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封山的大雪下了整整三天,等融雪,等化冻,等道路疏通又是近十天。尽管众人寄期望于新一年,但旅行总归是件极其耗时的事情。
旅店的订餐服务每天都开着,但下楼的客人却越来越少。
从起初的满员逐渐递减到七八个,五六个,到最后就只剩下几个跟店主聊熟的老人。
旅店毕竟以经营为主,店主一家不擅烹饪,厨艺自然不如周边的饭馆。自从附近餐厅重新营业,旅店里基本没了年轻人的身影。大伙宁愿多走几步溜溜食也不愿每天被困在这小院子里。
纪来也不例外。
她本来就是因为怕不合群才硬着头皮跟下去吃饭的,后面大家都不去了,她乐得从众。再后来恢复了送餐服务,她每天的活动轨迹就只剩下下楼拿个外卖。
因为送餐地点就在大堂旁边,纪来每次下去的时候都会看见店主坐在那,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他老婆或者一两个年纪大的老人聊天。如果看见下来取餐的客人,店主会笑着跟他们聊几句。但跟最开始的兴奋相比,客人们的抱怨声明显多了。
大家都在埋怨这该死的鬼天气毁了自己难得的假期。与其像现在这样被彻底封在山里出不去,当初还不如宅在家里,好歹也不算完全荒废了假期。
每到这时,店主夫妇便赔笑着说一些吉利话,比如山里气候不定这也是很正常的,下大雪也好啊,瑞雪兆丰年嘛。
顾客听腻了这些话,皱着眉上楼了。店主偶尔会追问一句:“一会儿下来吃饭吗?今天换了新菜式。”
被叫住的人里脾气好的会说:“不了,已经订餐了,改天一定。”也有不耐烦地,会拧起眉说:“算了吧,你家菜太油了,我吃不惯。”
就算这样,老板也不生气,只笑呵呵说:“山里冷,多补点油水抗冻嘛。”
纪来遇上这种情况的时候一般会低着头装聋,一边走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这两口子还真是老好人,谁来都给提供情绪价值,好像天生就没脾气一样。
这可不就得被人欺负?
他没发现这些天下楼抱怨的人越来越多了吗?
又过了两天,山路彻底疏通,一楼大堂里堆满了杂乱的行李箱,前台处挤满着急退房的客人。
纪来中午出门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发现前院里停着的私家车全没了,从一楼到三楼,大半房门朝外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已经被保洁重新清理过了。
纪来趁没人一户户看过去,惊愕地发现整栋楼差不多空了,三层总共六个房间,现在就剩她自己还没退房。她又去二楼和一楼看了看,二层是空的,一楼就还有靠楼梯的两户没退房。
大家好像提前约定好的,一起来,一起走,人去楼空就在一瞬间。
她甚至怀疑这些人背着她有个群,但她没有证据。
纪来拎着外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房间都没回就转身往下走。前台的老板干了一上午的活,此刻正拎着暖壶往保温杯里续水。
见纪来过来,老板愣了愣,似乎对她的脸有点陌生。等她走到近前,他才扬起职业笑容问:“你好,退房吗?哪个房间?”
纪来一看见他那张笑脸就莫名不爽,沉着脸说:“306,我要换房。”
老板一顿,傻愣愣看着她:“换房?是现在住着的那间有什么问题吗?”
纪来没好气地抬高声音:“对,三层现在就剩我自己了,晚上黑漆漆的我害怕,我要换房!”
老板明白了,挠挠头盯着电脑看了一会儿。
纪来在等待的过程中逐渐失去耐心,语气很差地质问:“可以了吗?这都是空房间,还需要看这么长时间吗?”
这话说的就多少有点夹枪带棒了。
纪来有点后悔,但又怕气势输了,咬牙挺直了背站在那,也不知道是和谁怄气。
老板笑笑,倒了杯热茶在一次性纸杯里,推过来说:“小姑娘别生气,你不想一个人住,我完全理解,我也知道你肯定是想住人多的地方。但我看了一下,二楼现在是空的,如果住一楼的话,方便是方便,但人肯定是杂一点,伙计啊,住客啊或者送外卖的,安全系数其实没有楼上高。而且一楼有一户的空调坏了,我今天刚约了人上门来修,还不知道是几点,东边还有个公共浴室,偶尔村里的人也会过来借用,这些是一楼住户入住前都在住房须知上写着的,你不知道这些,我得和你讲一下。至于住户,楼梯口虽然还有两家,但住的都是老人。一家是老两口,另一家住着个老大爷。老人家嘛,耳朵不太好,有时候也爱絮叨,总是搬着马扎在房门口一坐就是一天,这事儿之前住一楼的年轻人抱怨过几次,所以我也不确定你这边介不介意。”
纪来听得火大,一边觉得有道理,一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觉得这老板纯粹是看人下碟在赶人。她这么想着,浑身的毛就不自觉炸起来,音量也提高了:“所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让我现在退房走是吗?”
