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程握住她手腕,示意她先进去,他盯着巷子口紧密观察。
路禾照做了,但把门开了就没合上,她假装人走了进去,后又悄悄走出来留在门口。
此刻江程正准备行动,用眼睛丈量房顶的高度,后退几步。
下一刻,江程腾身跳上屋檐。
路禾暗呼等等我,立刻跟上去!
巷子阴暗处,一身高体胖的男子用嘴咬纱布往手臂伤口处缠,脚下掉落沾了血的白纱。
男子手腕处刺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花小烨。
花小烨,原名花烨,至于为什么叫花小烨,那是他的青梅竹马柳清妍给他取的独属于两人之间的称呼。
因为这个名字,柳清妍告诉他他花烨本人肯定与花花草草之间有不可言说的缘分,让他天天出去到城内的山上采花,去寻那些能让柳清妍制作成香包的花花草草。
天天写个单子画个图就把他赶去山上采花草,今日在山上遇到一只老狼,他堂堂双锤传人差点命丧一只眼皮垂老无力想偷袭他的老狼之口!
还好躲得快,手臂还是伤了,躲在巷子里重新包扎伤口怕丢人,也怕回去吓到柳清妍,结果方才差点被人发现。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花烨还怎么在春沙镖局混,怎么在溪沙城混!
忽然,头顶传来动静,几片瓦滑下来,啪嗒碎在他脚边。
花烨抬头看上去,屏住呼吸,缠绕手臂的动作停止。
屋顶上一轮皎洁的明月。
可习武之人的敏感让他必须去探寻上方的气息。可用尽内力去使劲探寻,也探寻不到什么奇怪的气息。
可花烨就是有一股奇怪预感,觉得上面不可能无人,瓦片不可能无缘无故掉下来。
花烨踩着木头,踩着墙壁,几下就跳上了屋顶。亮出匕首。
楼顶风平浪静,一片祥和。
连只鸟都没有。
花烨倒吸一口凉气,忽然也有点怕,怕是那几个春沙镖局小弟捉弄他,他喊了几个名字。
没人应答。
花烨屏住呼吸,闭紧嘴巴,慢慢朝前方移动探寻。
“他怎么还不走?”一道声若蚊蝇的好听女声传入花烨的耳朵,搅动他的神经。
花烨的耳朵蹭竖起来!
是谁?谁藏在这里,有什么目的?杀他?他得罪谁了?
花烨握紧匕首,再度悄悄靠近声音的来处——灰色烟囱的后方,那里是屋檐上唯一的盲区。
烟囱后,路禾朝江程那里靠了靠,皱眉,手上移握住身后的剑柄上。
江程握住她的手臂,使眼色,让她不要冒头。
她现在还不能出现在别人面前,否则万一是吴家的人,那么江程明日不好在吴老爷面前施压。
路禾慢慢将手放下来。
花烨快走到距离烟囱很近的地方,忽然怂了,停下:“不会是柳清妍你这个家伙躲在这吓唬我吧?那你可太不地道了,小爷爷我为了你废了半条命上山给你采花,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对方不出声实在太吓人了。
花烨再也忍受不了了,下一刻握着匕首朝烟囱后冲去——!
“去死吧!”
刚到后面,还未来得及出手,手腕就被人狠狠踢到!刺痛感伴随着花烨“嗷”的一声遍布全身,酥麻头皮!
那个酸爽!
“爷爷我杀了你!”花烨高喊。
来者武功不低,几个回合花烨不但没看清他的模样,还处于被动。
花烨心寒,什么时候溪沙有这等功夫高手了,那他镖局生意还保吗?!还是外来人?
“为了我的生意我也要看看你到底是哪个货色!”花烨转身,匕首刺过去,他却再一次来不及出手——手里的刀就被踢到屋檐下!不见了。
花烨处于弱势,手臂还疼,只得抱头蹲下:“爷爷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小爷,啊呸,老子,啊呸呸,小的再也不挑衅了,小弟只是个小人物,没钱还没媳妇儿还有一家要养——对不住对不住,求您放过小的一马吧!”
