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为什么?”路禾捡起自己右手剑,研究,“我的剑不同寻常吗?”
她研究她的剑柄和剑身。
冰川镜面似的剑身反照着天空中的月光,映着她眨巴眨巴好奇的杏眼。
“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她抬头,看向江程,“怎么就共振了呢?”
“这不重要。”江程好像一点不都关心她的剑为什么能让废弃几十年的铜钟再次振动,他冷漠地说,“回去休息吧,明日,待我找你前,你不要离开这里!”
随后江程走进主殿。
路禾仍站在原地。
跟梦一样。
江程走进主殿大殿,周遭黑暗无光,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窗下那抹月光照亮的棋盘。
桌面上一颗单独的白色棋子格外惹眼。
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站在原地定了会儿,才走进正殿深处。
路禾回到昨日住的那间房,自己点了灯和熏香。
烛光照亮满屋。
躺在床上时,她的胸口处还忍不住一阵一阵的激动。真的响了吗?真的吗?不会是她太想带走晚琴传人做的梦吧?
屋顶的墙面映着她晃来晃去影子,跟着她一起激动。
第二日清晨,箫月宫内打扫地干干净净,阳光照耀主殿前的花草上。藏书阁里叮里哐啷,似乎有人在不停地翻找什么东西。
门被推开,破开旋转的灰尘,落入第一层阳光。
齐惜守回头,又转回头去继续翻找。
江程走过去:“师伯,您在这里做什么?”
齐惜守咳嗽两声,继续翻找眼前的书架:“找些东西。”
“我来帮您一起!”江程走过去。
齐惜守却并没有让他找书,而是面朝着他,兀自将蒙在眼前的白纱补略微摘下一点。
江程看过去,没有被露出来的景象吓到。
齐先生的两只眼,各自从中间竖有一道口子,经年累月,伤痕早已褪成粉红色。
伤虽已痊愈,乍一看却骇人。像话本里的妖怪。
齐惜守常年眼戴白纱,便是因怕吓到别人。
“这便是外头那个混沌不堪的世界!”齐惜守说,连声音都苍老了,“你们的守城之战,绝对不会比这个简单!”
“师伯,宫铃响了。”江程只是说简简单单几个字。
齐惜守便明白留不住他了。
“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所以我在这里,想找我过去写的一点江湖经验,只是时间久了,翻不到了。外面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兴许也没有用了!”
“师伯的经验?”江程看向书架,“那本书我七岁时就看完了。”
齐惜守一脸诧异地看向江程。
江程露出严肃的表情:“师伯放心,待事情解决,我还是会回来,不会让师伯一个人肩负箫月宫的所有责任!”
“此些都是小事,”齐惜守叹气,“你知道什么对我才是最重要的。”
江程默守。
齐惜守说:“是你的性命。其它的任何东西对师伯来说都无足轻重,包括箫月宫,包括安平城,你能懂吗?
“师伯不想你比师伯更早地去见到你母亲。”
两人来到主殿正殿。
像平日一样,清晨来一盘对弈。
像平日一样闲聊,看不出有丝毫要分别的迹象。
胜负已分后,齐惜守不恋战,看不出平日赢下棋的高兴,兀自叹息:“你走之后,可能许久都不会有人陪我下棋了。”
“茶馆的老板,棋艺也不错。”
“跟你比可差得远了!”
这些年,两人亦师亦友。
一个因命不能离开临水城,一个肩负照顾故人之子的责任不愿离开临水城。
现下不能离开的却可以离开了,不想离开的人仍旧不愿离开。
“在外面有事,随时联系师伯,师伯虽然三十年没有闯荡江湖,但在江湖上倒还是有一分薄面的。
“若是在外遇有难事,只要不是师伯的仇家,这面子你也尽管用吧!”
“师伯。”江程低眸,“第一回见师伯的话如此之多,话里话外满是满是儿女情长,根本不像从前的师伯了。”
齐惜守笑了两声:“大概就是年岁上来了,见不得小辈有事。莫怪莫怪!”
齐惜守看了眼别处,面色苍老,带着惆怅:“从前你母亲说我不懂这些,哈哈哈,年纪大了!”