她大声喊着,心里设想了很多如果。
如果旅店不同意,她应该打什么消费热线维权。
如果维权热线不足以震慑对方,情绪激化后这男人动手打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他打了人,她现在报警,警察出警的速度有多快,需不需要提前打开手机录音。
在这一秒里她设想了很多很多的如果。
直到老板摆摆手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如果你实在害怕,这两天新房客还没住进来的时候我可以让我老婆去你隔壁睡,这样你既不用换楼层,隔壁有人陪着你也不至于太害怕。但如果你还有别的想法,我这里也完全支持哈,房间钥匙都在我这里,你收拾好东西看好房间随时来找我拿就行。”
这不在她的预想之内。
纪来哑巴了。
她一口邪火还没发出来就硬生生被对面扑灭了,一张脸憋红又泛白,最后窝窝囊囊说了句:“行。“就转身逃上楼了,连句谢谢也没说。
此后的一天,纪来做贼心虚不敢下楼,连晚饭也没点,生怕和店里的老板一家遇上。晚上八点的时候听见隔壁有开门的声音,伴着小孩儿咿咿呀呀的叫。很轻几声,门合上就没声音了。
第二天纪来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东西约好车准备提前走。房间里的矿泉水喝完了,她没东西吃药又不好意思去前台要,点了个六点半的外卖去门口拿。再上来的时候看见隔壁的门开着,老板娘抱着一床换洗的被子正要出门。
两人对上视线,纪来暗叫不好,低头想装没看见,对面先和气地开口了:“早啊,出去吃早饭啦?”
纪来硬着头皮说:“啊。”
老板娘又说:“真不好意思啊,昨天孩子有点闹觉,没有打扰到你吧?”
纪来昨天睡前吃了一片安眠药,所以睡得比较沉。她不知道隔壁发生点什么,但还是说:“啊,没有。”
老板娘这才放下心,又变成以前活络的样子:“一会儿要出门吗?出去的话可以去昭华寺外走走,最近回暖,山上的桃花好多都开啦。”
纪来有些惊讶,因为她记得自己前些天去爬山的时候山顶上还是光秃秃的。
可等回了屋,她拉开许久没动过的窗帘往外看,果然见远处群山之间绯红一片。
连日的大雪留不住归心似箭的旅人,却催开了漫山遍野的桃花。
纪来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座未爬上的山顶和此行前来的初衷。
于是她决定再留一天。
元含章的三月底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班里的小孩儿们争气,没白吃他的饭,一个个闷声不响憋了小半月,月底大考各项成绩给他拿了个综合第一。
元含章周五总结会上因为纪律问题被年级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次日周一在全体高中部教职工面前又被授了先进干部奖。好的坏的,丢脸的,被表彰的全是他。惹得同级部里一些同事看他不爽又不好发作,背地里骂完他当面又得昧着心可劲儿舔。
二十几人的圆桌聚餐,元含章给校长主任敬完酒,转过头又被一帮人端着酒杯挨个敬。
一杯接一杯,也不知道是存心想灌他还是真喝上头了,到最后,一桌子人除了大多数女同胞们以及身体不好不喝酒的,年纪太大不敢喝太多的,其余男士或多或少都有点上头。
元含章也不例外。
张良晕乎乎地一扇扇砸着厕所门,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
砸到最后一扇的时候里面没上锁,他没控制住力道一头撞进去,差点跟抱着马桶吐的元含章砸在一起。
密封的隔间里气味不好闻,张良扶着门框干呕两声,嘿嘿笑着踹了踹元含章的屁股:“兄弟,一个人躲这儿吃什么好东西呢?”
元含章晕得站不住,又碍着地板脏不肯往地下坐。他强迫症似的不停拍自己被踹脏的牛仔裤,然后推开张良,摇摇晃晃地去外面找水龙头洗手。
张良跟在他后面说:“这帮子人真他娘不是东西了,平时喝酒一个个悄么声往白酒里掺水,这会儿倒不嫌酒贵了。”
元含章笑两声,大着舌头说:“反正酒钱是他们掏的,不喝白不喝。”
张良也跟着嘿嘿笑:“你这人真贼。你是不是就因为知道这回月考老头儿得表扬你,所以特意提前跑了仨月的步锻炼身体?这叫什么来,防——防患于未然是吧?”
元含章学他说话:“谁,谁说的?”
