好地探索世界。”
“而意识剪刀计划，则立足于不改变人类自身，转而创造高度服从、能够永远服务于人类的人工智能，帮助我们去实现人们最终的理想。”
“在我看来，这两者虽然路径不同，但本质上殊途同归。我们都将人类的整体利益置于首位。我想，这正是两项计划得以共同进入议案的原因。”
记者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左席阁下，您是否了解，在您的计划被纳入议案后，引发了民众广泛的讨论？有人指出，研发人工智能是在步黄金时代的后尘，如果人工智能最终超越并背叛人类，我们是否将再度把自己的文明与成果拱手相让？您对此如何看待？”
华妙松聆听完毕，面向镜头，笑容中多了一分郑重与真诚：“黄金时代智能暴政的历史，我始终铭记于心。各位的担忧，也同样是我的担忧。正因如此，在这一计划提出之前，我们已经进行了大量前瞻性的推演与预案，竭力避免重演黄金时代的悲剧。”
她语气坚定，声音清晰：“请大家放心，这项计划绝对可控、可行，绝不会重蹈覆辙。三天之后，华盛集团将召开仿生人的新品发布会，到时候我会面向公众，对这项计划做出更详细的解释……”
尚明雁一边听着头顶播报的新闻，一边走到大厅中央，抬手在手环上轻点了一下：时医生，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不过两秒，就收到了回复：好的，请上二楼，右转第一间咨询室，我在这里等您。
尚明雁走上二楼，目光落向最右侧的第一扇门。
门虚掩着，能看见门边摆着一盆绿植，哑光的深灰色地板漫反射着头顶明亮的吊灯灯光。
她站在门前停了几秒，随后推开了门。
室内陈设简洁，一张深色办公桌，两张会客椅。其中一张靠在门边，与办公桌隔着大约三米多的距离。
看到那个距离，她莫名地安心了一些。
再往前看，一个外穿白大褂、内搭衬衫，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人正低头翻阅资料。
他抬起头看向尚明雁，随即站起身，朝她轻轻点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尚女士，久仰。”
尚明雁打量他。
他生了一张具有混血感的亚洲面庞，骨相立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眉宇间看着十分面善。
她礼貌道：“您好。”随后在较靠近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尚明雁目光落在墙上。
紧贴办公桌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张显眼的履历。
时川，三十五岁。神经生物学博士，织忆诊疗所创始人，冬眠失忆症治疗方案首创者。
时川微微一笑，没有急着开口，转身走向唱片机，选了一张黑胶，平稳地放上去。
唱针落下时，琴声流淌而出。
“是幻想即兴曲？”尚明雁询问。
时川回头，“黄金时代之后，能认出这支曲子的人不多了，没想到您知道。”
“几年前，我与母亲一起出席的一场晚宴上听过一次。”
“看来，您这些年的心理治疗效果不错。什么时候又反扑的？”
尚明雁沉默片刻道：“六年前，刚上大学的时候。”
“因为什么事？”
“我曾经最好的朋友突然不再联络我。”
时川没有多问，若有所思：“您的社交障碍来源于心理创伤，并非简单的心理问题，突然的离别，是一种强刺激，的确会诱导病情加重。这些年还在吃药吗？”
“平时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用，但参加画展或公开活动之前会吃一些。”
时川点点头，指尖在键盘上敲打，记录信息。
已经很晚了，雨点仍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她不想再浪费时间，直入正题。
“我看过您的研究报告，您有关冬眠后遗症的最新临床治疗方案，我想试试。”
时川却没有立刻回答，面带微笑，目光扫视一圈周围。
“尚女士对这里应该不陌生吧。”
尚明雁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恐怕没有人会对这里陌生。”
所有了解黄金时代那段惨痛历史的人都知道，这里曾是零点实验室的旧址，第一台出现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赫利俄斯最初的摇篮。
时川点了点头：“零点实验室最初只是一所私人机构，但在赫利俄斯问世一年后，这里被收归公有。赫利俄斯带给了我们一段空前繁荣的黄金时代，可后来，它产生自我意识失控，令人类带上情绪阀门，造成了一场几乎毁灭人类文明的灾难。”
“灾难之后，人们仇恨它，用饱和式轰炸把这里彻底夷为了平地。”
“而这附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曾经有一家小型私立医院，那里的地下设有二十个冬眠仓。万幸，那里冬眠仓所在的地下室，是按照末日防核标准建造的，在炮火之下，那些休眠舱只是表面有所损毁，里面的人都平安无事。”
时川注视着她说：“那时你虽然年幼，但醒来时已经十四周岁了，应该对那里有印象。”
尚明雁点头：“我就是从第20号冬眠仓醒来的。”
时川继续道：“你的冬眠舱恰好位于最外侧，也就是紧邻零点实验室的那一侧。虽然你的舱体只是轻微受损，但爆炸冲击波几乎摧毁了你的信息芯片，只有姓名和性别仍然保留。”
“你很特殊，在目前为止的所有冬眠幸存者中，你是唯一一个芯片损毁度这么高，又罹患冬眠失忆症的冬眠者。”
