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场,一部分人嚷嚷着去唱歌,张良想跟着去,被老头子拽着衣领提上了出租车。那帮子人便把目光齐刷刷投向元含章。
元含章扬扬手机,说代驾已经叫上了,改天一定。等众人走了,他把临时从网上找的代驾截图划进垃圾箱,手往裤兜里一插,慢慢悠悠往前走。
今天吃饭的地方就在中心大道上,马路四通八达,往左是政府大楼,往右是市立医院。最近天气回暖,医院前的小公园也被附近居民征用,溜个娃遛个狗的,偶尔再跳个广场舞。
元含章蹲路牙子上看几个学龄前小孩儿在玩扭扭车。一个小孩坐车上,其他几个小孩儿拖着小车上系的几根绳子往前跑,一路跑一路嗷嗷,像一群未开智的猴子。
元含章一天的烟量自己有数,抽完了也不再买,只叼着根街边小摊上买的棒棒糖吃。
几个小孩儿嗷嗷喊着跑过他,又嗷嗷喊着跑回来。
为首的小孩儿见他往自己这里看,故意仰首挺胸跑得步履铿锵,换来元含章捧场的一声口哨,这才满意地继续往前跑。
坐在车上指挥的小胖子也在往他这看。
他从刚才起就盯着元含章嘴里的糖。元含章跟他对视上,他立马转开头,窜出去半米又转回来。
元含章跟他这么你看我我看你的溜了好几圈,再一圈回来的时候元含章从兜里又摸了一根糖出来朝小胖子晃晃问:“糖给你,车借我坐一圈儿行不行?”
小胖子盯着他喊:“啥味儿的?”
元含章:“好几种呢。”
小胖子:“有哈密瓜的吗?”
元含章:“没有,葡萄的行不?”
小胖子说:“那得两根。”
元含章说:“行。”
小胖子就让车停下了,一帮小孩儿仰着头站在扭扭车旁边盯着他。
元含章走过去问:“要坐你们这车的话得啥规矩啊?要糖还是要别的?”
一个小孩说:“要糖!得草莓味的才行!”
昂首挺胸的小孩儿说:“糖不行,得猜拳!谁赢了谁才能坐!”
元含章头疼地说:“合着你们这帮派没有一个统一的规矩啊?”
他给了这个糖,又跟那个猜了拳,然后扭过头,问一直没开口的最后一个小孩儿:“你呢,你要啥?”
沉默小孩儿朝他竖起两根手指,咧着漏风的小牙晃晃脑袋。
元含章掏了两根不同口味的糖果给他。
沉默小孩儿嫌弃地退两步,又晃了晃两根指头。
小胖子在旁边替他说:“他要钱呢,两块钱一次,可贵了。”
元含章震惊了。
原来这还藏着个资本家。
“我没有零钱啊。”元含章翻了翻票夹。
他基本不带现金,就算有也是能直接往ATM机里搁的整钱。
他好不容易找出张十块问:“这个行吗?”
资本家很严肃地摇头,拍拍车,拍拍自己,比个五,吐吐舌头,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胖秘书在一边翻译说:“他的意思是十块钱得拉五次,那太累了,他坚持不下来。”
元含章乐了,说:“我给你十块钱,你拉我一次,行不行?”
资本家很严肃地拒绝了他。
倒是挺有原则。
元含章说:“那这样吧,你等我一下,我打电话叫个人来。”
十分钟后
一个脚上踩着一次性拖鞋,头发向上炸着毛的高大男人提着碗烤冷面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元含章对一帮小孩儿说:“叫周叔叔。“
周叔叔长得大马金刀,是午夜时分很适合恐吓小孩儿的长相。小孩儿们你推我我推你,一起往元含章身后退。
元含章叹口气说:“周叔叔,你长得也太吓人了,就不能梳个头再出来吗?“
夜里风凉,喝酒喝到酒精中毒被送来住院的周叔叔半开的皮夹克里还能看见病号服的扣子。护士刚给他撤了吊瓶,他止血带都没撕就被元含章催命似的喊出来,此刻一脸的不爽地低头问:“他们谁啊?“
元含章说:“债主子。“
周成说:“欠多少?“
元含章伸出两根手指晃晃:“两块。”
“只收现金哦!“小胖子补充说。
周成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付了钱,元含章如愿以偿地被小孩儿们拉着绕着小公园转了半圈。
周成吃着烤冷面慢悠悠跟在一大几小后面走着,眼看一群小孩儿从兴致勃勃到脸红脖子粗,到最后除了沉默的资本家坚持履行自己的职责外,其余人纷纷罢工,不管元含章怎么逗都死活不干了。
元含章也没有为难小孩的意思,拍拍仅剩的一个资本家说:“行了,你起来吧,让你周叔拉。“
小资本家不听,固执地把所有绳子攥在一起,绕着自己的腰缠了一圈又一圈。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
俩大人都无奈了。
“真没事儿啊,你叔逗你玩呢,去一边歇着吧。”周成说。
小孩儿摇摇头。
元含章说:“我可很沉啊,他们一帮人都拉不动,你一个人能行吗?”
