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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炊烟

那晚纪来就那么坐在床头干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兑着凉水咽下去几片药,然后去卫生间洗掉了身上的冷汗。出来的时候就听见狂风刮的铁窗哗啦啦响。

她停在窗前,撩开帘子望一眼,外面开始飘雪了。

她突然决定出去走走。

但她出门从不看新闻也不看天气预报,并不知道清早气象台刚发布了大雪预警,因此也不知道此刻从山腰通到昭化寺的山路已经全被封了。

她跟着稀疏的游客吭哧吭哧往上爬了一个多小时,刚到半山腰就被下来赶人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于是只能跟着怨声载道的人流转身往下走。

半山腰的缆车还有最后几班,纪来和其他一起上来的游客被工作人员们分成好几拨装进不同包厢运下去,她被分在头一个,又靠窗边,没有杂物的遮挡,玻璃窗外的视野一片开阔。

临近正午,天彻底暗下来,纪来盯着远处飞快掠过的山雀发会儿呆的功夫,北边的天已经灰白一片。浓云翻滚,乌压压似大军压境,风雪欲来。山路上已经彻底没了人,山风咆哮着席卷山林,林海松涛里偶尔传出几声响彻云端的鹰唳。

纪来趴在缆车的玻璃门上偏头往下面望。

悬崖之下,高低错落的村落隐匿在大雪中,像一幅字迹模糊的画作。偶有行人自其中过,身型渺小单薄,像一点墨,也似风中摇曳的烛火。

那时她想,如果世间真有神仙,闲来无聊俯瞰人间时,是否也是这样的心境。

天地浩大如卷轴般铺展开来,再庞大的身躯与它相比也不过这渺小一点。可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点却凝结了爱恨嗔痴,喜怒哀怨,然后随滚滚洪流折腾百年,也不过诸天神佛的一眨眼。

山没爬成,纪来无处可去,只好回了民宿。

回去的时候风停了,但山里的雪已经下大了。她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四下白茫茫一片,几乎不知天地为何物。

好在民宿所在的方向有炊烟,纪来寻着炊烟回到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店主一家围坐在院中的柿子树下烹茶赏雪。

天寒地冻的,住客们都躲在屋里吹空调,打电话,看电影…就这两口子有闲情逸致,带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坐在院里吹冷风。

见纪来回来,男人仰起头往这边看,正是昨天去接纪来的那个司机。

既然是熟人,又正好撞见,纪来不好装看不见,只能迎着两口子热络地目光嗯嗯啊啊的交谈几句,然后逃也似的奔向里屋。

等上了楼梯回到房间她才如蒙大赦般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利索地脱掉外衣,抖落身上的雪,仰面倒在了床上。

躺几秒,翻个身,再翻个身。

胃还是疼,但许是刚才在山上被冻麻了,此刻痛感并不强烈。

纪来没有再吃药,却也睡不着,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见成功错过了午饭的时间,她便彻底不再挣扎,就那么瘫平了身子躺在床上愣神。

漆黑的屋子,墙壁的隔音效果不好,隔壁情侣放电视的声音很大,两个半小时的苦情剧她躺在床上从头跟着听到尾,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等电视放完,对面关了电视,周围再次恢复寂静。

纪来闭上眼,长长地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安静地听自己的心跳声。

就好像只能凭借这些东西去证实自己还活着一样。

胃疼去而复返。

她摸出手机看一眼,已经下午六点了,纪来终于决定赏自己一口饭吃。

大雪天,又是山里,外卖不好定。难得有几家开门的餐厅她订餐过去,等了好久也没人接单。到最后餐厅那边打电话过来让她退,说要赔几张代金劵,纪来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出些无力感。

“不用了,谢谢。”

她放下电话,然后坐在床边搓了搓脸。

只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民宿应该是可以订餐的,就算以前不能,今天也肯定可以通融一下。但纪来现在不想下去,主要是不想见这家民宿的店老板。她不是一个喜欢短时间内和人产生频繁交集的人,尤其是昨天还被对方窥见了那样不堪的事情。

人心隔肚皮。

这是纪来小时候她奶奶常挂在嘴边的话。

谁知道那男人晚上回去会和他老婆怎么说呢?会不会在背地里偷偷嚼她舌根呢?

