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禾离开茶馆,牵着马匹朝城门方向走。
太阳越发热烈,她买了顶草帽扣脑袋上。到了南边城门,路禾排队等候检查。
忽然出现几个戴面具的人从城外,走进城门。他们不约而同纷纷亮出令牌,看守的卫兵看了,就放了行。
路禾用帽子遮住自己的脸。想努力去看清令牌上写了什么,但对方收得太快,还没看到就被他们塞进衣服里了。
马在旁边叫了一声,路禾连忙安抚它。
看这个面具,他们应该就是李之荣的人。
路禾走出队伍,为了不引人瞩目,将马拴在柱子上,她就赶忙朝茶馆的方向赶去。
到了茶馆,二楼窗边却已人走茶凉,江宫主已经离开。
路禾赶忙又朝箫月宫赶过去。
热烈的阳光下,箫月宫的大门紧闭。
大门外无人看守。
路禾想再次翻进去,在想要行动的时候忽然从墙壁里面传来的一股力量,在压制她。
似乎从她昨天晚上翻进去后,里面就重新作了部署。
只怕她这样贸然冲进去会死得很惨。
在箫月宫附近绕了一炷香的时辰,箫月宫没有开门的动静。路禾决定先去找面具人。
去临水城各个酒楼客栈寻线索,直到路过一家箫月宫附近建得最好的酒楼客栈时,正好看到几个戴面具的,人正抱着美人把酒言欢,寻欢作乐。
路禾悄悄潜入酒楼。
“哎,哥几个都别喝太醉了,咱晚上还有要事呢!”一个面具人喊道。
“知道了,大哥你扫不扫兴?”
“老大让我看着你们,你以为我想扫兴的!呸!”
路禾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低头喝水,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几个面具人消遣够了,似乎想起来有正事,赶走了几位美人,五个人围在一起商量对策。
“哥,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楼上商量?在这儿容易被人听到。”一个小弟角色的面具人问。
“我能不知道?但是咱们经费不够了,包不了房间!”
几个蒙面人嘀咕老大一通,才又开始说正事。
他们说着露水城的方言,觉得临水城的人听不懂,就有些毫无顾忌。
偏偏路禾就在这里。
“箫月宫可不是双剑那几个蠢货,都小心点,里面还有只老狐狸,咱老大曾经被他害惨了!”
“还是在晚上动手吗?”
“没错,日落时咱们就……”
讲到关键处时,那帮人压低了声音,路禾怎么也听不清了。
抓耳挠腮的时候,掌柜的忽然踩着红色衣裳“飘”了过来:“姑娘,要点点儿什么?”
路禾紧张地抓起菜单看:“来份酱醋鱼。”
“好嘞姑娘。”掌柜的却没有走,双眼细细打量着她,“姑娘是从哪里来的?看起来好像不是咱们临水城的人啊!”
“从、从溪沙来的。”
“啊,那地方风沙挺大的,怪不得看姑娘的皮肤有些干燥。”掌柜的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粉色罐罐,“要不是试试这个,独家酿制,涂完保证你的小脸蛋整日水润润的!”
路禾干笑着,一边敷衍掌柜的,一边看向几个面具人。
忽地,其中一个面具人正好抬头,面具下的眼睛笔直看向她。两人对视上。
路禾顿时一阵寒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哥,你看,他们这还有酱醋鱼!”面具人指着她身后的墙壁说。
没错,她身后墙壁上好像贴着一张大菜品单。
路禾赶紧移开目光,将自己的脸藏在掌柜的身后,假装研究这个小粉罐子。
掌柜的身材圆润,将她挡住没问题。
此时,路禾闻到掌柜身上传来浓烈而又不刺鼻的清香……似乎是从她手上的粉色小罐子传来的。
路禾真的被这个东西吸引住。
掌柜的仔细为她介绍这款香膏的效果。
几个面具人似乎由于刚才吃喝玩乐导致经费严重不足,没点酱醋鱼就走了,听到他们走到门口,路禾才把脑袋探出去。
“怎样啊姑娘,要不要来一瓶?一瓶五两,两瓶只要八两银钱!效果贼好,你看老板娘我的皮肤,轻松弹弹弹——!”
面具人快走没影了。
路禾立马掏出银子放到桌子上,顺手拿走掌柜的手中的小粉罐子,快步走出了酒楼。
路禾跟着面具人很远的距离,看到他们进了一家小客栈,跟着上去查勘一番,发现他们几个竟然在房间里睡着了,传出呼呼大睡的呼噜声。
路禾赶忙离开客栈,再次去往箫月宫。
这次任筱正在外面守着。
路禾喘着粗气:“快快快女侠,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见江宫主!”
“双剑传人?”任筱皱眉,“你怎么还没走。何事?”
“快点让我进去!宫主有危险!”