半响,面前出现一双手,食指处有一玉戒。
花烨一愣。
仔细辨别是男人的手,但不像他似的五大三粗,反而修长干净,真是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起来。”面前的人再度低沉沉地说。听起来耐心快要到尽头。
“嗯嗯嗯嗯!”花烨立马连连答应,却做了个假势,在快要完全站起来时,整个人侧身躲过那人,直接朝屋檐下方扑去——!
江程迅速转回身看下去——五大三粗的大胖子高兴地双脚像摸了油,一边笑一边朝远处跑得飞快!
经过刚才的交手,江程发现此人武功其实不低。只是今日负了伤,功夫使不出来。也不恋战。最主要的是,那个人跟见到鬼似的。
第二日下午,正午时分最热的时辰过去,天空飘过来乌云一大片。白云都干净得没影了。
周遭看客害怕下雨,吵吵闹闹指着天空议论纷纷。
今日是比武招亲最后一日,吴老爷和江程坐于高于比武台十多米的观武台上。
上午刚修好的比武场,此刻倒也能用,只有比武的那一块场地能看,能站人。
侍卫敲鼓,裁判高声宣布比武者上场。
路禾压着帽子藏在人群里,瞥了一眼观武台上的江程,迅速收回目光。
江程不让她来,她却怕他有危险,想到他那一劫,怎么想怎么不放心,还是来了。
吴簌簌坐于酒楼二楼走廊,吃着蜜饯喝着桃汁,百无聊赖地垂眸望着比武台上的一切。
“今日——是给我大女儿簌簌招亲的最后一日,感谢各位前来观看最后一日的比试,今日的最终胜利者便是我吴家的女婿,会写入我吴家族谱!”吴霆春拍着肚子上的肉朝下宣布。
底下的看客议论纷纷,交头接耳。比试者也互相看看,谁也不服谁,比到现在都是厉害的,抢娘子大战一触即发!
裁判宣布前几日的获胜者陆续上台,开始分组比试。
观武台上,吴老爷笑了笑,看向江程:“箫月宫主,你的人昨儿个跑了,不晓得跑去哪里了,不过您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今日结束前一定给您找到,不着急,咱们先看比赛哈!”
江程默不作声,食指的白玉敲打在扶手上。哒哒哒的声音,一声声撞入吴霆春心脏。
吴霆春压低声说:“不过还有一事,若箫月宫主对我女儿簌簌有意思的话,我可以立即宣布比武招亲结束!”
江程敲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看比赛吧。”
“……”吴霆春摸摸胡须,坐直身体,“那看看、那就看比赛吧,您喝茶!”
比武台子上,一个使鞭子的,一个用长刀的,拼红了眼,猛地朝对方扑去!
江程眨了下眼,侧眸,瞧见旁边吴霆春手上正悠闲地盘串,手掌心虎口处一层厚茧盖都盖不住:“吴老爷平时也爱耍刀剑?”
吴霆春听见箫月宫宫主跟他讲话了,立马笑着凑过去,注意力从台下放到旁边:“吴某就是平时闲的没事干的时候会跟朋友比划比划,不懂什么门道的,跟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传人差得远。若是箫月宫主不嫌弃的话,欢迎随时来吴某的宅邸同吴某切磋切磋!”
江程点头:“有机会吧。”
“哎,好嘞好嘞!有机会您一定来一定得来,吴某肯定会照顾周全!”