纪来这样想着,伸手把窗帘拉开个缝往下望。

她的房间在民宿三楼,正对楼下的小院。

纪来悄无声息地把窗户开了条缝,人隐在窗帘后面。

楼下的一家三口还在聊天,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引着她的小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男人起身去了趟烧火房,回来的时候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新碳。炭块燃烧起来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夹风带雪,细嗅还有一股天然的烟土气。

纪来已经很多年没闻过这个味道,此刻也有些眷念地深吸了口气。

她看着那两口子各忙各的,彼此许久都不说一句话。倒是他们家的小姑娘是个话唠,一会儿抓抓她妈的头发,一会儿啃啃自己的手指。她妈把闺女的手拿下来,问:“怎么这么爱吃手呀?”

小孩儿咯咯乐着把手指张开给她妈看,手心被冻得红彤彤的。她妈心疼地问:“冷不冷呀,要不要回屋呀?”

小孩儿不高兴地叫着摇头,头上的毛线帽也跟着从左晃到右。

她正是学说话的年纪,对万物有着天生的好奇。被跳动的火苗吸引了注意力便伸手要去抓,还没碰到,被她爹拦下来。

男人大手包住闺女的小手攥了攥,然后用筷子挑了个开口的板栗捏在手里引着小孩儿去抓。等她被烫地撇起嘴要哭,才很严肃地说:“烫。”

他说着,一手指指火苗,一手指指她的手,重复说:“烫,会疼。”

小孩儿抽搭搭跟他念:“疼。”

男人点点头,说:“对疼。所以不能摸。烫,不能摸,会疼。”

小孩在一旁哭出了声。

女人拍拍闺女的背,安慰沮丧的小孩儿说:“要不要吃一个栗栗?”

小孩子这次长教训了,伸着被烫红的小手给她妈看:“烫!”

女人笑了笑,胳膊一伸把她稳稳揽进怀里,然后快速地剥了一个板栗肉:“妈给吹吹就不烫了。”剥完她拿筷子戳下一小块,手捏着喂到闺女嘴边问:“什么味道的呀?”

小孩儿这会儿顾不上喊疼了,趴在她妈肩膀上仔细地啃着她妈的手指,啃半天,瞪大眼睛说:“咦?”

两口子都笑起来。

“咦?甜?是不是。“女人笑着抽一张纸巾给小孩擦嘴。

小孩子不搭理她妈,急切地探着身子去抓桌上剩下的大半块板栗肉。男人趁机用筷子沾了沾杯子里的茶水,在小丫头唇上碰了下。见她舔舔嘴皱着眉要哭,男人问:“闺女,这是什么味道啊?”

小女孩生气了,在她妈怀里扭个身,只留一个气呼呼的屁股冲着她爸。

她爸笑着摸她脑袋,轻声说:“苦。闺女,这叫苦。”

那晚纪来还是去了楼下吃饭。

下楼的时候发现原本空旷的大堂里坐了十几口人,老的少的都有,全是叫不到外卖的住客。老板娘见人多热闹,便决定吃火锅,老板叫了几个伙计去后厨打下手,老板娘就拎了壶热茶坐在前厅和客人们聊闲天。

有年长的人看着门外感慨,说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老板娘笑笑说:“大雪好啊,大雪过了就是春天了。”

“其实已经是春天了,”先前和纪来同车过来的一个旅客说:“我昨天去山下溜达的时候看到好些树都结花苞了,那是什么树啊?”

老板娘问:“在哪儿看到的?”