任筱不再废话,带她进入箫月宫,又带她去找宫主。
江宫主坐于主殿的正殿之中,正与齐惜守先生面对面的交谈。听到来人,二位同时看了过来。
路禾将见到面具人的事告诉他们。
某种暗暗的威压顿时在箫月宫内部展开。
日落时分,主殿前没什么人。
主殿前,只有江宫主在台阶上坐着,任筱站于不远处的石狮子处待命,齐惜守老先生在正殿内喝茶。
路禾是个最例外的人,没人安排得了她,她只好站在江宫主旁边。
想着人家是整个箫月宫的宫主,她好像不能坐在他旁边,坐在哪儿都不合适,她就站着,等待会儿的浩劫来临。
看似如此,实则全箫月宫的弟子都隐在暗处待命。
江宫主拍拍手,没有她那般紧张。
路禾也看回去。
江宫主笑:“你怎么走这么慢啊?那会儿功夫都走不出临水城,这样那你到溪沙恐要五六日。”
“我觉得是天命注定,否则浩劫来了,你都不知道。”
江宫主笑:“多亏了你。”
“不客气。”
路禾注意到这铜钟还在这里,想到他刚才讽刺自己的话,决定一来一往:“你这宫铃怎么还放在这里?你们箫月宫干活儿还挺怠慢的。”
“又不着急,那么急着做干什么。”江宫主,“反倒是你的事比较急吧?”
“……”好像有道理。
说不过他,又是在他的地盘,路禾并不想惹恼江宫主,审时度势地闭了嘴。
她还真有点想念在路府的日子。
“你有你父母家人那边的消息吗?”江宫主忽然说。
路禾微愣,心里翻涌起翻江倒海般难受的情绪:“不曾。”
不知道父亲说的会想办法逃走,真的能逃得掉吗?大哥二姐的伤势那么重。
江宫主:“既然当时没动动手取他们性命,暂时应该不会有伤他们性命的想法,不要过于担心。”
“嗯。”路禾淡淡说。
日落西沉,天边最后的火红消失,乌沉沉的乌云飘在远处山峦之上。
雾蒙蒙的月光静静地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江程坐于二层台阶之上,忽然肃穆看向前方。
路禾:“怎么,有人来了?”
“有人闯进来了。”他淡淡说。
路禾疑惑:“你能感受到?”
江程看她:“你以为你闯进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吗?”
路禾一时无言可对。
江程说:“以后出门在外,不要再这么傻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同我一样放你一马。”
路禾唏嘘。
忽然,江程神色一变:“不对,不止有五个。”
他说:“来了一大批人。”
他的懒散的表情里勾出了一抹阴险的笑,从台阶站起来,走下来停在她身旁:“好啊,终于有场架可打了!”
箫月宫门口以及四周墙壁处布满暗箭,一触即发。一排黑影跃到空中,踩上墙壁之时,无数暗箭齐发。
一场混沌的大战开始了。
远处主殿前,江程要动身时看向路禾:“你要不进去待着?在我这里还轮不到外人出手。”
路禾见状,“那我在这里等你。”
江程消失在夜色,路禾走进正殿。
齐惜守正一个人面对着黑白棋子的棋盘,拿着一杯茶,喝着。
路禾坐到齐惜守对面的位子,看棋盘:“这个怎么下呀?”
齐惜守难得笑了两声:“你走白子,我走黑子,最后看谁围的地盘多谁赢。”
路禾哦了一声,却没准备跟齐先生对弈。外面在打架,哪有人有心在这里下棋。
齐先生却看起来一点儿不愁眉苦脸,似乎很放心江宫主出去打架。
路禾试探地问道:“我们需不需要去帮他们?江宫主说,来的人不少,是很大一批人!”
“让他打个够!”齐先生说,“要在自己的地盘都打不过,这宫主还是别当了,弟子也别收了。晚琴送给别人好了!”
“江宫主平日在箫月宫里都做些什么?整日处理事务吗?他……有没有其他什么别的娱乐活动?”
齐先生品口茶,抬了抬下巴,意为指向棋盘。
路禾皱眉,又看向齐先生:“只有下棋吗?”
“身为宫主,事务繁忙,有空下棋已是不错了。”
路禾沉默。
“你不要妄图去解救他,”齐先生说,“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已写入宫规,他便要承担起宫主的责任,从他成为宫主的那刻起,他不止是他自己,他还是箫月宫的宫主,晚琴传人,肩负的不可估量的责任。
“要是为了其他人也可承担的责任而白白丢了性命,他如何对得起晚琴一脉!”
路禾无言以对。
这齐先生彷佛已经看破之后几十年甚至百年的事,每件事情,每条路,该怎么走,都正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她说再多都无用。
路禾从旁边棋盒里拿出一颗圆溜溜的光滑的白子,她看看棋盘。她也不会下,不想弄乱了棋盘上的局势。
于是,她将白子放在了面前的棕色桌面上。
希望有一天,他能够获得自由。
去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齐先生——!”一位弟子从外闯进来,“为首的贼人已被抓获,宫主让弟子通知齐先生前去审问!”
齐惜守:“宫主人呢?”