张良说:“我——说的。”
元含章说:“你说个屁了。你猜的不准。”
张良说:“嗯呢,我说个屁了,谁能赶上你猜的准。你个老神棍。”
“快滚。”元含章踹他一脚,因为迷迷糊糊找不着准头,差点踹他□□上。张良好险躲过去,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老大一声响。
“元含章!我/操了——”张良大声地喊。
元含章在一边笑,他自己也站不稳,踹完人自己晕得满地乱晃。
张良伸脚绊了他一下,他没防备,也跟着往地上摔。
俩老爷们叠罗汉似的瘫在地上,不知道谁先起头开始笑的,到最后俩人杵着地板笑得震天响,元含章晃晃脑袋说:“我要真是神棍还好了。”
回到酒桌上好些同事已经喝趴下了,屋里酒气熏天,一堆女同志聚在窗边压着嗓门聊八卦,说新来的小年轻里谁和谁好了,谁班老师找家长两口子当着孩子面打起来了。
元含章翘腿坐在自己位子上刷手机,一边嗑瓜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吃咸了再咂点儿茶水。一壶茶水下肚,酒醒的差不多,席也快散了。
临走前他又去了趟厕所,再溜达出来的时候洗手间门口立着个大叔,小夹克往身上一披,斜着身子靠在墙上,眯眼在嘬一根烟。
烟是好烟,气味不呛,夹着股叫不出来的醇香。
他被勾得犯了烟瘾,摸裤兜的时候正看见出来找他的张良。
俩人一对眼,都没回包厢,勾肩搭背地转身下楼去抽烟。
下去的时候正巧看见老校长鬼鬼祟祟握着钱包出来结账,张良挺大嗓门地喊了声爸,吓得老头子嘎一下站直了。
“你喝昏头了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回魂的老校长胸口回头,指着儿子鼻尖破口大骂。
儿子本人不高兴地说:“怎么又您结账啊?不说好了这顿饭咱AA吗!您老这样以后聚餐谁还掏钱?”
“我没管你抽烟,你也别管我什么ABC。”老头儿横着眉毛指他:“赶紧滚一边儿去,我装作没看见你!”说着,他一扭头,又去瞪元含章:“还有你!”
元含章立正敬礼:“立马就滚。”
老爷子头往门口一歪:“跑步前进!”
俩人列队,在前台小姐的憋笑下一前一后跑出门。
张良从兜里掏出包中华,抽一根递过去,元含章摆摆手说:“我不抽这个,我最近抽葡萄味的爆珠。”
张良鄙视他:“真骚气。”
元含章懒得理他,从兜里掏出电子烟吸几口,喷了他一脸。
“靠。”张良甩着头地往后躲了几步,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元含章抄着兜哈哈乐,觉得逗他跟逗傻子似的,特好玩。
张良还在抱怨老头儿请客这件事。
“我爸这样真不行!我还得跟他说道说道去。本来工资就没多少,全拿来做面子工程了。”
元含章瞥他一眼问:“那你打算怎么管?现在驳了老头儿面子然后跟个泼妇一样满屋子要账?还是说你打算替你老子出?”
“开玩笑大哥,我的工资全上交,我平时买根烟都得打报告,我哪有那闲钱?”张良瞪着眼喊。
“没钱你就少说话。老爷子年底就退了,要请也请不了几顿。你就当花钱买他个开心,别老上赶着讨人嫌。”元含章说。
“你说的轻巧,你怎么不掏这钱。”张良瞪他。
元含章耸耸肩,懒洋洋说:“别打我主意啊,我最近正打算出去一趟,钱可没预留在其他地方。”
“去哪儿啊?”张良问。
元含章说:“你管得着吗?”
张良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一会儿,了然说:“又打算给你班的那帮小崽子掏钱?你可真大方,又管吃又管喝的,我上学的时候怎么没遇到你这种的班主任。”
元含章说:“因为当初不流行这一款。”
张良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又开始笑:“我靠。”
“所以去哪儿啊,你有打算吗?”
他想起刚才没问完的话题,继续问:“过两天咱学校就放春假了,正好连着清明假一起,你打算带你班那帮小崽子去哪儿啊?我听你刚才的意思似乎是打算憋个大的?”
“去爬山吧,”元含章喝多了酒,话也比往常要多,他迎风吐出一口烟,说:“这些天他们天天趴桌子上不带抬头的,老这么下去别再落下脊椎方面的毛病。”
“活雷锋啊。”张良对他顶礼膜拜,拜完又说:“麻烦同志你做善事的时候让你班学生嘴严实点,别到时候又被我爸听了去把我当反面教材钉在耻辱柱上。”
元含章笑他:“你从那上面下来过吗?”
张良说:“你说话客气点啊,我酒品可不行,小心一会儿撒酒疯给你脸上来几下子。”
元含章摊手耸耸肩。
两人迎着风一口接一口的抽烟。酒店大厅里隐隐传出来闹哄哄的声音。
张良听着身后同事接连不断的追捧声和老爹中气十足的笑声,又想起家里那堪比二战的婆媳矛盾,顿时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也应该给自己放个假,最好找个附近的寺庙拜拜,我最近也太倒霉了,果然本命年就是犯太岁啊。”
元含章难得提起点兴致问他:“去哪儿?”
张良说:“还能去哪儿啊,就邻省那个虎山呗,好歹算个4A级风景区呢,你小时候没去过啊?”他说着,又叹一口气,像是要把命里的倒霉事全叹出来:“再远了我也没那个钱啊。”
元含章没功夫听他的悲春伤秋,他打开手机查了查那边的位置信息和风景概况,若有所思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