坐正之后,吴霆春冷不防泄了口气。
在这一带霸道了这么久,冷不丁被人这么冷待,还真有点儿气,可气归气,你还不能对别人怎么样。你打不过人家。玩阴的害箫月宫宫主在吴家地盘出事,那就相当于跟箫月宫宣战,跟江湖对着干了。箫月宫在江湖的地位数一数二,不敢轻易得罪。
吴霆春憋闷着一口气,又深深地吐出,使劲盘串泄愤。
“好好好打得好!打得真好!”看到鞭子被刀砍断了,鞭子的使用者气得直接扑向用刀的使用者,吴霆春使劲鼓掌,借着这口气将心里憋闷的气吼出去。
“柳针双锤来溪沙隐居已久,吴老爷可有过他们消息?”江程眼睛看着下方,忽然开口问。
吴霆春打了一愣,不知道江程为何突然提及此事,他意识到江宫主此行来溪沙目的不简单,谁人不知箫月宫主从不出城。
吴霆春缓缓侧过头看向江程:“……江宫主,可是江湖上出了什么事?需要集结你们六门派?你找的那位姑娘,不会也是六门传人之一吧?”
江程没说话,意思全当默认。
吴霆春吓得张开嘴巴,打了个磕巴:“不不不曾,吴某从商,不清楚江湖上的那些事,不过我请的练剑师傅说不定能了解些,吴某请他们来跟宫主细谈。可好?吴某真的不了解。”
“不用。”江程眼神冷了一度。
听到吴霆春这敷衍的态度和借口就知道若吴霆春不开口,请练剑师傅来必定问不出什么。
一个心思如针缜密的商人,请来的练剑师傅从进入吴家家宅的那刻起,估计连练剑师傅的家底都了解得干干净净,心思问得七七八八。
练剑师父若要是知道关于六门的事,这种惊天大秘密,早就被吴霆春的阵仗吓得说出来以表真心。
吴霆春知道后,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忌惮他。
吴霆春知道的不多。江程得出结论。
只是双锤柳针在溪沙已久,不可能半点蛛丝马迹没留下。或许只是吴霆春知道的消息不足以撼动六门或者与六门攀上关系,而这也同样说明双锤柳针藏得极好。
那就更难寻找了。
“那江宫主,咱们还是继续看比赛吧,您的人我估计很快就找回来了。”吴霆春抽了抽嘴角,还是有些怕这宫主阴晴不定的,赶紧换个话题。
“她是六门传人,功夫高过平常大多数人,你们就能这么肯定能找到她?”江程微微笑,转头看向吴霆春。
吴霆春表情冻在脸上,脸上的肥肉好像不是脸上的一块肉了,像是他江宫主将要剁下去的碎肉。
江程心知肚明,守城门的卫兵一定定跟吴家有某种联系。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吴霆春。
“江宫主,”吴霆春心理防线被击碎,“关于柳针和双锤,我可能知道些,但不知道是不是您想听到的。我吧,我只是听说他们的传人好像……”
下面忽然传来热烈的掌声,第一个会合结束,用刀者胜。刚刚还打得头破血流的双方,此刻狼狈地互相点头致意。
吴霆春刻意将声音压地极低低,小心翼翼怕被人听到:“——好像死了。”
江程沉默不语。
高调,有高调的坏处。
柳针和双锤作为江湖上地位最高的六门派之一,定是早惹了许多觊觎之刃,特别现下还有李之荣的威胁。
江程握紧拳头,镇定地看向吴霆春:“谁动的手?何时发生的?”
“前些年吧,听说双双坠入悬崖,好像是练功夫非跑到山上,哎!”吴霆春惋惜一叹,摸摸脑袋,他也爱练武之才,太可惜了。
江程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神情微微放松。
前些年?
一直到今年初他还收到过柳针和双锤的书信,信中并未提及此事,若是真的,那两家门派是想隐瞒此等重要的大事,重新培养传人?
比武招亲如火如荼。
最后的决赛结束后,吴霆春吹了声口哨,满意地跺跺脚,很是满意这个耍长刀的女婿。
裁判正要举起获胜者的手宣布比赛结果,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粗糙的男声:“——且慢!小爷爷我还要挑战花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