客人说:“就山门那块儿,检票口旁边。那一溜儿都是那种树。”

老板娘了然地说:“是桃树。其实不止门口那块,那座山上种的全是那种树。你们要是再晚些来,漫山遍野都是桃花,也算我们这的一景了。”

“哎哟,真好啊,”客人们闻言纷纷惋惜:“可惜今年看不成了,只能找时间再来。”

“那有啥的,”老板娘说:“反正花年年都开,总会有时间。”

“哎就怕以后没时间啊。”一个年轻人感慨。

坐他旁边的另一个女生也跟着感慨:“谁说不是呢,就因为这个,我昨天去爬山的时候都没敢许愿,就怕以后实现了没功夫过来还愿遭报应。”

“那不会吧,”跟她说话的人诧异地说:“佛祖不可能这么小气。”

另一个附和说:“而且这寺据说可灵了,你爬都爬了不许个愿多可惜啊。”

率先说话年轻姑娘笑了,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这段时间过的挺顺的,还是先不许了,做人不能太贪。”

聊到后半夜,雪渐渐停了,大伙儿都没了说话的力气,年轻人聚在一起打游戏,小孩儿困得在父母怀里打瞌睡。

老板和几个伙计把收拾好的菜和肉端上桌,正打算收拾桌子吃饭,就听几个站在门口看雪的女孩儿喊了声:“我天,这雪堆的好高啊。”

纪来坐的离门近,听了这话也跟着转过头瞥一眼。

堂外的木门前雪堆了几尺厚,有一个男生伸脚踩上去试了试深度,差点没拔出腿来。

他的同伴们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照着他屁股踹一脚,看那人四仰八叉地摔在雪地里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重新爬起来的男生也不生气,一边跟同伴斗嘴,一边背着手悄悄团了个雪球。等到近前,他猛地逮住最近的一个人,把藏在身后的雪球一股脑全塞进对方后领口。然后在对方哇哇大叫着追过来时大笑着跑进了院子里。

然后这帮人就跟得到感召似的,全一窝蜂地涌出门打雪仗去了。

原本干净的小院瞬间横七竖八全是脚印。

“这让他们给造的。”店老板侧头避过一个迎面而来的雪球,气得直笑。

离老远有一个带耳罩的女孩儿冲这边喊:“妈呀,不好意思啊叔,没瞄准——”

准字没说完,她就被从后面追赶过来的同伴扑在了地上,两人你来我往地滚作一团。

“真是年轻人啊,也不嫌冻得慌。”在一旁观战的一个老太太把手揣进棉衣袖口里说。

“毕竟光这么跑也就跑热了,”老板说:“倒是您快回屋吧,我一会儿扫了雪咱准备开饭了。”

“要帮忙吗?我刀法很快的。”老太太被他推着往回走,边走边回头问。

老板说:“不用不用,这人多着呢,別再伤了群众。您等着吃就行。”

他在满院的大呼小叫声里拿起墙边斜靠的长苕帚把积雪扫了,堆成几个小雪堆。

这下连小孩子们也不困了,纷纷从大人怀里跳下去围着雪堆堆雪人,任凭大人们怎么叫都不肯回屋。

“那就在院子里吃吧。”老板娘笑着打圆场说。

她和几个客人一起从库房里搬出些长桌长凳,拼在一起,足以容纳十来口人。

老板又叫了个伙计一起去仓库,回来的时候拎了一长串竹扎的灯笼挂在小院的树上和晾衣绳上。大红的灯笼连成一排在风中摇晃着,从东头一直亮到西头。有几缕垂下的穗子掉在纪来落座的头顶,她伸手拨弄了下,借着盈盈烛光辨认灯笼上的字迹。

——百事从欢。

系灯笼的晾衣绳随着她拨弄穗子的动作上下摇晃起来,引绳牵动着柿子树上的枝叉,簌簌落下一捧雪。

邻座大叔循声望过去,翘着腿吸了口烟,然后在他妻子不满地训斥声里摁灭烟头悠悠感慨道:“今年肯定是个好年。”

今年一定是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