时川沉默了半晌，又继续说：“我的方案虽然有过成功案例，但并不适用于每个人，尤其是您这种，过往的人生经历几乎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痕迹可循的人。因此，我需要先对您的脑部情况做一次全面评估。只有评估合格，我才能答应接手。这也是我执意想要和您面谈的原因。”
尚明雁低头，看向自己交叠的双手，道。
“那枚信息芯片，十一年来送修过多次，但是结果却始终不尽人意。正如您所说，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她看向时川，“我明白您的谨慎，我愿意评估。”
时川从光屏移开目光，微笑：“我记得下周一，您有一场画展是吗？”
尚明雁点头。
她的行程一向不是什么秘密。
时川接着说道：“画展当天您方便吗？很抱歉，我这几天的日程都已排满，只有那天还有些时间。之后我就要离开C国了。”
“可以。”尚明雁立即答道。
“好，那等画展结束后，请您再来我这里吧。”
尚明雁点点头。
-
晚上十点，黑市酒吧地下研究室。
充电仓的玻璃门敞开着。陈衍和酒保并肩站在前面，打量着舱内那个仿生人。
他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前方地面某个固定的点，静立不动。站在仿生舱内的姿势标准的近乎刻板。展现出一种完美的服从姿态。
酒保对着他打了个响指，问。
“你是谁？”
仿生人双唇微张，面部的肌肉像被激活了一般开始细微地活动，过了片刻，它说：“我是陈衍。”
音色、语调都与站在旁边的那个陈衍别无二致。
酒保扬了扬下巴：“具体一点。”
“我是陈衍，今年二十六岁。曾任某科技公司法人，半年前公司破产。为挽回局面，我借了大量外债，至今债台高筑。现职业为华盛集团总部仿生人销售顾问，佣金收入尚可，但支出远大于进账，且名下还有多笔未登记的暗债，凭我自己，远不足以支撑我回归过去优渥的生活。”
“为维持表面信用，我将债务记录从官方档案中抹去，存入黑市保险柜。近年我频繁接触经济条件优渥的单身女性，试图通过婚姻完成债务转移，但财力足够且愿意结婚的对象始终没有出现。”
酒保看向真正的陈衍，指着仿生人笑道：“看看，多了解你。”
陈衍不觉得这段经历有什么羞耻，反而脸上带着得意轻笑道：“我给他的记忆芯片，可是知无不言。”
仿生人的声音没有停顿，接着说：“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位名叫尚明雁的人。”
“二十五岁，女性，单身，情史清白，无恋爱经历。曾与我同校，毕业后赴海外进修两年，期间在绘画领域崭露头角，归国后声名渐起，现为当代艺术界备受瞩目的新锐画家。”
“我们在一场宴会上相识。在闲谈中我发现她对我有着区别于其他人的兴趣，于是我顺势接近，她并未抗拒。我意识到她或许可以成为我摆脱债务的突破口，于是以结婚为目标，我主动对她展开了追求。”
“但这个过程比我想象中漫长。尚明雁的慢热，谨慎，无聊透顶，让我对于这段关系忍无可忍，本想速战速决，却在五日前求婚时被她拒绝了。”
仿生人清晰的说：“我需要一个替身让我脱身。于是在那之后，我找到了从前认识的一位朋友，他在黑市经营非法仿生人改装生意。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品。”
陈衍没好气地打断：“听到这里，是不是差不多可以了。”
酒保正听得津津有味，被他一呛，嘿嘿笑了两声：“真没想到你和大画家，还是旧识。人家白富美能看上你，你就偷着乐吧。要我说这种细水长流的过日子刚刚好，真搞不懂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陈衍白了他一眼：“到嘴的鸭子吃不到，谁试谁知道。换你天天守着块唐僧肉在眼前晃，你也受不了。”
“秀色可餐，只可远观，也别有一番风味嘛。”酒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交接完赶紧把人带走，谁爱听你那点破事。”
酒保对仿生人说：“你的任务就是扮演陈衍，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并且让尚明雁成功的爱上你，并且愿意答应和你结婚合并财产明白吗？”
指令形成。
仿生人双眼中亮起一抹蓝色数据流，又熄灭在仿真虹膜之下。
无形的枷锁在类脑芯片中悄然成型，将他所有的行为路径收束在一条单一的轨道上，完成任务之前，他无法偏离。
酒保又对着他的面前打了个响指，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弹开。
仿生人跨出充电仓。
当他再抬起眼时，神情与气质已与陈衍本人几乎别无二致。
事情已定，陈衍心情放松，在生物手环上捣鼓一番，随后便准备要走。
酒保在一旁叮嘱他：“记住，他最多半个月需要回一次充电仓。充电时间为十二个小时，你自己算好交接时间，要是出了问题，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衍随口应道：“知道了，不会露馅的。”
酒保顺势问一句：“你的假身份我已经帮你弄好了，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我已经定了两张出国的机票，待会就走。”
酒保比了个二的手势，又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调侃：“你小子……我真不知道是该夸你艳福不浅，还是该说你猪拱白菜。那些年轻又貌美的女人，怎么会都看上你？”
陈衍懒得搭理他，径自走到仿生人面前，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
“亲爱的我，该去陪她过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