江程沉默。
齐惜守默了会儿,忽然郑重道:“希望那位姑娘不是凑巧弄响了宫铃,而是希望她能真是解开你命中大劫的天命之人吧。”
江程抬头,看向齐惜守。
齐惜守将脖子上的白纱提起,重新蒙住双眼,遮盖住那两道骇人的疤痕。
既然多年前随便说的瞎话被实现了,他齐惜守信命,那就一切交置给那位姑娘吧!
他的职责也完成了。
路禾来了箫月宫日这已经是第三日了,磕磕绊绊打打杀杀,竟然又多留了翌日。
今日也是她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箫月宫的弟子。
中午的宴席上,众多弟子同时出现。他们并没有特别严肃,宴会上也没有特别严肃的氛围。
尤其是男弟子们,尤其兴奋,还互相打闹着丢着东西用嘴接。
桌子上摆了好些好吃的食物。鸡肉牛肉,都是这些日子路禾想都不敢想的……这些天路禾在路上都饿得都瘪了,见到这些食物,也没来得及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感觉,就先吃了,凡是先吃饱了再说!
中间的主位——江程的位置是空的。
旁边齐先生的位置也是空着的。
路禾到现在也不确定她让自己留下等他的用意,不确定他会不会跟自己走。
毕竟去赴西淮河之约恐会触发他命中的劫难,无论是谁都会思考再三。
吃饱了,路禾赶紧跑去主殿深处去找江程。
江程的殿门正开着。
路禾跑进去,江程穿着青色束口武衫,正在收拾行囊,听到动静回头看她。
“你胆子可真大,箫月宫宫主的地方想闯进来就闯进来。按照规矩,你……算了。”
路禾后知后觉,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一步,停在门槛边缘朝里望:“你是要跟我走吗?”她不确定地问。
江程闻言停止收衣服的动作,沉默,随之看向她:“你难道不觉得你做成了什么特别不得了的事?”
路禾惊讶:“所以你真的要跟我走了?!”
一瞬间,她内心澎湃,波涛汹涌。
“宫铃已响,没有什么能再困住我。”江程平静地说。
话虽如此。
但是……她还是有所担忧,毕竟是她弄响了宫铃,她要承担起他离开临水城的后果。瞬间,她感觉自己责任重大。
“别担心,”江程再度平静地望向她,“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哪怕日后出事,谁也怪不到你身上,这已经是写入宫规十几年的事。”
路禾看着他。
虽然他将大义摆在了前,却将自己陷于未知的危难之中。想到这里,她真忍不住敬佩地看他几眼。
路禾走进去,走到他旁边,立誓:“你放心,既然是我把宫铃敲响的,既然是我让你用性命为赌去赴约的,所以哪怕我用我的性命、用我的双剑的使命作担保,我也一定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我一定会用尽全力让你平安回到临水城!”
“干嘛这么认真,”江程像是听了个玩笑,完全没放进心里,“前路不是你我简简单单就能预料到的,真到艰难险阻之时,每个人只能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因为那个时候,能够保全自己已经是万幸。
“我虽没离开过临水城,但江湖上的事以及三十年前护安平城一战略有耳闻。”
“若真有那么一刻,”江程说,“请你把你所有的力气用来保护自己,而不是我。”
路禾咽了咽口水。
他的眼睛里铺了一层黑冰,彷佛已经洞穿到很久以后的以后,预料到的事比她要远得多。
“明白吗?”他笑,又恢复往常的样子。
“哦。”路禾答,不过她还是想表示自己立场,“不过我还是会尽力保护你的。我觉得我有这个责任。”
不等江程答,路禾朝屋外走,想回去拿行李,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江程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瞳孔发浅,里面又布上一层筹谋:“距离西淮河之约还有半年,剩下的几门功夫传人未必有你我好说服,而且我们之间都还需要磨合,早日出发为好。
“今晚日落前出发,如何?”
“好!”
路禾还以为堂堂箫月宫宫主要离开,会办个相当盛大的告别宴席,宫主也会出场的那种,而后众弟子纷纷献上对宫主的祝福后才离开。
江程的离开是静悄悄的。
好像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他穿着一件布料却略显高贵的青色武衫,束起长发,跟她从主殿前走到了箫月宫门口。
箫月宫门口,平日里这个时辰常在这里值守的任筱等几位大弟子都不在。
江程将箫月宫门关上。
路禾忍不住看向他:“他们都知道你走吗?”