弟子犯了愁:“宫主……刚才交代完我等就不见了。不知道去哪了。”
齐惜守放下茶杯,跟弟子一起出去了。
路禾也走出主殿的大殿殿。走下台阶,走到旁的宫铃,摸了摸冰冷的铜身,朝箫月宫正门走。
走到最外围,路禾脚步忽地一顿。
她有预感可以在这附近找到江宫主,没想到真的让她寻到了。
她抬头,前方殿宇上方坐着一个人。匀称挺拔,看身型,应该是宫主了。
她站在下面看着他,他坐在上面望着远方。
忽然他的声音从殿宇之上传来:“你的双剑还未练成,我教你点儿新东西吧?这样以后出门你可以自保。”
路禾:“你在这坐着干什么?难道他们今晚上还会卷土重来吗?”
“应该不会。”江程站起来,从殿宇上下来,走向她。
“跟我来。”他说。
主殿前有一大片空地,比练武场还适合练武。
江宫主走到台阶前不远处停下,转过身:“把你的剑收起来。”
路禾哦了声,两把剑交叉放回剑鞘。
下一刻,江程竟直接出手,一拳笔直地朝她袭来!
路禾慌忙向左躲,避开他的拳头。
接下来还没等她出手,江宫主竟又从她身后握住她两只手手腕,温热的触感还未传及心脏,他的力量就带她使出去一拳!
——顿时劈开前方的大树!
哗啦。
茂密的树叶连带树枝落到地上。
风吹过,一片宁静。
路禾内心:……这样好吗?
“力量灌到一处去,才能发挥出来。”江程说,“但平时要将这股力量彻底隐藏起来,不可外露。可保命,也用于隐藏踪迹。”
路禾点头。
江宫主松开她的手。
路禾转着手腕,转过身去。
“现在,再拿出你的双剑,同我一较高下。”
路禾从身后抽出双剑,盯着江宫主。
江宫主示意她攻击。
路禾果断出击——!
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突然就出现在江宫主手上,他一手抱着琴,另一只手拨动琴弦,声波瞬间带着爆发性的力量向路禾冲击而来!
路禾活学活用,用他方才教自己的心决,双剑挡在自己面前,将全身的力量灌于持剑的双手——
琴声带来的力量慢慢被削弱。
路禾站直,望向江宫主。
“还是聪明。”他说。接着他又要拨动琴弦:“那再来。”
在一来一回的交战中,路禾越发觉得这双剑更加趁手。从前她也跟大哥二姐练习过,不过那时并没人在意她打的怎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大哥二姐身上。
她像块转头,搬来搬去。
“宫主——”一名弟子气喘吁吁跑来,“齐师傅说你今日您太累了,还望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要事要做!”
江宫主的琴声戛然而止。
“知道了。”
说完他看向路禾,“最后再练一下,然后我们就得告别了,明日上午我应该送不了你。”
“好。”路禾坚定地看着他,做好准备,抵御他的琴声。
大概是最后一次交手,琴声格外猛烈——
路禾无论再怎么贯彻心决,也没法无中生有出有血有肉的力道来,忽地,剑怎么也握不住了,右手的剑脱手而出——不知飞向哪里。
路禾面前眼花缭乱。
琴声卷起的树叶挡在她面前,扬起的尘土呛得她咳嗽。
而后,一道厚重绵延的钟声忽而传入她的耳朵里。
咚,咚,咚——!
深厚,悠长,是在这里停留的两日她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是下晚课的铃声?
路禾猜测着,喉咙渐渐不痒了,落叶也软塌塌地从眼前飘落。
路禾穿过几层飘动似雪落的落叶,看到江宫主单手抱琴,侧着头,紧盯着宫铃。
路禾走过去,又被尘土呛得咳嗽两声,艰难地说:“舍不得就别废掉它了,留着当个念想也不错。咳咳咳——”
“当然了,”江宫主试图极力压抑自己情绪,“当然不用废它了。
“它已经活了。”
铜钟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箫月宫,传至整个临水城的上空。家家户户不由得纷纷打开门,推开窗,望向远处,好奇这铜钟声音的来源。
齐惜守坐在窗边,放下水壶。
蒙眼睛的白纱似乎微微颤动。
主殿前,路禾视线逐渐清晰,但因尘土加上晚上视线不好,她看不清眼前的宫铃是否正在晃动,模模糊糊,能看到地上躺着她的右手剑。
可声音——似乎是从这废弃的铜钟里传出来的?
好近。
宫主刚才也说它活了,谁活了?剑活了?夸她功夫好?还是宫铃活了?
路禾是不愿意相信宫铃活了的,天方夜谭,她更愿意相信这是晚课的钟声或者是自己的功夫更高一层。
“你叫什么名字,双剑传人。”江宫主的声音传过来。
“咳咳咳咳——路禾,禾苗的禾。”
“江程。”
路禾反应过来,他们是在交换名字?
她看向铜钟,此刻因为打架造成的混沌状态渐渐褪去,听力视力慢慢恢复到极佳的状态,这钟声……好像真的是从眼前的宫铃传来的。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江程。
江程眼里是她这几日从未见过的,不夹杂隐忍的笑意。
——他在笑,含着淡淡的笑意,也在望着她。
她真的,让宫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