小孩儿很认真地想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来刚刚的三块钱递给元含章。
元含章说:“都给我吗?”
小孩儿点点头。
元含章笑了笑说:“可是这是一圈的钱,你已经拉了我半圈了。”
小孩儿依旧摇头。
周成和元含章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触动。
元含章低头看着小孩儿说:“那这样吧,我给你找个帮手,你们合作来完成拉我这件事情。这样那三块钱还是完整的,不用退还给我。但你可能需要和你的帮手平分这份钱,你愿意吗?”
这个条件听起来确实比较合理。
小孩儿咬咬牙,小手探进兜里攥了攥,伸出来,又缩回去,看着挺纠结。
俩人耐心在旁边等他自己纠结好,最终小孩儿还是把钱放回裤兜里,有些忐忑地攥攥腰上的带子看着元含章。
元含章把周成拽到小孩儿旁边,笑着说:“那你就和你的助手过来帮忙吧。”
他说着蹲下来解他腰上的绳子。
小孩儿弄不懂他要干什么,很震惊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一边的周成倒是看明白了。
他走过去和元含章一起把小孩儿身上的绳子解下来,车上原来的绳子里留中间那根,其余拆了再接起来。
新接好的细绳快两米长,元含章试了试松紧度和结实程度,笑笑说:“好了,过来吧。”
小孩儿听话的走过来,等着两个大人把绳子往自己身上系,却被那个周姓叔叔一把抱起来。
于孩子而言难以承受的重量对面前的大人来说轻松地如同呼出的一口气。
他愕然地盯着面前人的侧脸,看他一手拖车,一手揽着自己。
身后的小车咕噜噜地转起来。
“长大好吧?”
等转弯一圈,元含章从车上垮下来把车子还给一旁等着的小胖子。周成也把怀里的小孩儿放下来。
元含章的原计划里这车本该两个人一起拉,周成站前面小孩儿站后面,两个人抓一条绳。这样只要周成悠着点力气不让孩子发现,车很快就能走完一圈。但周成嫌麻烦,招呼都不打一声儿就抱了孩子往前走。
小男孩儿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但也是一副心思深重的模样。
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两块钱抽出一张递给周成,转身要走的时候被周成扯住了:“干什么,说好的合作呢,钱不要了?”
小孩儿摆摆手。
周成装看不懂:“要五块?不对吧。”
小孩儿使劲摇头,一边摇一边甩着身子向后抽身。
周成装看不懂:“干什么?打算讹我啊?”
小孩儿开始使劲摇头,并努力发出几声支离破碎的怪叫。
周成这才把一个五毛钱的钢镚放进他手里。
“合作愉快,小子。”他伸出手。
小孩儿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元含章在一边给俩人的手部特写拍了个照,然后发给微信里的一个头像,备注到:忘年交。
回医院的路上周成全程都很沉默,直到走到马路对面才说:“挺好一小孩儿,可惜了。”
元含章嘴里叼着根空棍往前走,碰上遛狗的就蹲下来摸摸狗子的头:“你说谁呢?”
周成侧头看向他,不理解地说:“你没看出来?那孩子是个哑巴。”
元含章逗狗的手顿了顿,笑了笑说:“所以呢。”
周成被他波澜不惊的态度刺激到,情绪激动地喊:“所以?所以这他.妈是个残疾,八成还是终身残疾!这样的小孩儿如果没点关系将来升学就业有没有地方要他都是问题。要是倒霉的话,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他这情绪来得突然,一边的路人和狗都被他吓得一哆嗦,狗主人牵着狗快步走了。元含章遗憾地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说:“万一他不倒霉呢?”
周成拧起眉:“什么?”
元含章看着他问:“你说他倒霉,那我说万一他不倒霉呢?”
周成讥讽地笑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元含章接着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觉得他倒霉,那我还觉得老天爷就是喜欢他这一款呢。我还觉得他这辈子的劫就这一个,以后做什么都顺风顺水呢。”
周成不可置信地看着好友:“你开玩笑呢吧?你当演电影呢,哪都能给你整个奇迹出来?”
“那万一他就是个奇迹呢?”元含章问:“人活一辈子呢,他这才走了多远,你现在口头把他的路钉死了,还让不让他活了?”
周成瞪着他看一会儿,一脚踹翻一块路边的石头说:“我他.妈钉不钉死这都是事实!他这辈子就是毁了!就是完了!这种毛病都是出生时候就会查出来的!再不然也可以做基因筛查来排除的!就是因为有人不作为,想着万一是好的呢,万一没事儿呢!去他妈的万一一万!如果不是你们这群人存在,他本来不用受这种苦的!”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路边大喊大叫,引得路人纷纷避着他们走。
元含章没说话,就站在那看他发疯。
周成一通邪火无处发泄,两步上前拽他的衣领问:“你怎么不说话!你他.妈说话啊!”
元含章说:“你他.妈问谁呢?”
周成攥着他衣领的手剧烈地哆嗦着。
“兄弟,身子垮了还有一口气撑着,气散了可就什么也没了。”
元含章拽开了他的手往病房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声。
元含章闭了闭眼,心想今天喝多了的可能不止他一个。