江程笑:“齐师伯知道。”
“你不跟其他人说吗?”
“为师在教他们人生最重要的一课——离别。大多数时候离别是不会打招呼的,来的时候就来了。希望他们能够理解。”
“……”路禾看了他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怎么?”他看她。
“没什么。”
两日后,溪沙城外围的郊外,风沙忽然大起。
看不清五米以外的东西。
路禾跟江程不得不躲进郊外的一座客栈。刚日落,四周深入暗色,路禾跟江程从账台处结了账离开,上二楼。
虽位于野郊,这家客栈的住客却不少。
几个穿文人衫的男人肩膀上搭拉着毛巾,闲聊着从他们身边路过。
“小心点。”江程忽然俯身悄声说。
“怎么了?”路禾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感觉不对。”
路禾感受了一下四周的气息,没觉得。大惊小怪。
到了两间房门口时,路禾先去到江程的房间里。江程拿出路线图,点了点图纸上的一处:“明日就能进城。如果不是风沙,其实今日就可以。”
“正好,正好可以修整修整。”路禾坐下。
他们来这里寻找柳针和双锤二位传人,江程说这二位传人形影不离,找到一个就是找到另一个。
“方才掌柜的说溪沙城里一家有名的商户吴氏,正在为家里大女儿开展比武招亲。”江程说,“这大概就是现在这里为何云集了这么多年轻男子的原因吧。”
“是啊,毕竟有钱。”路禾点头,“商户。你有兴趣吗?”
江程全然当没听到。
“总之你天今晚小心点。”江程合上地图图纸,随手扔在圆桌,言语里在分明地警告她。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警醒她了。
路禾再大的心也稍微提了上来:“什么意思?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贼心,”他意味深长说,“不轨。”
贼心不轨。
四个字缠绕在路禾心上,然后她离开江程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间。走了多日的路,她到客栈的澡堂去泡了个澡。
泡完回到房间就熄灯睡觉。
夜里,外头像是下起了雨。
梦里,她在地牢里跟李之荣打了个翻天。
不知过了多久,经过几度挣扎,路禾才彻底从梦魇中惊醒,听清窗外的潇潇雨声。
她喘着气。
江程说的对,这里确实诡异。从惊醒的那刻,她发觉四周散发着隐约的杀气,比睡觉前要浓得多——这是一种来自练武之人对外界的敏感警觉。
暗处,有人。
路禾推开窗户,想从这里悄悄出去找江程。
可刚拉开里层的木扇,外面藏匿的贼人忽然看了过来。路禾一愣,那人见到她,也懵,就这样跟贼人看了个眼对眼。
此人蒙着口鼻,渐渐反应过来眼露凶光。
似乎就在上一刻,他刚侦查完四周,要偷偷进来。
“我嘞了个——”路禾握住窗户上方横着的木头,抬腿就是一踢!
那人被踢中,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了一层的屋檐,站稳后愤怒地抬头看向路禾,顺便拔出腰间的短刀,寒光凛凛。
路禾从床边拿起双剑,一转身的功夫那人已经跳了进来,气息紧逼她!
剑鸣嗡嗡作响——
嗡!
最后短刀与双剑相抵住!
“你是何人?”路禾质问道。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味地将短刀紧紧压在她的双剑交叉处!
路禾抬腿踢过去,那人灵活一躲。路禾趁他没站稳,翻了个跟头,跳到他身后面,迅速将双剑架到此人的脖子上!
那人终于怂了:“女女女侠……别别!”
“你是什么人?”路禾动了动剑,紧紧逼问。
“小的小的,只是路过此地的小贼,一时贼心不轨,求求求求女侠放了小的!”
“小贼?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女侠,别别别,我跟你说,跟跟跟你一起的你那位朋朋朋友——可能……有危险!”小贼紧张兮兮的,嘴唇发颤,“我刚才看到好几个人站在他门口,拿着长刀,鬼鬼祟祟的,然后就进进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